承诺 萧强 (中国人权执行主任) “六四”那天,我正在野外基地做探测超高能宇宙射线的实验,那是我来 美国做博士论文的最后一年。 从电视中看到长安街上的火与血,我决定立刻回北京,两天后就上了飞机 。机窗外蓝天白云,我二十八岁的人生里,生死善恶从没有像那一刻那样 清晰。我愿以行动为证,人性的善良、勇敢和信念的神圣,不是任何暴力 可以屠杀得了的。 我的一生也由此转折,从研究天体物理到投身人权事业,和更多的人一起 ,继续完成那一刻对自己生命立下的承诺。 八九年九月到九零年八月,我在全美学自联华盛顿总部干了一年,组织十 月一日华盛顿“中国民主大游行”、访问台湾和香港、举办国会山前的“ 六四”周年纪念……表面上轰轰烈烈,可我深感在海外的无力与艰难,特 别是运动自身的不成熟和缺乏在国际社会发展的经验,错失了大量机会和 资源。参与者的激情如现代媒体的关注,来得快去得也太快,而最重要的 应是道义精神、集团核心和实际运作等方面。 我需要学习。卸任学自联总部的工作后,一边打工一边申请普林斯顿大学 ,想进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专业。纯属机缘,我撞到了一个很大的宗教组 织,这个仅有不到五十年历史,号称信徒六百万,被视为当今世界最强有 力的“邪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进一步接触,我被其独特的高傲、 坚韧、奉献、团队精神和奇迹般的发展史所震。我不信教义,更对其狂热 、愚昧、扭曲人性的一面深恶痛绝,但八个月的深入经历,在一种信仰如 何演进成社会运动方面,我得到了不少珍贵的磨炼和启示。我也坚信:正 道不在于抽象的理念,而是在对人性的透彻理解和把握,对具体人生广大 诚挚的关怀之中。 九一年四月起,我来到纽约的中国人权工作,也改变了再读书的计划。由 于工作的便利,我结识了“人权观察”、“国际特赦”和各国从事人权事 业的许多朋友,这是一批人品、能力、职业道德各方面都十分出色的人权 工作者。他们有的资讯准确、游说强劲,也有的富有洞察力,善于针对千 变万化的形势,抓住最有效的突破点。和他们的协作中我学到了很多。我 和我中国人权的同事们也在每一天艰辛的摸索中明确着自身的方向:在中 国,必须建立起独立的民间人权组织,宣传人权理念,给受害者以实际帮 助,敦促政府保障人权。无论是目前海外的起步,还是在未来多元化的中 国社会,人权工作的独立与公正都应超越权力政治;从开展权利意识教育 、关注具体案例到推动人权立法,逐步形成凝聚社会正义的组织力量,并 深深扎根于民众之中。中国的人权运动还要有国际社会以及全世界华人的 广泛支持,成为世界人权运动的一部分。 写到这儿,我的同事王渝提醒说:“幽默感,还有幽默感呢?” 我笑了。人权工作者是幸运的,每日的辛苦对他(她)就是无价的酬劳。不 仅因为人权工作直接给给那些受迫害和凌辱的人们以希望,也不仅因为人 权是时代的潮流,我们的努力是为了让人类五分之一的中国人,也能享受 自由与尊严。最可珍贵的,是人权工作时刻都在唤醒我们心中的道德勇气 、正义感、同情心、以及对生命价值的尊重……那些在这琐碎匆忙而又变 化不定的日常生活中闪射出人性光辉的美好品质。在服务他人的同时,也 在不断地提升自己。一个事业的开创固然艰难,但也有更深的充实和愉快 。一次,我和一位老朋友,一个极喜欢中国文化的美国人聊天, 他是个爱 开玩笑的家伙。 “给你猜个谜语吧。子虚乌有----打一人权组织名称。”他说。 “……我猜不出。” “中国人权!”他哈哈大笑,(“Human Rights in China”有“中国的人权 ”或“人权在中国”的意思。)“就是不存在的东西嘛!人权根本不是中国 的,对不对?” “什么是中国的呢?”我问他。 “道。” “什么是道?” “道即是无,无生有,有生万物。”他流利的汉语突然梗住了。 会有一天,“六四”的天安门广场摆满了鲜花;匆匆上班的人们,在地铁 站买上一张不再充满谎言的报纸,细读关于选举的新闻;乡村的孩子们在 宽大明亮的教室里朗诵《世界人权宣言》;集镇的闹市上,有热情的青年 为遥远国度里的良心犯签名声援……但那朴素的承诺却没有完成之时。我 深知人性有脆弱和毁灭的一面,文明社会的发展尽有不测之危机。人权的 理想就像希腊神话中西西佛斯的巨石,一次次周而复始地滚下山去。但毕 竟,在人身上,值得赞赏的品质高于那些应被诅咒的一切。我相信人的自 主和创造,相信生命独一无二的尊贵。需要这样一些人,他们见证过真正 的苦难和欢乐,不会在暴力和不公正面前保持缄默;他们信念纯粹而又意 志坚定,耐得住寂寞也敢担风险,怀着对命运的谦卑和与人类患难与共的 热爱,超越短暂的权利功名,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长久地坚持下去。 (1992.12) 萧强:男,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九日生于辽宁省沈阳市。一九七九年毕业于 北京四十四中学。同年进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系,一九八四年毕业后 进入该系读研究生。一九八六年八月来美国,在圣母大学(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物理系攻读天 体物理博士学位。萧强曾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六 日专程回国探望“六四”死难者家属,同年八月返美,随即全时投入全美 中国学生学者自治联合会的组织工作,先后任主席助理、人权工作委员会 主席等职。 萧强于一九九一年四月起担任中国人权纽约总部的执行主任,九三年六月 维也纳世界人权大会后,被选为亚洲太平洋地区非政府组织人权协调委员 会委员。萧强热爱旅行和写作。 ~~~~~~~~~~~~~~~~~~~~~~~~~~~~~~~~ "民主冠军"--纽约新闻报大幅报导中国人权执行主任萧强的故事 [按:一九九九年三月三日纽约地方报纸《新闻报》(Newsday)以封面大幅 报导了著名自由战士、中国人权执行主任萧强的事迹,披露许多鲜为人知 的细节,非常感人。现特译成中文,介绍给国内的读者。 -- 编者] 一九八九年夏天,萧强所在的地方离天安门广场实在很远。他独自住在印 地安那森林深处的活动房子里,生活围绕着探测来自遥远天际的宇宙射线 。 然后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国政府向天安门民主运动的示威者们开了 枪。这位二十七岁,正在美国腹地学习天体物理的中国学生突然听到了新 的召唤。 正当任何一个有办法离开的人都在飞离中国首都或者害怕迫害而藏身的时 候,他却做了如同冲入燃烧着的楼房一样的事:飞回北京。 “就我一个去向错误的方向”萧说,“我随身带了短裤和一件冬天穿的夹 克,因为没指望很快会回来。我不知道我(回国)以后会是活着还是入狱 。如果想的太多,就不会走了。” 那几乎是十年以前了。现在三十七岁,这位当年圣母大学(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的博士候选人把瞬间的激情变成了终生的执迷。不过他那向瘟 疫他国土的邪恶宣战的长征却不是在中国进行,而是在半个地球之外,在 曼哈顿的摩天楼里,他率领着一个叫“中国人权”的组织。 “中国人权是中共最恨的组织。”萧说。“我们将(人权)问题放上桌面 ,而且绝不消失。” 作为过去八年的执行主任,萧帮助这个非盈利组织成长为在中国问题上有 影响力的权威团体。这个组织由一些中国学者在一九八九年建立,监督人 权侵犯且在中国国内和国外传播人权意识。萧瘦高的身形和叛逆性的长 也成了国会听证以及国际论坛上的固定标志,在这些地方他为异议人士 们发言或者将他们介绍给听众。 “萧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发言人,”国会国际关系委员会的资深助理格鲁佛 .约瑟夫.利兹(Grover Joseph Rees)说。他组织过许多次有“中国人 权”参加的听证会。“这个组织是非常受重 视的。他们有热情,但是不疯 狂。他们讲的事实都很准确。” 萧的事业的神经中枢在帝国大厦的三十三层楼上。这个有著曼哈顿的壮观 景色的企业风格办公室,比起过去六年来和另一个非盈利组织分摊的拥挤 角落是一个巨大的飞跃。可是萧的工作空间却毫无奢华。电脑旁边挂着一 面印着《世界人权宣言》的旗帜。一个天安门学生制做的民主女神的复制 品(女神举火炬的双臂在从中国运到他办公室的途中折断了)摆在桌上。 墙上是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 “我们没有军事、政治或者经济力量。我们唯有的是道义力量,和对抗一 个暴政的信息。”萧说。 今年,这一信念将比以往更被化作行动。首先是六月的天安门镇压十周年 日,工作将包括一系列高姿态的纪念活动,从举行示威到组织研讨会到互 联网络计划。这些活动会惹恼北京政权,它已经预见到了今年的一系列敏 感的周年日期而且开始了镇压。这些周年日包括“五四”,即抗议西方列强 扩张和中国政府无能的史诗性学 生运动八十周年;邓小平戏剧性的经济改 革二十周年;还有这个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共产党国家建国五十周年。 中共一心要消减社会民众不满的急切欲望可能导致人权进一步的恶化,萧 说。尽管中国去年十月在《公民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上签了字,可随即 而来的却是新一轮大规模的政治镇压。萧认为这也是打在克林顿政府脸上 的一记耳光。克林顿对中国的政策显然照顾了美国商业和外交的利益,而 对人权迫害视而不见。 作为抗议,上个月萧的组织要求华盛顿暂停与中国为期两天的人权高峰会 议。但会议还是如期进行了。同样地,国务卿奥布莱特这个星期一也如期 访问北京,她此行是为了四月中国总理朱熔基首次正式访问美国铺路。 “美国对中国的人权政策需要有些力度,现在它并没有。”萧说。 在他盖住脸侧的黑色长下,萧谈话语音柔和。很少会有人猜到他出入于 权力人物之间,从中美政治间的最高角色直到那些和专制集权作战的前沿 壕堑之中。 “一开始很难让我对他认真看待,大概因为那是我首先注意到的事。”国 会助理利兹谈到萧的长时说。 那又是一桩历史的事故。 “北京宣布戒严那天,我本来正要去理。”萧回忆说。“我跟朋友们说 ,“戒严令不解除我这就不理了”不可能太久吧?我当时想。可是结果 呢,那里仅仅是戒严,还是屠杀!所以我决定将头留着,以记住自己是 为什麽开始做这一切的。” 在一九八九年六月的那次北京之行,他试图访问目击者和受难者们且将 他们的故事传递出来。两个月以后他回到美国,参加了中国学生的运动。 当时乘着国际社会反应的高潮,学生们组织群众游行且在世界各处征集 捐款和支持。 可是当运动的势头减弱消失,萧只好打起各种零工,从在高速公路的出口 摆摊卖花到为中餐馆送外卖,他也申请研究生院学习公共政策但是没有被 录取。 一九九一年,当他加入中国人权,事业有了焦点。 “一开始我们都有些怀疑,”黎安友(Andrew Nathan)说,他是哥伦比 亚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也是这个非盈利组织的理事。“萧是学物理的研究 生,在(人权)这方面并没有经验。他学会了如何运作一个NGO (非政府 组织),同时在两种文化之间工作。他有很多西方的支持者。他知道如何 出席酒会以及和银发妇人们交际,他也懂得如何在中国人中间工作,即使 其中有大量复杂的政治关系,但是他能做到眼睛盯住球(目标),而不被 (是非)引到岔路上去。” 经过逐年的发展,萧的组织磨练得相当和专业化了。他们一年从成员会费 和基金会得到三十五万美元的预算经费,拥有六名工作人员,一批稳定的 能说双语的义工,一个地处曼哈顿中心的新办公室,另一个办公室于九六 年在香港建立。鲜有异议人士的团体能和中国人权阵容强大的理事会名单 相比,其中包含了著名的中国问题专家和成就赫然的人权倡导者。对于政 府的听证,美国的政治家很少知道除他们之外还能找谁。 “他们不是唯一的人权组织,但是就在美国的影响来说,他们大概是最大 的。”美国之音的中文部主任罗大任这样说。 这个非盈利组织五分之一的经费用于帮助中国的政治犯找到法律帮助。其 中最有名的受益对象是敢言的斗士魏京生,他是中国民主运动的象征人物 ,在狱中度过了十八年。西方关于魏京生的大量报导,相当一部分是根据 中国人权提供的资料产生的,萧说。在那些为中国政治犯呼吁的大量公开 信中,关于魏京生的一封有两千个签名,包括二十名诺贝尔奖获得者。 当魏九七年终于获释,是中国人权去底特律机场接他并付给他的机票费。 萧在媒体的采访和美国官员的见面中为他翻译安排。企鹅公司的维京出版 社出版了一本魏的狱中书信集,名为《傲然独立的勇气》。书是萧的妻子 翻译的。她叫柯丽斯.托格森(Kris Torgeson),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新 闻官,也是一名汉学家。她和萧是当她在他办公室做义工时认识的。 他们去年夏天结婚。不过萧为工作在世界各地游说而经常的缺席,一直就 是他们恋爱段落之间的标点符号。 所以当去年萧在自己的订婚晚会迟到了几乎三个小时,托格森毫不惊讶。 他的飞机因为雷阵雨被阻在华盛顿国家机场。不管她多麽希望他能在场, 她知道她的未婚夫不可能错过在七月克林顿对中国的历史性访问之前,会 见白宫幕僚的机会。 “我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托格森上个星期说,她丈夫当时正在印度, 访问当地人权人士且和达赖喇嘛见面。“这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我们 有时整夜有电话。我们家有点象个二十四小时的中心。遇到危急的人打电 话,赶着截稿的记者打电话。还有(对中国)十二小时的时差。我习惯了 。” 虽然大多数了解萧的工作的中国人敬佩他的坚持不懈,也有的对过度依赖 西方的压力手段存有保留。真正的变化必需来自中国内部,王军涛说,他 是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比较政治的异议人士。他说民运人士在中国已经失 去了一些原来有的草根性支持,因为他们的策略,特别是一再要求贸易上 制裁中国,令中国的公众反感。 “人民用不到你告诉他们政府有什么错,”王说。“不给中国最惠国待遇 伤害的是普通民众,不是当权者。” 意识到需要在广大民众中提升人权意识,萧说中国人权在试图扩展人权工 作的范围和空间。中国人权的成员认为他们在将人权扩展到政治和政治犯 之外做着开拓性的工作,包括社会和经济的权利。 他们将两个及时的问题引起了公众的注意。一个是在有争议的三峡建坝工 程中,需要处理的一百七十万库区移民的状况。另一个是上千万流动的移 民劳工进入已经充斥失业的城市地区。这些问题都已经非常严重,萧说, 情况急待改善。 “人们要更好的生活品质,自然也包括政治自由。”萧说。“中国人人都 抱怨腐败。为什麽会这样腐败?因为绝对权力。如何防止?新闻自由、选 举和司法独立。如果权力受到监督,腐败就会从根本上减少。但是中国没 有这些。” 英文流畅,精通媒体且有华盛顿的关系,萧完全可以选择收入和待遇远 为优厚的工作。但是和他生活中的其它事件一样,历史似乎总是把他引向 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出身于父母都是科学家的家庭,萧梦想过成为“爱因斯坦第二”。但是在 中国动荡的文化大革命(那是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间摧毁整个国家的政 治大迫害)期间长大,萧的童年没有受到什么正规的学校教育。有六年的 时间萧和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再教育”的父母一起。他的父母只好将萧的 弟弟留给城里的亲戚,因为怕在农村无法照料孩子。有讽刺意味的是,当 萧一九八九年突然出现在家中震惊了父母的时候,他在天安门广场挥舞旗 帜的弟弟刚刚离家藏身。他弟弟现在新西兰定居。 童年时代是在农活中度过的。割草,掰玉米,还有拾马粪。十几岁的时候 萧终于离开在农村的父母回到北京的外婆身边开始上学。渴切学习,他读 所有手边上能够抓到的书,特别是数学书和科学书。努力终于有了报偿, 他赢得了国家数学竞赛的奖项,因此进入了一家全国有名的科学大学。一 九八六年,他得到了在美国学习天体物理学的奖学金。 博士学位就要得到了,天安门却将他送上新的生活路途。 “我是动真的。”萧说,“坦克机枪杀了人,生活还能照常?不可能。” 随着这样命运的锐变,他也许永不能再见他在中国的家人,或者有足够的 收入搬出他在皇后区简单的公寓。自从他一九八六年离开中国,他只再见 过他的父母一次,就是在他一九八九年那次挑衅魔鬼之行。他再没回去过 ,不管是自己的婚礼还是母亲的葬仪。 “很难过我并不真正了解我的父母,”他说。他的声音低到近乎是耳语。 “我帮助了很多人。但是我没能帮助他们。她的死我一点都没能帮得上。 ” 内心深处,萧还非常是他那一代人的产物:一个性情至重的人,对故土有 深切的恨爱交织。不管他如何刺激(政府),心灵深处总有那一片地方他 叫做祖国。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一直保持着中国国籍,而揣着绿卡和避 难文件旅行。他的红色中国护照已经过期了,他一直没有去延期,怕被政 府没收了去。 “我太爱我的国家,所以恨那里的一切邪恶。”萧说,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直到六四我才知道(这感情)在我心中是这样深。那天我对自己做了 一个承诺 :我将做能做到的一切直到这些灵魂安息为止。我将做到我能自 己回到天安门 广场献上一束花的那一天。” 原文在此: http://www.newsday.com/features/fcov0303.htm Champion of Democracy by Ching-Ching Ni Newsday Sta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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