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沉痛 石坚 一 　　“六四”大屠杀至今，已过去整整十年。我们编织心灵的花环，献到一切死难 者墓前，也献给那些失名的死难者。他们的冤魂在日夜倾诉，在愤懑地飘荡，向活 着的人们讨一个公道。 　　这个国度被封了嘴巴、封了耳朵、封了良心。整整十年了，人们不能说“六四 ”，不能在清明时节送花圈给死难者，不能为死难者鸣不平，更不能向社会呼吁， 讨还一个公道。“六四”的屠夫们依然逍遥法外，高高在上，享受着血染的果实。 　　“六四”人权运动要求的“民主”“人权”“言论自由”没有一样得到实现， 而“六四”反对的“贪污”“腐败”“一党专制”却比这个世纪任何时候都更猖獗 。“六四”大屠杀，屠杀的是中国的良心和勇气，屠杀的是中国人的尊严和正直， 屠杀的是中国的理性和进步，而它助长的是中国的邪恶和黑暗，维护的是中国人的 屈辱和委琐，支持的是中国的野蛮和腐败势力。 　　“六四”枪声响起，一个伟大而辉煌的希望，倒在血泊中。 　　　　　　　　　　　　　　　　　二 　　中国的良心和勇气被绞杀，邪恶和黑暗便有恃无恐地迅速膨胀起来。十年前的 贪污腐败，已经触目惊心、无孔不入，十年来的贪污腐败，更是浸透每一个社会毛 孔而病入膏肓。“绝对的权力绝对腐败”，今日中国的现实正是如此。不受任何控 制的权力，保护着官僚阶层的私欲，使之空前膨胀。“六四”运动的正义性质以及 “六四”镇压行为的邪恶性质，从“六四”刽子手之一的陈希同之贪污腐败案被揭 露、大批高层贪官污吏以及地方官吏腐败案被曝光，已完全得到说明。可以清楚看 出，镇压“六四”运动，保护的是官僚阶层利益，损害的是整个民族利益。 　　极少数既得利益者最怕政治动荡，他们要求“安定团结”，是怕自己和家族的 私利在政治改革中丧失，却不怕人民和民族的利益受损失。他们说的“动乱”，不 是“天下大乱”，天下是乱不了的，他们怕的是自己的特权地位在政治革新中动摇 ，因此不愿意还政于民。“动乱”不过是用来吓唬人的话。试想，贪官污吏横行的 社会，能叫秩序麽？政府横征暴敛，官僚以权谋私、吃贿受贿，法院包庇贪官，警 察随意抓人，新闻遭到封锁，《宪法》有结社自由条款、人们申请要求成立工会和 政党却遭逮捕、被判重刑，这叫哪家的秩序？国营资产流入私人腰包，到处是骗人 的豆腐渣工程，这叫什么秩序？警匪沟通为一家，结成黑社会团伙，这又叫什么秩 序？“六四”人权运动的理想和要求，正是中国的健康秩序和社会的长治久安。试 想，天下有哪一次民主运动或群众运动，包括世界各民族在内，能够象十年前中国 的“六四”人权运动那么富于理性、那么规模盛大却秩序井然、那么纯净而富于感 召力？人类历史上，又有哪一次民众民主运动象中国“六四”人权运动那样沉痛悲 怆而感人至深？ 　　看到这一点，就看到中国人的勇气、智慧和成熟。在那么黑暗、堕落、极度腐 败的社会土壤和污浊空气中，面对上上下下黑压压一群贪官污吏和冰冷枪口，竟能 够出现如此富于道义心、富于理想和牺牲勇气的大规模民众运动，谁能不为之动容 ？谁能不为之惊异？ 　　这是二十世纪中国历史上最伟大、最动人、最壮烈的一幕。 　　十年来的社会状况已到极度腐烂地步，这是“六四”被镇压后最大的成果。中 国有史以来，吏治从未堕落到这种地步：从政府机关到法院，从工厂到农村，从商 业到学校，从警察到军队，贪污腐败无所不在。这个社会没有纯洁、公正栖身之处 。象法院这种应当是说理的地方，都无理可讲，他们是大官僚控制的机器，为大官 僚服务，这个社会不是黑暗到家了麽？他们不怕人民控告，不怕人民站起来要求社 会的公正，因为他们有党和军队在保护。 　　十年来社会良知的死寂，人文精神的极度凋萎，是“六四”被镇压后另一大成 果。“六四”枪响之后，许多知识者从心灵上死亡了，一个时代的思潮从此结束。 此后，出现了一大批犬儒式读书人，也出现了一批转变立场、积极用世的功利者。 百年前慈禧铁腕统治下那种义和团式狭隘民族主义狂热论调，竟在此时转世轮回， 祖先那种带有血性的愚昧迷狂化，成为他们狡猾的四代孙投机取巧的牟利手腕。社 会的良知被“六四”的枪弹杀死，心灵的寂灭或无言的愤懑，无形中让出思想舞台 ，为另一种势力登场造成方便条件。大量的历史沉渣，披着时髦辞藻的外衣，沾沾 自喜地泛起在中国文化界，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谎言谬论毒害着人们心灵，试图消 灭人们的良知，干扰人们的常识。将一九七八至一九八九年十一年之间文化界的情 景，与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九年这十年间文化界的情景略作比较，就会发现这居然是 两个时代，它们有极大的不同。可以看出，“六四”的镇压，对中国文化界和思想 界的健康发展有着多麽可怕的影响。 　　十年前的枪声，杀死了人们的希望，也把开枪者背后那个信奉“暴力镇压”的 党枪毙了。这枪声完全撕毁了执政者的一切伪装，使社会问题表现为赤裸裸的铁和 血，赤裸裸的野蛮和无耻，也使人们的心灵走向不同程度的绝望、暴力报复和流血 欲望。这是“六四”的又一种社会后果。十年来，中国出现难以计数的爆炸案、暗 杀案，几乎没有一件不与这种绝望和报复的社会心理和心态有关。“六四”大屠杀 ，导致共产党内的分裂，制造了党内的一个明显的政治反对派。这种分裂，有的表 现为显性，有的表现为隐性，这种分裂对未来将会产生重大影响。“六四”镇压事 件，是民族的大耻辱，它已经象烙印一样刻在民族历史上。与杭州岳庙中跪在门下 的秦桧夫妇雕像相比，“六四”屠夫的命运将会更惨。而在中国未来政治和社会发 展中，对于“六四”事件的态度，将会成为每个人的政治试金石。 　　“六四”虽然惨遭镇压，但是却为未来中国在关键时刻的发展和变化，埋伏了 巨大的社会能量。它将成为一种最动人的号召和象征，成为当代中国人的一种崇高 价值的表征，时刻呼唤人们为自由和人权而奋斗。因此，从根本上看，“六四”虽 暂时被镇压，它所代表的中国人的崇高精神、刚强勇气和光辉的价值观，却始终闪 烁着光芒。“六四”的旗帜，必将在新一轮社会解放和人权运动中成为中国人的旗 帜。 　　　　　　　　　　　　　　　　　三 　　一件事情，倘若不是以失败告终，那就不是中国的故事。中国人在“六四”运 动中的理智与成熟，却以反动势力的大屠杀和满街鲜血告终，它没有促进自己民族 的进步，却为世界其他兄弟民族的觉醒和进步起到了积极促进作用。紧随“六四” 之后，东欧国家和苏联人民旨在结束专制、争取自由的人权运动波澜涌起，以中国 血的教训为鉴，或通过统治者对世界大势的明智洞见，或通过人民和武装力量倒戈 反叛，一一成功地走出历史的阴影，为旧的政治体制送了终，走上崭新道路。本来 走在历史前面、开启这一社会解放大潮的中国人民，却被孤独地抛在历史的阴影里 。在迈入新时代的门槛时，中国又误了一步，继续沿着黑暗、腐败的道路继续无穷 无尽地沉沦。 　　中国人民是有历史感和政治勇气的，他们曾不止一次走在许多民族前面，只是 本民族中那些邪恶势力屡次扼杀了人民的要求，致使整个民族一再陷于落后和黑暗 势力控制之下，长久不得进步。 　　一八九八年戊戌变法，目的是在中国完成政治制度的和平转变、促使社会进步 ，实现君主立宪制度。这一政治革新运动，虽然比日本的明治维新晚了三十年，却 显示出强烈的历史感和政治勇气。这种政治改革运动和要求，走在了沙皇俄国前面 。如果这一运动成功，中国后来的发展，很可能大大超过俄国。然而，这么一场本 来前途远大的革新运动，却被本民族内部邪恶势力残酷扼杀。这一历史后果，极为 严重，不仅扼杀了这种千载一时的历史良机，而且酿成后来中国社会的大乱、暴力 冲突和种种苦难，一直影响到今天。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目的是在中国完成政治革新，实现三权分立的民主政治 制度。假如这一政治革新运动不被旧体制中那些邪恶势力扼杀，中国依然会走在俄 国前面，因为六年后，一九一七年俄国发生了“十月革命”，从此走上暴力专制道 路，而不是政治民主道路。假如此次运动成功，中国在亚洲会成为最发达国家，世 界很可能会以美、英、中为三巨头和首领式民族，日本侵华的野心便化为泡影，冷 战中的世界格局会完全成另一种样子。可悲的是，中国又一次丧失了自我进步的历 史良机。 　　一九八九年“六四”人权运动，目的是在中国完成早该完成的政治革新，结束 一党专制、实现民主政治，荡涤腐败势力，使中国走向真正的开放和现代化。这是 民族为保卫自身肌体健康和发展所必须的一种功能。中国人民在这次空前运动中显 示出创造自身历史的一种巨大政治热情、道义良知和理性精神。“六四”人权运动 的意义，不仅具有民族性，而且具有世界性。中国人这一运动，反映出一种敏锐而 深刻的政治意识和强烈的历史进步意识。“六四”悲剧之后在东欧和苏联出现的人 权运动和历史转机，正是中国“六四”人权运动激发的结果。这一次，中国人民又 一次走在了前面，却在自己的土地上依然演了悲剧，又一次被邪恶势力扼杀，而在 其他民族那里却完成了历史的重大转折。这一次，中国人民又是先知先觉，激发和 领导了新潮流，自己却又一次以血的悲剧和落后于其他民族而告终。一次次历史转 折关头的良机，都这么屡次被一伙人糟蹋了。这么一个悲剧性民族，它的发展能不 呈现出迟滞性麽？ 　　这些例子说明，阻挡中国进步的势力，不是人民，而是某些上层势力。中国不 能实现民主，不是因为人民没有觉悟，而是某些把持权力的少数人阻碍整个民族的 进步，这恰恰说明他们没有觉悟。这一点不是朗若白昼的事实麽？ 　　　　　　　　　　　　　　　　　四 　　倘若十年前“六四”运动成功了，经过这十年，一个崭新的社会体制已经渡过 最初的种种振荡，走上正轨，腐败政治和腐败官僚被清除，代之以民选、并直接对 人民负责的官员和自由舆论的监督，社会道德得到恢复，思想文化自由发展，一个 生气勃勃、充满活力的崭新中国出现在东方，现在正在迎接一个辉煌的新世纪到来 。只有在这一条件下，“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这话才有几分可信度。在那 种民心可用之际，人民正众志成城，高度理性，而且通情达理，新的社会秩序的种 种困难或问题都会得到民众的理解，种种健康的社会改革必会得到民众的支持。民 众这种理解和支持，正是一个社会走向新秩序的重要前提。可悲的是，民众的那种 善良心情却遭到无情的屠杀，留下来的只能是整个社会对旧体制的深仇大恨。这种 深仇大恨为整个社会将来的革新，留下了难测的可怕火种。这正是物理学上的定律 ：作用和反作用相等。腐败的政治，愚蠢的政客，总是把社会推向一座火山，把自 己的权位安置在火山口。法国皇帝路易十六曾说“在我身后哪怕洪水滔天”，就是 这类政客的共同心理。毛泽东、邓小平都属于这类暴虐式蠢货。他们不惜采取政治 上自杀和道德上残忍的手段，只图保住自己生前的宝座，而把一场必然要来的大灾 难留给后世。 　　“六四”大屠杀，为中国的未来，埋下了可怕的危机和难言的变数。“六四” 已经成为当代中国的一个可怕的社会心理情结，它永远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无论 有作为的人，还是无作为的人，无论是未来的改革家，还是眼下的贪官污吏，更不 要说民众，都在心中刻上这一阴影。每年六月的敏感期和警察的如临大敌，就已经 充分说明“六四”血案在掌权者心中是何等恐惧。他们完全明白，自己苟活在一座 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上。他们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这是一种心灵的折磨。世上本有 光明大路可走。然而，他们没有那种根除危机的政治作为，只想拖延时光。历史上 的庸才，大抵如此。庸才很快就会被历史淘汰，而“六四”的魔力会永远活在人们 心坎上，必将在民族未来的进步历史上再次放射出璀璨光芒。 　　　　　　　　　　　　　　　　　五 　　十年转眼过去。死难者的生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十五岁死难的孩子，如今 应当是二十五岁青春，二十岁死难的青年，如今应当风华正茂，三十岁死难的年轻 人，如今应当是不惑之年。然而，他们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一年。他们永远年轻。 他们一定是睁着眼，握着拳，愤愤含冤而死。 　　活着的人，心理和年龄，同样停留在这一瞬间。他们似乎永远活在那个难忘的 时代氛围里，也永远牢记那场大沉痛。活着的人，真的比死难者轻松或幸运麽？睁 开眼睛，看看这乌烟瘴气的社会，看看这腐败肮脏的现实，看看那群狗彘不如的贪 官污吏，看看这大水漫天、大江决堤的灾难，这难道不是无尽的苦难麽？ 　　人生，如果没有道义、正直和勇气支撑着自己的灵魂和脊梁，徒有吃喝或苟活 ，还叫什么人生？“六四”的死难者们，怀着一颗美好的追求而死，怀着对邪恶势 力的痛恨而死，他们在崇高而敞亮的天堂里永生。 　　“六四”人权运动的洪波涌起和沉痛悲剧，既显示出一个民族的伟大，又显示 出一个民族的黑暗。它的伟大和它的黑暗，在一个事件中同时得到充分表现。懂得 了“六四”的伟大及其悲剧，就会懂得中国历史的发展和进步何以如此坎坷、如此 艰难。当然，“六四”人权运动已成为一份宝贵的政治和精神遗产，它会为新世纪 的人权运动提供灵感和经验、勇气和智慧。它将成为中华民族在崭新历史事业中的 旗帜，在“六四”遗产和精神感召下，一场新的人权运动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