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沉默多久? 作者:荷叶香   今天我人在千里之遥,心却留在您们的身边,我多么渴望和您们一起共聚。   我也是一个母亲,我深知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无穷无尽的,直到可以付出自己的 生命。您们失去儿女的痛苦不仅仅是您们的,也是所有母亲的痛苦。总有一天时间 会把我们都带走,但您们的痛苦却会留下,留在所有的良心里,留在追求光明的历 史中,留在人类永恒的记忆中。   一位母亲在粮店买米,店员问她:“您这么大的岁数,怎么不让您的儿子来买 ?”她顿时扭头就走:“儿子没了,再也没了。”一路痛哭着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一位父亲得知年少的儿子抢救无效之后,瘫倒在手术室里,三个医生都扶不住 他。还有一位年逾七十的母亲近日因病卧床不起,她向看望她的人一遍遍地述说: “我儿子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肯定是:‘他们真的开枪了!他们开枪了!’”……   作为目击者和幸存者,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发生的一切,使我明白了人的血肉 之躯是多么柔弱,它挡不住机枪的扫射,经不起坦克的碾压,它会被刺刀穿透。但 我也懂得了人民的自由精神是可以和机枪的野蛮相抗衡的,人民的勇气可以让横行 霸道的坦克让步。“六四”是专制暴力最残酷、猖狂的一天,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 的一天,这一天又是人民团结起来反抗压迫觉醒的一天,是中国历史上最悲壮的一 天。   十年了,每当我想起遇难的兄弟姐妹,想起遇难者的父母妻儿,我就会自问: 我的所做所为有没有愧对这些为了民主自由而献身的烈士们?有人说:“他们的鲜 血决不会白流。”但这句话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而是要靠行动来表明。   在“六四”中致残的一位公民对骚扰他的警察说:“我是一个生命,我的生命 有两个最基本着的需求,一是吃喝,二是表达,如果你们把我第二个需求剥夺了, 那就把第一个也拿去好了。”   自由地表达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有权利用各种方式表达内心的希望 、沮丧、愤怒和爱。我们是公民,有权利表达对现状的不满、对政府的批评,有不 受威胁地说出真话的权利,这同时也是一份对自己和他人的责任。然而就在十年前 的六月三日晚上,在祖国的心脏——北京,黑夜“啪啪”的子弹声封住了所有人的 嘴,一直封到今天……十年了,长安街上的鲜血依然如故,任凭风吹雨淋。人为的 冲刷,无法洗净,因为这鲜血流淌在人的心里。十年了,天安门广场上空子弹仍在 呼啸,坦克仍在轰鸣,因为目击者不能说出真相。   也许就在你舒服地坐在电视机前品尝美味的时候,一位遇难者的妻子正面对旷 野大声地长啸,那积郁在心中的悲愤随着这长啸把她击倒在地,当年他们的儿子年 仅一岁半,她要紧紧握住生命的另一半——丈夫的双手,可这双宽厚、温暖的手消 失了,消失得这样突然,以至她想追赶丈夫的亡灵,把爱情带入冥府,是对儿子的 母爱把她拽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你用心去倾听,就一定会听到母亲们的哭 泣,这哭声能使平静的湖面为之颤栗,能使冰凉的石头为之动容,她们的儿女在“ 六四”中惨遭杀戮。对于这些悲伤的母亲,每一天就如十年般漫长。   数千年来不同的传统文化和宗教都拥有这样一条黄金规则:你希望别人怎样对 待你,你也要怎样对待别人。我不愿别人用暴力来对待我,我也不能用暴力对待别 人。政府不愿人民使用暴力,政府也不能用暴力镇压人民。政府的权力是人民给予 的,它不能滥用这种权力。当我们撇开地位、金钱、职业,面面相对的时候,我们 都是一个生命,是平等而又无比珍贵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次的生命。每 一个生命都应当得到尊重,任何人、任何国家、种族、任何宗都没有权利用杀人的 手段排除“异己”。   生命和生命是相互依赖、相互支撑的。如果我们拒绝倾听母亲们苦难的声音, 如果我们对暴力熟视无睹,保持沉默,这种痛苦也会降临到我们身上,会降临到我 们的子孙后代身上。也许就在你谈情说爱的时候,一位双腿被坦克压掉的受害者为 整整十年找不到感情的归宿而黯然神伤;也许就在你翩翩起舞的时候,被子弹打中 脊椎下半身几乎瘫痪的受害者突然攥紧了双手,忍受着全身剧烈的疼痛;也许就在 你周游四海的时候,一位被子弹夺去双眼的受害者正艰难地摸索着回家的路。“六 四”的伤残者承受了身体巨大的痛楚,和生活上的沉重压力顽强地生存着,这其中 的辛酸和苦涩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十年了,你可曾想起过他们?可曾想到哪怕是一 声问候会给他们带来多少欣慰?你可曾想到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是专制暴力的受 害者,你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十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外地少年,从美国之音得知“六四”惨案真相,那强烈 的震撼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现在他已成长为对任何权威保持批判态度的青年作家 ;也是十年前,另一个十六岁的北京中学生,虽然没有看见血醒的镇压,但他从朋 友处得知后,发誓做一名素食者,以此终生纪念“六四”。有人也曾在北京地铁站 遇到一位青年人,裸露的手臂上纹了一双眼睛,眼睛里淌下了两滴泪珠,下面是醒 目的两个字“六四”。   眼泪不仅仅流淌在您们的心里,也滴落在所有的良心里。一位美国青年在纽约 地铁车厢里读着当日的报纸了发出了同样的惊呼,并失声痛哭。一位八七年移居德 国的中国人,在他餐馆的收银台上,至今还放着一个玻璃瓶,上面用德文写着:请 为“六四”遇难者、伤残者捐献一片爱心。一位德国年轻人每天上午九点至十点, 必站在中国领事馆前,举着一块牌子,写着:强烈抗议中国政府镇压学生运动。一 位新西兰学者对当年惊闻“六四”惨案记忆犹新,他和同学们抱头痛哭,整个大学 停课。   “六四”的枪声惊醒了我们,世间最宝贵的是人的生命,政府不能使用暴力的 方式对待不同观点的人。这十年来,我们在各自不同的岗位上,为呼吁对人生命的 尊重,为呼吁社会公正、为民主、自由、博爱的理想,尽着我们最大的努力。中国 社会几十年甚至几千年遗留下沉痼,需要我们拿出坚韧不拔的精神,一点一点从身 边的事情做起。我们坚信会有伸张正义的一天,会有阳光灿烂的一天。   可是,这首先取决于在即将跨入二十一世纪大门时,我们能不能鼓起勇气正视 “六四”血腥屠杀的真相?   新的一年即将来临,新的世纪即将来临,我们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在此向您们 致敬,您们所遭受的一切,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我们多么想分担一份您 们的痛苦,却又深知透入骨髓的伤痛,是无法与人分担的。我们在此向您们致敬, 您们敢于说出真相,敢于为自己和亲人们的合法权利向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上诉, 要求依法审判下令屠杀者及其实行暴行的罪犯,您们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在此向您 们致敬,新世纪的开端并不意味着社会进步的转折点,但我们会加倍的奋斗,为实 现“六四”英烈们未尽的遗愿而竭尽全力。   “六四”是一座永恒的纪念碑,耸立在每一位有良知的中国人心中,镌刻在人 类历史的记忆里。愿我们一起努力不要让这片苦难的大地再次洒满鲜血,愿我们一 起努力让蒙冤受难的灵魂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