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本节目无消息”               ·严 明·   三年前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民主运动,终于在坦克铁轮的碾压和枪刺交并的流火中以悲剧 而告结束了。然而大陆新闻界在这场运动中的出色表现却和这场运动一道永远留在了中国历 史上,为中国的新闻发展史又谱写了一页光辉的篇章。   一九八九年,当时笔者在天津人民广播电台作记者,并握有终审发稿权。天津距民运中 心北京仅一百多公里。天安门广场上的民运浪潮不仅通过电波,更多的是通过每天往返于天 津与北京之间的大量人流十分详尽地传到了天津。我们广播电台也派出采访组长驻天安门广 场,随时发回各种报道。因此,天安门广场的每一个举动,我们都掌握得比较详细,并又通 过我们的广播,传给了天津人民。   五月十三日,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开始绝食,要求与中共高层对话。一时群情激愤,各 地各界声援浪潮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天津各界也纷纷走上街头声援北京学生。五月十 七日,天津新闻界同仁决定:当天赴北京参加下午举行的“北京百万市民大游行”。笔者也加 入了他们的行列。我们约两点左右赶到天安门广场。只见人山人海,旗帜如潮,游行队伍源 源不断。我们打出带来的“天津新闻界”的旗号,几十个人加入到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之中。 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向我们欢呼,希望我们讲真话,作人民的喉舌。记得当晚回到天津时, 已是深夜十二点多,大家都很激动,商定要在五月十八日举行天津新闻界大游行,把天津的 声势造起来。同时决定用各自手中的新闻媒介,详细报道天安门盛况,以唤起最广大的群众 的支持。   五月十八日下午,天津新闻界大游行如期举行。广播、电视以及各报社纷纷参加。约两 千人的队伍配上几辆广播车和一个电声乐队,浩浩荡荡。   五月十九日白天,天津各新闻媒介均以最大篇幅报道民运浪潮。   五月十九日夜间,形势突转。李鹏等人在挤垮了赵紫阳之后,当晚杀气腾腾在北京西山 召开了“首都党政军干部大会”。会上,李鹏蛮横地将学生的民主运动称为“动乱”。并宣布: 从五月二十日起,在北京实行戒严,同时,调动野战部队进京,准备进行镇压。当夜零点左 右,北京“中央电视台”中断了正常播音,开始播出李鹏声色俱厉的讲话录像和戒严令,并 如此反复多次重播。一时黑云压城,气氛肃杀。   五月二十日凌晨三点左右,笔者在家中接到天津广播电台值班台长的电话通知:根据李 鹏西山讲话的精神,中共天津市委宣传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从五月二十日起,天津所 有新闻媒介关于民运的报道必须紧急“刹车”,原先准备好的稿件必须撤掉;各新闻媒介必须 转播、转载李鹏讲话和戒严令。   由笔者负责终审定稿的“红绿灯”节目,每天上午九点至十点播出。当天早晨八点,笔 者赶到该节目编辑部。该节目的编播人员是清一色的年轻人,也是清一色的民运积极分子。 在过去半个多月的节目编排中,该节目均以显要位置突出报道了民运的活动,突出了讲真话、 讲实话的宗旨,深受广大听众的欢迎。记得在五月十八日天津新闻界大游行时,“红绿灯”的 旗号受到沿途市民最为热烈的欢呼。当笔者来到该节目编辑部时,大家正在痛骂李鹏混帐。 而于当天节目如何安排却意见不一:有的提出发表一个“红绿灯节目宣言”,公开反对李鹏讲 话;有的要继续报道民主运动,不理睬天津市委宣传部的决定。但在一点上大家是一致的, 即:绝不在我们的节目中转播李鹏的讲话和戒严令。眼看九点的播出时间将至,不能再吵下 去。于是,笔者提出一个方案:开“天窗”,并播放沉重的乐曲。这个方案立即被大家接受。 当时笔者考虑:对于我们这个历来被称为是“党的喉舌”的广播电台来讲,开天窗事关重大。 事后若风向不转,将难免被追究责任,受到惩罚,因此,牵扯此事的人应越少越好。而笔者 作为终审定稿人,终究是要签字负责的,所以,笔者便没让当天的责任编辑留任何笔迹。而 是自己为播音员写下了当天的广播稿,并自己签名播发。记得当时我是这样写的:   “听众朋友:请您记住今天的日子,今天是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日,星期六。今天,本 节目无消息。(重复一遍)”            新闻记者在“八九”民运中挺身而出   上午九点整,在天津人民广播电台1071KHz的频率上,播音员张南完成了她播音生涯中 最出色、最成功的一次播音。短短两句话,她播得深沉、凝重,一反往日活泼热情的常态, 准确表达了我们当时的心态。在这两句话之后,我们紧接着播放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和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那沉重、激越的旋律造成了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 果,抒发了当时各界民众的感情,也收到了十分热烈的反响。   还在节目的播出过程中,“红绿灯”编辑部就接连不断地收到听众打来的电话,对我们的 行动给予了高度评价。天津某大学的一名学生称赞我们为人民、为历史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又陆续收到了各地听众数不清的来信、来电。   天津公交一厂的一名职工在来信中写道:   “我们自始至终收听了你们今天(五月二十日)的节目。这个节目,这个日子,我们是 永远不会忘记的!它表达了人民的心声,引起了人民的共鸣!我们由衷地钦佩你们的骨气! 假如全国人民都能听到这次节目,相信他们一定会从中得到鼓舞和力量!”   北京市宣武区一名退休工人在来信中说:   “在今天这个严峻的时刻,我这个一向不懂、也不喜欢听西洋乐曲的老人却以格外压抑 和沉重的心情一遍遍收听着你们播出的贝多芬等音乐大师的交响曲。我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 颤。你们的良苦用心,我是充分理解的。我们滚烫的心紧紧贴在一起,我们的脉搏在一起跳 动。你们一再叮嘱人们记住今天这个难忘的日子,我相信,不但我们这一代人将永远不忘, 而且,今天也会永远写在历史上,让千秋万代的后来人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津广播器材公司的一位听众在来信中表示:   “人民电台表达了人民的无言抗争,表达了人民不屈从于命运的心境。我相信,收听了 今天节目的市民们不会忘记今天,没能听到今天节目的人们也同样不会忘记今天,更不会忘 记红绿灯节目。相信时间吧!历史将会作出公正的评价!”   我们节目的播出,对于正在天安门广场绝食的学生们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鼓舞。当天中 午,广场广播站就向广场上几十万群众广播了我们的消息。据在场记者介绍,当时大家都对 我们的勇气表示钦佩和感谢。消息传到海外,同样引起了强烈反响,港、台、澳洲、北美等 多家新闻媒体均对此作了报道。   当然,随着六四枪声响起,八九民运被镇压,大陆当局对“五·二○红绿灯事件”的追 查和“秋后算帐”便也开始了。对此,本文且不赘述。   如今,三年过去了。“五·二○红绿灯事件”究竟意义何在呢?想来大概有这么几点:   首先,它是当时大陆唯一的一家作为“党的喉舌”的新闻媒介公开站出来同当局唱反调 的;其次,在中国的广播发展史上,它首创了“开天窗”的记录,因而将被写入中国新闻史; 最后,它预示着大陆四十年来官方封闭式僵化愚昧的新闻体制的瓦解。   也许,许多年以后,人们对于这一事件的意义会认识得更加清楚。那么,这里就且作为 一种史实介绍给大家吧! □摘自《中国之春》一九九二年七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