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 作者: ZZTT (送交者: ZZTT) 1999年4月29日07:02:27 于 [万维读者论坛] 六四感怀 其实我是没有什么资格来谈论点六四。六四发生时我还太小,或者 说心理年龄太小,还远不到能够作出点自己判断的时候。更何况那时候,我还 呆在一个边远的盆底之中,望着盆顶上的天,研究我的相对论。 然而六四的小 气候还是刮入了四川盆地。我记不清楚什么时候了,我们那小地方的人也开始活 动起来,大学开始罢课,和地方政府谈判,我所在的中学,也有人贴出大字报, 上面曰“有种的跟我上街去”,大有点小混混打群架的气势。 我对政治很麻木 ,加之父母管得很严,所以我只是上课,准备竞赛等等。偶尔看看地方的有线电 视,看看学生痞子般地喊民主口号,实在是可笑。这是实话,在我们那个地方, 学生追求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拳头,二是脚头。拳头指打架,脚头指踢球。 只不过那段时间,大家用这两种东西的机会很少了。 后来一个上街同学看我麻 木的样子,很不忿,就给了一张中国青年报,上面报道了天安门的学生运动, 有演讲,也有来龙去脉,这是我第一次正面接触六四的新闻。在那篇报道里面 ,记者用了很多省略符号。 然而我还是很麻木,一直到军队开枪。当时的小道 消息很多,也很乱,但是我更相信电视和报纸上面说的。于是打开电视,看见 被烧毁的军车,看见被“暴徒们”烧毁的军车,看见“暴徒们”驾着抢来的装 甲车四处横行,看见赤手空拳的解放军从军车里面被拖出来暴打,说实在,我 当时恨不得手拿冲锋枪去灭掉暴徒。 我小时候有两个理想,一个是当电工,另 外一个就是当解放军。 (二) 后来,北大来了保送通知书,在写自我鉴定的 时候,我第一段写完套话之后,专门加上了“在六四时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 。老师很担心,说北大是动乱的发源地,你这么写,怕招生的老师不要你。我 说不怕,他们不保送我,我自己也会考上北大,北大需要我这样的人去改良, 我不相信,北大会一直被反政府,反解放军的势力所占领。后来又有人劝我, 北大军训,上清华好了,我说,一年军训能够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军人,只有 军人面对那些暴徒时,才能以生命捍卫前辈鲜血换来的新中国。现在回忆这些 话,我自己都觉得脸红,幼稚啊,总以为真理就在自己这一边。 于是我去了信 阳,军训了一年。可能是我爱读哲学著作吧(我在军训时,基本读完了马恩选 集,可后来在北大第一次哲学考试只有60分,当然这就是题外话了),军队里 面教哲学的张副教授,卞教员经常让我写点文章,如“ 驳‘前人生病后人吃 药’”(也就是指北大的学长闹动乱,小弟弟们被抓来军训);“驳社会主义资 本主义趋同论”。为了把论点写得更深入一点,我参加了哲学小组,成了小组 长。参加这个小组的,多是保送北大或者奥赛全国竞赛获奖者,不敢自称精英 ,但是应该说学术气氛相当得浓。我们没有讨论六四,但是开始用唯物辩证法 来分析社会问题,用马恩批判资本主义的眼光来看待这个社会。可以说,正是 这个小组,我开始学习理性地分析问题。 于是,我越是觉得文章写得深刻,文 章被据掉的可能性越大。后来北大领导来军校视察,我们中队准备让我去演讲 。教导员一问我的题目,立刻就把我踢一边去了,我的题目是“革命老区教育 状况及其对策”(我们拉练走过的地方)。区队长说,不是你这文章不好,是你 的题目不好。看社会不能只看阴暗面,得看光明一点。你这个表现,摆在六四 就是一个动乱分子。我大惊,说动乱分子的口号不是打倒政府,残害解放军么 ?他说,他们就是你这样,自以为能够对社会来点指手划足,于是就不满政府 的政策,那就不是反政府,搞动乱么?你看你,搞这么一个反动题目出来,错 过了一个受嘉奖的机会不是? 区队长是个标准军人,整天梦想着打仗,他说过 ,只有打仗,当兵的才可能升到将军。有一次我们聊到镇压六四,他说,可惜 他当时被调到中央去参加89阅兵集训去了,他的好多战友在六四时消灭了暴徒 ,立了战功,现在有的星比他多,有的甚至还比他多条道道,而但是在部队里 面最杰出的他,现在才一少尉。 后来,军训我们的军官应邀来访过一次北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当时我已经开始不叠被子了,床头贴满美女画,抽了根 烟后,他说,北大真是个大染缸,你堕落点就堕落点,不要搞什么反革命运动 ,到时候再有什么动乱,“老子照样一枪把你毙了”,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三) 进了北大之后,我开始考虑入党的事情。军队里面我没有交入党申请书 ,一个原因是我交了准入,这是由于军队的入党比例高,指导员也明确地告诉 了我这一点。但是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和一个朋友(他也是一定能入党,因 为他是奥赛金牌,而且多次标兵,立三等功一次)约定好,到北大去入,大有 点白区入党的决心。于是,我进入校团委的社团部,开始团委的工作。北大有 句名言,说“北大的垃圾都在校团委,而流氓全在学生会” ,可惜当时没有人 点拨我,我这这么一头扎进垃圾堆了。 我当时负责的工作是与“信息员”联 络。现在“信息员”这个制度还有没有我不知道,当时是有班主任在班上暗找 一个老实可靠的同学,然后这个人负责收集班上学生关于政治方面的言论,每 周交一篇汇报上来,我是联络人,当然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匿名的。我班上也不 例外,但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人是谁,结果挖鼹鼠的时候,误伤了好多同志。后 来在一次偶然聊天中,鼹鼠才暴露出来。当时我们寝室正在卧谈会,讨论班上 的小妞,我下铺的兄弟突然冒了一句,说“天皇要访华,大家怎么看”,我说 ,少败兴。他说难道你没有点想法么,我说,他女儿一块来么,来的话我去看 看。他问,就这么多?我说,你今天怎么啦。他嘀嘀咕咕地说,??,明天这文 章如何交呀,看来得自己编点了。我突然省悟过来,大叫到,你TMD原来是信 息员啊。后来再一交谈,他才知道我就是信息员的头,大有点哭笑不得的说。 后来六四的日子来了,团委书记反而让信息员停停工,说让六四残存分子充分 暴露一下。看见我不解的样子,团委书记说,学生宿舍里面都装了摄像头(我 不清楚是每间宿舍,还是过道上),这是89届学生毕业时,在墙上写了很多反 革命标语,而人走楼空,追查起来就很麻烦,于是中共就想出这个绝招。而三 角地更是好几个摄像机24小时从不同角度录像。 唉,现在三角地没了,不知道这些这些摄像的国安同志现在何处高就。这便是我大一第一学期的表现,一 个鼹鼠,心中充满正义感的鼹鼠。 (四) 然而真正让我开始从另外一个角度思 考六四,却是在我当了一次不经意“ 学运”领袖。当然,把那件事情当成一 次“学运”简直是贬低了学运这个词,但是,有人认为它是“学运”,那我就 暂时用用这个词吧。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大讲堂(北大的录像厅兼电影院)放 《猎鹿人》的广告,上面说,英文原版,中文字幕。于是我就去了,当时88级 正准备毕业,闲来无事,而我们准备期末考试,所以里面人基本是他们。电影 一开始,大家才发觉上当。原来是英文教学片,不仅没有中文字幕,而且连英 文也听不见,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干瘪的声音,随着电影的情节一段一段地分析 英文。学生当然不干了,开始是“嘘”,后来就是高喊“退票”,可能四川的 嗓门比较大吧,所以我就不知不觉成了领喊了,我一喊退票,然后大家接着齐 喊。电影放不下去了,于是开了灯,当时还没有校卫队,所以只出来了几个工 作人员,他们朝我走来。 说实在的,当时我心里真是一点不紧张,觉得道理就 在我们这边,所以并没有停下来。一个工作人员说,“里面那位同学(指我),你 出来和我们谈谈你们的要求。”我当时就站起来准备出去,左边一个素不相识 的学长把我按在座位上,右边一个学长说,“我们的要求就是退票,其它没有 什么好谈的”。工作人员看我没有出去,说“别给脸??,跟我出去,我们去保 卫部谈”。说完就要进来抓我。听这话,我真的开始害怕起来,立刻想到处分 ,开除等等。这时,坐在边上的人站起来了,“我操,你丫还敢抓人,也不看 看这是什么地方,滚你妈的”,周围的人纷纷叫嚷起来,“ 滚,再不滚揍死你 丫的”等等。 说实在,当时真是热血沸腾,我于是说,“我可以跟你去保卫 部,但是你们必须答应退票!”工作人员走了,隔了一会,广播里面说,大讲 堂决定退票云云。于是掌声四起。一个哥们对我说,出去的时候走后面的门, 把外衣脱了(我穿的是李宁服,当时只有我们这一届穿,很扎眼)。于是,躲在 一堆人的中间,冲出了大讲堂。 第二天,团委开例会,团委书记就通报了这 一起事件,说这是88级学生有预谋的在毕业前发泄不满,一定要注意事情的发 展,并且告诉我,让我去通知“信息员”,找出那个穿“李宁”服的幕后黑手 。他奶奶的,这不是大水冲倒龙王庙么。事后得知,那几个工作人员就是校保 卫部的,里面有国安的人。 明明就是学生的一次偶然“退票”事件,汇报到团 委书记那里,立刻就变成了一次有预谋的学生运动,而我,一个大一的新生, 一个鼹鼠的小头目,居然成了幕后黑手,怎么想也觉得荒谬透顶。 扩大一点, 想到六四,难道不可能是自发运动,难道不可能是由于要求宪法赋予一个公民 的权利,难道不可能是一种没有阴谋一种纯粹的学生运动么?难道那个被称为 幕后黑手的刘小波也象我这样,因为“嗓门”大点就成了一小撮。 这件事情对 我震撼很大,我开始考虑去找老生谈谈,了解另外一个六四,了解一个有血有 肉的六四。这次,我不是一个鼹鼠,而是一个探求事实的人。 (五) 于是我就 开始找那些将要毕业的88级和在读研究生的参加过六四的人聊天。开始总是 东一句西一句,切入正题后,大家都严肃起来,有时候说着,大家就开始流泪 ,或者开始沉默。一般在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哥们“哈 ”一声,然后说,给 你讲个笑话,大家在监狱里面编出来的(很多人受审查临时抓起来,然后放掉 ,而不是判刑那种)。于是我听到了很多关于国家领导人的政治笑话,主要是 李鹏的,其次是毛泽东的,现在网上的很多,我在当时就已经听过。讲完笑话 ,大家哈哈一下。我有时候想,这些无奈的笑话,痛苦成分恐怕多于幽默的成 分吧。 我很想把我听到的,在这里重复一遍,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 有亲身经历来叙述那个宏大的历史事件。有人“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 ;有人改变想法,“想到美国看看”;也有的人拿了血卡,又成了中共的 “ 爱国”华侨。然而更多人,却是那些六四后,默默不鸣的学生和市民。他们不 是那么极端,也许更有点圆滑,或者小市民气,然而在六四中他们所表现出来 的勇气和人性中向善的一面,那才是六四的真正精神之所在。 “国家兴亡,匹 夫有责”! 记得有一次,我去听一个社会学方面的讲座,是一个叫Winter的 Michigan 大学的教授。讲的是家庭暴力,br>www.baiyuan.net 即夫妻间的非志愿??,他称之为daily rape。一个年轻的北大老师担任翻译。不知道什么话题,那个老师突然 引申了一下,说六四后让学生去欢迎解放军,也是属于dailyrape。于是下面 大笑。Winter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发笑,就问那位老师,老师说,我提到了“六 四”。Winter立刻严肃起来,右手举起放在心脏上方,说了一段话。老师没 有翻译,我却听得很明白,只是时间太久,忘了原话,大意是:不管六四的结 果怎样,你们参与了,你们为自己的权利斗争过了,我相信,你们一辈子都会 为之骄傲,请接受我对你们的敬意。然而在座的人却没有人有资格接受他的敬 意,因为我们太年轻,也没有付出过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面对坦克时,是否有 勇气去挡在坦克前面。 92级研究生(88级本科)毕业的时候,大家又开始很闲 ,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六四时,北大南门的警车数量也减少了很多,“树欲静 而风不止”的时代已经过去。出国的出国,下海的下海。理想化的人少了,犬 儒化的人多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点什么信仰来支撑自己的行动。随着军 训的学生越来越多,北大的风气也日益恶化,小偷增多,打饭不排队,谁的拳 头大谁就有理,这是军队里面的原则,慢慢演化成北大的风气。身体尚好,心 已老,于是只好常常看看电影录像打磨时间。 大讲堂放录像的档次和硬件都提 高了很多,买了一个大大的投影机,所以录像的质量和电影差得不太远。录像 开始前,往往放一些广告。谁也不会留心,嗑瓜子的嗑瓜子,找小妹妹的东张 西望。突然,我看见有人在投影机面前反复比划手势,再看屏幕,就是手势的 六然后是四。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注意到屏幕变化的人越来越多,大讲堂里 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地,沉寂起来。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也许是我吧 ,然后掌声从我身边传至整个大讲堂。今天是六月四号,有人会忘记它,然而 更有人不会忘记它!正如Winter所说,那些六四民运的参与者会一辈子为之骄 傲。 我早忘记了录像的内容,然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屏幕上那手势作成的 六四。“荣耀属于那些勇敢的人”,这是斯巴达战士的墓志铭,也是我对那些 参与六四人的敬意,无论他们后来是否坚持最初的信念,还是改变了看法,他 们在1989年春夏之交的天安门广场上是光荣的。 (六) 前面写了些煽情的东西 ,有点回到自己的老路上去了。然而我是真诚的。虽然我没有资格谈论六四, 因为六四发生时我还是瞢憧一少年,然而我尽量理性地谈谈六四对现在的影响 。 第一,海外民运 现在说起“民运”两字,感觉就象骂人??一样,加之国文 中的错别字传统 (古称通假字),骂人的花样层出不穷。对海外民运领袖的失 望,以及他们之间的权利斗争的传闻,直接导致了上述结果。于是有人宣称, 民主还不如现在中共的独裁适合中国;于是有人宣称,魏京生之流掌政会更差 等等。 这是因殪废食,说得在明白一点,就是还没有跳出圣人情结的圈子。民 主是一个集合名词,民主的最大优点就是制衡。所以,现在海外的民运领袖不 行,并不表民主不行,相反,民主反而可以阻止他们成为未来中国的领导人, 只要大家不投他的票。 如果觉得民主好,首先就应该自己去实践它,自己作自 己的民运领袖。民主中没有圣人,而且我们也不要再受“大海航行靠舵手”的 蒙蔽。学会独立思考,自己首先解放自己。 所以,不要因为民运中有些垃圾就 反感民运,也不要因为六四的有些学生领袖不行就反感六四。你和我都可以成 为民运的一分子,用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影响民主运动的方向。 第二,共产党的 底线何在 让闭目而行的张之洞喷血而亡,让北洋三杰段其瑞大呼“一世英名 毁于一旦”的军队镇压,又重新出现在了社会主义“新”中国,不得不让人感 叹,政府素质的倒退。开枪镇压手无寸铁的本国和平示威公民,这在现代文明 社会可以说绝无仅有,这更是对那些吹捧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人一个难堪吧。如 果马克思在世,他会怎么想? 应该说中共对六四民运作了一些温和的处理办法 ,如总理和学生的直接对话,给予绝食学生必要的医疗救护,放弃在天安门欢 迎戈尔巴乔夫等等。政府是作了一定温和解决问题的措施的。 然而学生和市民与中共在新闻自由和多党制上面胶着上了。一党独裁是共产党的底线,既然 学生不让步,那么就开枪镇压。这是我从六四鲜血中得出的教训。共产党可以 放弃意识形态的问题,如姓资姓社的讨论,如与西方国家敌对变成建设性发展 ;共产党也可以自我更新,让一些更加优秀的人来管理国家,如现在这届政府 是49年以来最好的政府。然而这些都不能涉及底线,那就是一党独裁。 所以 共产党现在不会在人权上松口,也更不会在自由组党上松口。没有这两点保证 ,就更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言论自由和新闻监督。那些希望共产党能够逐渐改 良的人,请不要忘记六四血的教训。 第三,西方国家 这当然主要是指美国。 我觉得两点得搞清楚,一是:国与国相交,只有利益,不会有友谊。这点大家 理解得很清楚了。二是:中国现在的经济军事实力,远不到在世界上称雄的地 步。与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多合作,少对抗。中国现在对抗不起。应该多 以虚名换取经济实质。我不懂治国,这些就不敢妄谈了。 在世纪末说了这么多 ,其实还是回到了本世纪初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的话题上。终点又回到起点,错 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中国的脊梁们一次又一次地流血。所以,我想说的是 ,纪念六四,更重要的是从六四中寻得勇气,寻得教训,然后少走点弯路。中 国再也经不起折腾! 所有跟贴: 看了你的文章,可以感到,北大人的良知和勇 气并没有因政府的酷压而丧失 - 大月半子 (10 bytes) 02:21:36 4/29/99 (0) 纪念那一年,纪念那一天! - 六月三日下午,我在围观了西单公共汽车(“六四平暴”镜头中,几个学生端 着枪向群众展示)和新华门附近小中巴(里面有很多枪支)后,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这时广场的帐篷里已经没有几个学生了,只是靠广场西侧的一个大帐篷下,还在 展出着一些从进城便衣部队那里缴来的菜刀匕首棍棒和绳索等。尽管如此,大家当 时仍然只是猜测,军队只是想化装进城,以便躲过市民和学生的阻挠。看起来,军 队可能要把学生从广场撵走,清理天安门广场了。所以我们几个一起来的同学决定 回校吃饭,晚上再来广场坚守。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广播里传来北京市的通告和一些有关军队要进城的传言。 我们几个刚吃了些方便面的同学商量了一下后,决定去广场支援那里的学生。然后 ,我们一行十几个人骑着单车,打着大旗,沿着学院路向南骑去。一路上,路旁的 市民和学生不断地向我们欢呼,同我们一齐高呼口号,气氛非常热烈,但谁也没想 到一场大劫正在向着北京袭来。   当我们到达车公庄的时候,那里已有一串被群众自发拦住的军车,卡车上挤满 了军人,他们都没有武器,只有少数几个车上的军人头上戴了钢盔。群众一见到我 们举着大旗到来,马上跑过来拦住我们,请我们帮助指挥,拦住这些军车。于是, 我们十几个人分成好几个小组,每组分别指挥群众包围着一个军车,向他们讲道理 作宣传。同时,我们也负责劝阻老百姓,不让人伤害军人和军车。整个车公庄大街 的军人和群众都在有序地僵持着,军人站在车上,群众和学生在车下宣传。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后,大概在快十二点的时候,忽然有传说军队开抢了。不 久,就见从二环路南面跑来了很多人,其中有的人身上沾满了血迹。这下,整个车 公庄都乱了,群众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们开始群起掀军车。车上的军人只好跳下汽 车,汇集聚拢到了一堆。这时,有的市民和学生开始打砸军人。当时我看到,有好 几个可怜的军人的头被石头砸得鲜血直流。我们几个同学无助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看着这批可怜的军人簇拥一团,挤向了地铁站。   群众饶过了这批军人,但无法饶恕这些剩下的军车。于是,一辆辆军用卡车和 吉普被点着,我们亲眼目睹着这十几辆军车,化成了熊熊大火。约一两点钟的时候 ,我们十几个同学又聚到了大旗下,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我们周围围了 很多市民,当他们听见我们要去广场的决定后,死活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去白白送 死。我们向他们解释说,广场上仍有很多同学在坚守着,我们一定要去支援他们, 把他们救出来。在我们的坚持下,最后他们同意放我们去了,但坚决不让我们打着 大旗去,因为听说军人一见大旗就开枪。这样,我们只好把大旗交给了这些素不相 识的市民,开始骑车向复兴门奔去。(“六四”后,我们几经打听,得知市民已把 大旗完好地保存起来。他们告诉我,待到“六四”平反的那一天,他们一定会把它 再打出来的。我非常感激这些不知名的父老乡亲,正是这些正义的人们留住了这面 红旗,使我们几个能够化险为夷。否则,我们也许就象那些在长安街倒下的学生一 样,永远也回不来了,因为我一直都在打着那面大旗,而我的几个同学是始终都在 大旗的四周的。)   我们骑着单车从复兴门上了长安街。这时间正是军车已经开过去了的空隙,我 们沿着长安街向东骑行,路上没遇到什么险情。当时的长安街灯光昏暗,充满了血 腥和恐怖,街两旁的临时工地的围墙和薄铁皮门上布满了枪眼。当我们快到六部口 的时候,一辆正燃烧着的装甲车里面的子弹还正在“霹雳啪啦”的爆着。这时候, 西面开来了一些军车,我们十几个人马上和周围的人一起躲向了路边,我们十几个 人也一下子失去了联系。我们其中的一个同学就是这时中了一枪。侥幸的是,他当 时正半趴在另一个同学的头上,胳膊搭在中间,子弹正巧从他的头下和那个同学的 头上,穿过了他的右臂,若子弹或上或下一点,那就肯定会击中他的或另外那个同 学的脑袋了。   当时,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小王仍没跑散,待军车过后,我俩开始小心翼翼地步 行,沿长安街南侧墙跟儿向东移去,我们的生死经历就从这开始了。   这时的六部口与新华门之间的长安街上空无一人,不时的枪声加上昏暗的灯光 映照下的长街,让我们觉得特别恐怖。我和同学小王沿着长安街的南墙根儿,慢慢 地向东试着移动,深怕半中间杀出一路军人或扫来一梭子子弹。还算走运,我们没 遇到任何意外便到了新华门的附近。当时的新华门附近就象死一样的寂静,甚至连 个站岗的都看不见。当时我们想,那门里面一定埋伏了许多军人,一旦有人靠近, 肯定必死无疑。我和小王最后还是颤颤趔趔贴着南墙根儿,挪过了新华门对面。再 往前走些,我们终于遇到了一群市民和学生(约有几十人,看上去多数是学生)。 我们一见到这么多人,胆子马上又壮了起来,刚才的恐惧也顿时消失了。   不一会儿,从长安街西面,又开来了一大批军车和装甲车,卡车的四周围着帆 布篷布。我们一下子都闪到了路两旁。由于长安街太敞,根本无处躲藏,我们只好 趴在人行道上或蹲在小树后。不过,这批军车倒是开枪不多,只是偶尔地,从驰过 的卡车的两侧冒出几枪。由于长安街两旁连个石头也捡不到,我们只能躲在树后漫 骂,也有几个人撬起了人行道的方砖,摔碎成小块后,向驶过的军车投去。   这次军车断断续续地过了约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的人群又开始聚到了一起, 这时的人数已比刚才多了些,大家开始相互攀谈起来。当谈到无人得知天安门广场 的情况时,大家都想冲进广场,去救那里的学生。也不知谁先打的头,我们相互挽 起手来,横在长街上组成了一个人墙,然后开始唱着歌(我记得好象是国歌和国际 歌等),手挽着手,向东面的天安门广场行进。当行至离大会堂西侧路约一百多米 时,我们已经能看到路前方站列的军人人排了。   我们仍然继续高唱着前进,当我们行至离军人不到几十米的时候,我们已能模 糊地看到前面的军人排正在平端着枪对着我们。突然,我们看到了正前方辟雳的火 光,同时也听到了密集的枪声和哭叫声。前面开枪了,我们的人排一下子倒下了许 多,人们一下子就散了开来。我右边挽着的一个学生,一个踉跄倒了下去,我差一 点被他带倒在地。我猜他是中枪了,忙和另一个人把他架起来就往回跑。所幸,军 队并没有追赶,最后我们在离军队大概二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军队这时也停止了 射击。(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形,当时,的确很多枪都是朝天放的,否则的话我 也没命了,但我肯定当时也有不少是平射的,因为我们当时一下子就倒下了许多人 。)   中弹的人们很快被车推人背地架离了长安街。过了好大一会儿,人们才又聚了 起来,这时我们的人又多了一些。我们又开始组成人墙,手挽着手,高唱着歌向天 安门方向行进。和上次一样,当我们离军队几十米的地方,军人又开了枪,我们又 被打了回来。这样反反复复约有四五次,每次我们的人数都在增加,而每次也都有 中弹的被架回来。只不过,中弹人数远少于第一次的罢了。记得有一次,我旁边的 又一个同学中了弹,被我和另一个人架着拖回来。我后来才看清,他的裤子大腿上 被打了个黑洞,黑洞里一劲儿地向外冒血。虽然每一次前进,我和小王都是走在头 排,但幸运的是,我们俩一直都没被击中。   记得最后一次行进时,天已经亮了。当行至离军队约有五十米的样子,我们已 经能看清对面的军人,他们正平端着枪对着我们,我们几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对面 黑洞洞的枪口。因此,我们自然地放慢了前进步伐。当时,由于长安街太宽,我们 的人排自然形成了弧形,我和小王站在中间偏右的地方。当我们距军队约五十米的 地方,路两侧的人们已经距军人只二三十米了。可能是天亮的原因吧,这次虽然离 军人非常近,但中间的军人只向天上鸣了几枪,只是路两旁多了一些手举大白棒子 的军人,不断地挥舞着大棒,追打路两旁那些靠近他们的人群。这时,我们也不敢 再往前了,只稍退了一点,开始和军队人排对峙站着,中间约有五六十米的样子。   后来,我们开始高呼口号,唱国歌和国际歌等歌曲。对面的军人听到我们唱, 也和我们对着呼口号和高唱歌曲。只要稍有人向前,路两旁的大棒就追打过来。因 此我们中间始终与前方的军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们就一直这样僵持着。大约过 了半个小时的样子,奇怪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正前方的军队人排突然停止了呼口号 和歌唱,人排中间突然撤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我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都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正在我们发愣的时候, 前面传来了“轰隆”声,这时,我们才看到,从广场方向开来了一队坦克,为首的 一辆开到军队人排撤出的口子后,停了下来。接着后面又上来了很多坦克,它们开 始列队,在第一对并排的坦克后,排着第二对,并且它们错列行在第一对坦克未能 覆盖的空间上,然后是第三排。这样一来,整个长安街便布满了坦克,再无它们不 能碾过的地带。我们看到这,才定了点心,猜测军队可能是想用坦克代替军人和我 们对峙的。   然而坦克并没停下,反而开始向我们开来。这时候,也不知道那个不要命的, 首先躺到了马路上,别的人看了,也跟着躺了下来。转眼已有数百人躺了下来,宽 敞的长安街上黑压压地躺了一片人。当时我和小王都站在前排,看到别人都躺下了 ,也就一闭眼随着躺在了路中间,心想是死是活随他去吧。我转念一想,要牺牲也 得牺牲得壮烈点吧,所以才又睁开了眼。当时我和小王都在第一排,我是头朝西躺 的,所以能看到东面坦克开过来的情形。   坦克对着我们越开越快,马上就要碾到我们的人群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当第 一辆坦克马上就要压到我北侧五六米远的人群时,突然一个急煞车,急停了下来, 我记得当时的马路被震得乱晃,整个坦克的上身都往前冲了一下,在离第一个人不 到一公尺的地方才停住。我正前方的坦克这时离我还有十几米,也随着第一辆停了 下来,接着所有的坦克都停了下来。紧接着,坦克仓门打开,军人开始向我们和路 两旁扔毒气弹。霎时间,黄烟开始弥漫长安街,我和小王几乎随着所有的躺在地上 的人们,一下子跳了起来,逃向了路南侧。我跳到路边,顺便往东看了一眼,当时 我的肺都要气炸了,刚才与我们对峙的士兵们,看到我们狼狈鼠窜的样子,正在举 枪跳跃欢呼着,我这一生都是不会忘记这批惨无人性的邪恶军人的。   毒气弹象易拉罐大小,当时吸到肚里,只觉得舌干胸闷,直想吐,我和小王开 始不住地干咳。这时,我和小王看到一个刚扔到身边的毒气弹,他捂住嘴想检起来 扔向坦克,我看着黄烟“噗”地一下涌了出来,小王几乎被掀翻在地。我对他喊了 一声“跑吧!”我俩几乎同时开始向西跑去。这时的坦克已经形成正式队形开始向 西压。由于路南道窄,毒气也太多,路北是中南海院墙,因此,我俩想斜着穿过长 安街,沿着中南海院墙往西跑,这样也许会安全些。所以,我俩斜穿长安街向西北 跑去。因为路上到处都是黄烟,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我俩一下子就跑散了。也因 为黄烟,我几次都差点儿撞到行驶的坦克上,坦克也差点儿撞到我。   也许我命大,或许是当过运动员跑得快的原因,我终于幸运地斜穿过了长安街 ,开始沿着中南海的红墙向西跑去。由于这一侧是树木花园,坦克并没压上来,所 以跑起来安全多了,只是吸的毒气太多,胸腔无比地难受。当我跑过新华门时,门 前密密地站了一排士兵,他们全都倒背着手直直地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跑过 去。当时,我真怕他们把我们往公路中间撵,那样的话,我们可就要糟殃了。勉强 跑过新华门后,我的胸部实在难受,只好蹲下来抓了一把泥水(喷水龙头溢出的) 往嘴上一按,接着再往西跑。不一会儿,我便跑到了六部口。这时,坦克已经在我 之前到达了,于是,我赶紧右转,向北又跑了几十米,当我看到已经停了许多学生 ,也没有坦克追过来时,才停了下来。当时,很多年轻人都正蹲在或趴在地上呕吐 干咳,几个女学生模样的干脆横趴在人行道上,把头伸出路基干吐,样子看上去难 受极了。我的胸部也非常难受,只得蹲在地上吐了一会儿,结果什么也没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觉着好些了,看到六部口的坦克已停住了,我想找找小王,看他是 否也已安全逃出,才又壮起胆子往长安街走去。   这时候,长安街上弥漫着的黄烟已经淡了一些,但稍远一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因此谁也说不清究竟死了多少人。虽然当时的坦克还在发动着,但轰鸣声已小了 很多。我隐约能听到六部口对面的哭声。我壮着胆子从最西面的坦克前绕了过去, 来到了六部口十字路口的西南角。当时到处都是哭声,待我走近一看,我一下子呆 了,眼泪就象流水似的一下子涌了出来,坦克附近的情形太惨了,我实在控制不住 ,放声大哭起来。   五个被碾死的学生横乱地躺在靠近人行道的柏油马路上。最西面的一个离人行 道二米多远,头朝着西北仰面躺着,脑袋中间开了个大洞,象豆腐脑一样的白脑浆 ,参杂许多红血丝向前刺出一米多远。另外四个倒在他的东面更靠近人行道的地方 ,其中两个被压到了自行车上,和自行车黏到了一起。我和周围的人站在那里哭了 一阵儿,当我看到身旁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便哭着同他们商量看是否能把这些尸体 抬走,免得被军人抢去消尸灭迹。那几个学生和我一起走到邮电所西面的一个胡同 ,向一个住户要了一块木板,约一米多长,半米多宽,钉在一起的木板子。在周围 人的帮助下,我们开始一具具地抬尸体。   当时的坦克就在旁边响着,我们流着泪,也顾不得害怕了。我已经记不清先抬 的那一位了,好像是先抬的那个脑浆被压出来的学生。当时由于木板太短,他的头 顶在我的肚子上,脑袋已经空了,但我的衬衣上仍然沾了一些脑浆。抬另一个内穿 红背心的学生时,他的一只右臂和上身只联了几丝肉,基本上已经掉了下来,红背 心和肉绞在了一起,大腿上的五花肉也翻了出来,我拿着他的右臂放到他的肚子上 ,然后把他抬了出去。还有两个学生已经和自行车碾到了一起,我们费了好大劲儿 才将一个和自行车分开。而另一个被压得自行车的脚蹬子刺进了胸腔,我们实在无 法将尸体和车子分开,只好连同压扁的自行车一起抬了出去。   记得我们抬最后一个尸体的时候,从长安街西面又开来一批坦克。我当时正拿 着木板朝东蹲着准备抬尸体,根本没注意背后的事。突然间,许多市民和学生都冲 着我喊叫起来。我回头一看,一辆最边上的坦克,马上就要压到我了,我条件反射 地扔下木板,跳到了人行道上。转眼这辆坦克已经驶过,停在了前方,再看一下刚 才的木板,约一寸厚的木板的一角已被压得象麻片一样,我被刚才的情形吓出了一 身冷汗。   最后,我们终于把五具尸体抬到了街后的一个胡同里。当时,有人建议我们检 查一下死者身上是否有证件,以免一会儿军人把尸体夺走了,我们还不知道死者是 谁。我们翻了一下,也没发现什么,只从一个绿背包里,翻出一个女学生的学生证 (女生名字我已记不清,只记得是北京XX学院的)。尸体总放在胡同里也不行, 我们正发愁时,正巧来了个好心的个体司机,他流着泪建议我们把尸体送到政法大 学去,以备作为法律证据。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把五具尸体(一个连着自行车) 抬上了他的小卡车上。由于害怕大路上军人抢尸体,司机师傅带着我们沿着小胡同 开了很久,才上了二环路。路上他还对我们讲述了他这一夜是如何抢运尸体,一直 到现在的所见所闻。由于五具尸体是迭放在小卡车上的,车子只好开得很慢,这时 的汽车前后已经跟随了许多人。   汽车上了二环路后,人们骑着自行车前后围着小卡车,护送着这辆小卡车行向 政法大学,一路上护送的自行车群越聚越多,当我们到达政法大学的时候,已有数 千师生在校门口迎着我们,我们的前后也跟了上千人。当我跳下汽车时,一位教授 模样的老人,噙着泪水抱住了我,我就象一个在外受屈的小孩,好不容易回到家里 一样,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我记得,当时整个大街上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满 街都是哭泣声。   最后,一位陌生人,让我搭上他的自行车把我送到了学校。当时已经是中午十 二点左右了,许多同学已在校门口等了一上午,他们多数断定我是肯定回不来了。 我们一见面,一下子涌到了一堆。至于后来的尸体存放和展览的事,具体的情况我 就不清楚了。只是后来听说,尸体在政法大学的一楼大厅里,停放了好几天,北京 市数以万计的人目睹了这五个被碾学生的惨状。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那个同学小王也已安全地在我之前返回了学校。我们跑散 后,他也差点儿被坦克撞倒。当他跑到六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躺在地上还活着的 学生,臂膀几乎已经被碾掉了下来,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但惊人的是,他在小王的 慌乱搀扶下,竟站了起来,并能坐上一个自行车,扶着自己的那只胳膊逃了出去。 六四很久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这个学生的下落。这时他已经永远地失 掉了那只胳膊,也被迫离开了他所在的那所大学。   我是流着泪,写完这段回忆的。我由于害怕牵连受迫害,一直将此事沉默着。 看到“六四”事件已经马上十年了,我想我应该把我亲身经历的“六四”血案的一 个角落告诉大家,请大家不要忘记“六四”的死难者和刽手们,促使“六四”平反 的早一天到来。 所有跟贴: 致敬! 心在哭 (168 bytes) 5/28/99 (0) 加跟贴 笔名: 密码(可选项): 注册笔名请按这里 标题: 内容(可选项): URL(可选项): URL标题(可选项): 图像(可选项): 所有跟贴·加跟贴·论坛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