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门日记 索尔斯伯里(《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的作者) 献给在天安门的日子里为民主献出生命的中国学生和北京市民。 第一天 1989年6月1日下午6点 纽约到东京JAL五号班机 三十年来我不断访问中国,但是没有一次是在这样的时间。学生们正在占领天安门广场。政 府一片混乱。未来在阴影里。 不仅是中国。现在所有马克思主义社会,自从二战以来我研究的共产主义世界,正在我眼前 分化。苏联的哥尔巴乔夫,中国的邓,波兰的民主选举,匈牙利的自由化。下一步是什么? 五年前我和我妻子莎莉开始了两千肆佰英里的旅程,在中国偏僻的乡间重走毛泽东在1934 到1935年间领导的长征的路线,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中国。 我不懈旅行采访。除了邓小平,我几乎见过每一个重要的政治人物。我们长时间讨论中国向 何处去,邓小平给这个国家带来的巨大启蒙正把她带向何处。 从西藏到中苏边境的黑龙江森林,没有一个角落我不曾探索,几乎没有一个城市或者重要的 工厂我不曾研究。我想如果我不比政治局常委更了解中国,至少也差不多。 但是我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自从四月十五日前党的总书记胡耀邦死后,学生们一直在 游行,在天安门广场静坐。他们要求民主,结束官员的腐败,和领导人真诚对话。 自从四月二十六号官方发表文章谴责学生示威以后,政府采取了越来越强硬的路线。五月十 九号宣布戒严。大量部队集结市郊并一点点向市区推进。 我说不出中南海正发生什么。中南海是明清两朝在紫禁城修建用作花园的建筑。1949年后它 是中国共产党的总部和大多数领导的住地。 自从我上次旅行离开中国几乎一年了,我一直为中国的政治潮流感到困惑,因为我不能彻底 理解。 邓的经济政策前所未有地激活了中国,特别是农村。农民从没有如此富有。但是这些政策同 样触发了通货膨胀,估计一年百分之三十,压迫低收入的城市雇员买不起昂贵的食物,北京 非常明显。 存在巨的大腐败,对合资企业错误的选择,特别是选择了窃贼般的香港合作者,他们建了过 多的饭店和写字楼和其他对中国技术和工业增长毫无贡献的企业。但是,对我来说,似乎没 有什么事不能被一个有活力的领导层和对信用的更严格的控制解决。然而我们不断听到的幕 后噪音是建议中国更严重的事发生了,需要放弃邓的自由计划,至少部分回到传统的斯大林 主义的经济和社会政策去。 如果我没错,现在党的总书记赵紫阳,一个自由主义代表,已经被对天安门广场学生的强硬 路线打入困境。自从五月十九日他应学生的要求道歉说"我来晚了"之后,就再无音讯。取代 他的是易怒的总理李鹏和不可思议的杨尚昆将军,中国的主席,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物。 杨尚昆帮助对我的长征之旅和其后的著作做了布置,对我1987到1988年间的旅行也做了巨 大的帮助。我想知道他现在怎样。我出发之前给他打电报,说我必须尽快见到他,讨论目前 严重的局势。我再一次要求采访邓小平,低调的小个子。我告诉杨我想在摄影机前采访他和 李鹏,但是唯一有分量能让全世界注意的声音是邓小平的。希望很渺茫,但不试试什么也得 不到。目前为止没有回音。 东京,机场饭店,晚上九点 这次旅行与我所有的旅行不同。在我刚刚关注中国报道的时候,我是纽约时报的编辑兼记者。 莎莉和我在1966年作了一次延中国边境的旅行,试图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次两万五 千英里的旅行结束的时候,我们了解到,毛开展了文化革命和某种权力斗争。仅此而已。 这之后,我总是带着写作计划独自旅行。现在我要去中国,完成一部关于人民共和国四十年 的电视记录片的工作。我和日本电视网NHK一起工作。NHK驻纽约记者JUNICHITKED和我一 起旅行。一个NHK摄制组已经在中国做了大量背景拍摄。我们希望做多方面的报道,采访北 京许多重要的人物。 这些采访能否实现是另一件事。我已经预约了对很熟悉的赵紫阳的采访。我怀疑这能否成为 现实。同样的是对胡启立的预约,另一个和赵紫阳一起消失的政治局常委。 第二天 1989年6月2日下午两点 去北京的飞机上我们一点起飞。昨天晚上,TKED和北京的CCTV通话。他们告诉他,"计划还 没安排"。和在CONNECTICUT的莎莉通话。电视报道北京对记者做了新的警告。两到三个记者 已经被外交部招见。几个赵紫阳的助手已经被捕。杨尚昆将军发表了一个声明说赵紫阳心脏 有病,晕眩。人民解放军据说试图在不和北京市民冲突的前提下推进。已经有武装部队袭击 城市,但他们又撤回去。 正在发生什么?离开纽约之前我给北京的一个老朋友打电话。他说:"你知道的比我多。"在 纽约的一个中国朋友说他和北京的亲戚(级别很高)通话。他们说话小心,仿佛害怕被窃听。 他说他想部队很快会接管。 我们正走进敏感的局势。人们会不会不愿意接受采访?他们会在摄像机前表达自己吗?不太 可能。太危险了。电话中,很多在中国的朋友已经说他们支持军队。他们说军队不愿也不会 杀学生。"哪怕流一滴血,政府就会倒台。"另一个人说流血会损害中国的国际声誉。是的, 但是声誉已经被政府捉摸不定的举动损害很多了。他们会派兵进京而不动武吗?我想不会。 北京饭店,下午四点四十我们下午三四点到达。机场几乎是空的。街道不象平时那样拥挤。 天气炎热,机场90度。JL班机没坐满。中国人在通过海关之后才对行李做X光检查。我想 这的世界是颠倒的,就象我们小时候想象的一样。下飞机后,NHK的摄影师在自动电梯上给 我摄像。然后让我重新来了一遍。我背诵我的台词,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历史意义,毛如何宣 布中国站起来了,拿破伦如何说中国是沉睡的巨人,当她醒来时她将震动整个世界。她现在 醒来了吗?还是将会再一次漫长地沉睡? 在出租车上我努力寻找部署军队的迹象。一点也没看到。NHK摄制组说他们不得不和部队打 交道才得到允许在机场拍摄我。我在高速路边看到许多新种的植物,可爱的花在新建的花坛 开放。树丛里没有隐藏部队。 摄影师想直接去天安门。那样要违犯摄影的规定,他们又改了主意。到北京饭店的路上,长 安街交通不拥挤。没有军队。店很空。几乎没有美国人,有些香港的旅客。等待入住手续时 吃了一个冰激淋。大厅里有几个SCNDINVIN。我在七层得到了一个过于精致的?室的套间,在 长安街一侧。唯一的优点是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天安门。现在我在这个豪华的环境里,等待什 么会发生。没有清楚的感觉,那到底是什么。但是这座城市已经孕育我确认一定会发生的事。 你可以从空气里感觉到它。每一个人都在等待,到底等待什么?最大的可能,我在这也不过 待几天,很可能错过。现在我要开始给朋友们打电话,看他们怎么想。 北京饭店,晚上十一点。 下午我见到我的朋友崔列。崔在一家国际出版翻译公司工作。1987和1988年间我为我关于 邓统治的书收集资料旅行,崔曾陪同我。我暂时把那部书命名为中国新的长征。今天看来那 书名并不恰当。 《长征》1986年由解放军出版社在中国翻译出版,但崔的出版社赢得我的新书。当然,我从 中什么也得不到,中国不是国际版权协议的成员。 崔告诉我他的出版社已经翻译准备出版我的回忆录《变迁的时代》。那本书有许多关于中国的 内容。我曾希望去年和我合作的外事办公室杰出的年轻翻译张亚东能参加进来,但是他被外 事办派到欧洲去了。CCTV是中国的垄断电视网,负责协助安排,派给我们一个很好的年轻翻 译何小姐。她说:"叫我朱丽叶,那是我的英文名字。"很多语言学生已经重拾传教士时代的 旧传统给自己取英文名字,有时发音和他们的中文名字相似。几个朋友打电话来。这个城市 消息传得快。一个是精力充沛的毛泽东军事思想研究会的包十袖。《长征》出版后,他一直想 要我就毛的策略在他的学会演讲。我告诉他我只知道毛在长征中的作为。他坚持那也行。 现在他要谈几天后他的美国之行。他会来看我。我和在堪萨斯城的朋友GREYDIMOND博士通话, 他的资料丰富。包来之前我们谈了很久,他后天来上海。他说局势和我们在美国设想的一模 一样,困难,危险,最终会由军队和安全部队解决。前景暗淡。更别提什么"流一滴血"的假 设了。我相信他预见到野蛮的暴力,然后是对学生和知识分子的迅速和广泛的逮捕。 六点,我们赴CCTV导演黄海绲的宴会。她是一个聪明内行苦干的人,总是尽她所能维护广播 业的完善。我们大约晚了四十分钟,因为路上穿过天安门到达CCTV办公楼附近的宴会地点四 川饭店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天安门是世界最大的广场,占地壹佰英亩,比莫斯科的士红场和罗马的圣彼得广场都大。天 安门的北边是通向紫禁城和市区的天安门城楼。西北角的新华门通向政府所在地中南海。 东面是历史博物馆和革命博物馆。西面是人民大会堂。东面是前门,它曾经是紫禁城的正门。 广场中有两个建筑。一个是革命烈士纪念碑,天安门城楼前一个120码高的方形柱子。毛泽 东被腌制的尸体在广场中心烈士纪念碑正南的纪念堂展出。 正常的交通应该延广场的北端紫禁城墙外通过。但是只有两条车道是畅通的,公共汽车堵得 厉害,我只能偶然看一眼广场。我很吃惊看到的学生非常少,在巨大的石板地上几乎见不到。 大多数在人民大会堂堂前,或者零星散布在烈士纪念碑与毛的纪念堂之间。 晚餐很愉快,谈了许多《河殇》,CCTV去年夏天播送的一部杰出政治历史纪录片。它挑战所 有构成中国意识形态之谜的关键东西。反面力量想压制它,但是赵紫阳下令重播了一次。我 不相信邓小平很喜欢它。 《河殇》的导演之一在场,他告诉我他和他的同事曾计划拍摄一部关于1919年"五四"学生运 动的纪录片,但是没有得到政府的允许。"五四"运动是天安门示威的起源。 我想需要漫长的时间,尽管政府中有些人参加了1934年的129学生运动并往五四学生的名字 上贴金,但是恐怕那不过是推崇死去的英雄的巨大共产主义传统。 没有人知道怎么走出这个困境。CCTV的主人说她想政府"已经显示了巨大的克制。没有一个 学生被捕"。她说,唯一被逮捕的是十一个开着摩托车在城里转的人,产生了很多噪音,干扰 了市民,而他们只是被拘留。他们的被捕带走了示威者的PAUL REVERES。 我确实认为政府克制。几乎克制得过头,但我怀疑这种克制是掩盖着铁拳的天鹅绒。 不论怎么想也解决不了基本的问题。学生和政府之间的僵局怎样产生的?有人说政府的分裂 和随之而来的举棋不定造成了这个局面。他们说赵紫阳反对邓小平。在这次不得志之前,赵 被认为是政治老手,一个甚至不顾顶头上司知道如何把事情付诸实施的人。我对席间的人 说,赵曾经是产粮省四川的省委书记,做的非常好。我引用流传全中国的一幅对联。(1987 年11月十三大赵被任命为总书记之后,我和他吃饭时曾经向他本人引用这幅对联)对联也谈 到产米省安徽的前任省委书记,现在人大的委员长万里。"要吃粮,找紫阳,要吃米,找万里。 "每个人都笑了,他们记得这两个强有力的人物使他们的省分摆脱了饥饿。当然,每个人知道 找现在有很大麻烦。我确信他会被免去党的总书记,也许遭到更大的惩罚。 至于万里,麻烦来的时候他正在美国,因为同情学生,他一回来就被关起来了。 八点半我们穿过天安门回来。交通好点了,我可以看得清楚点。广场上的人多了点,很多年 轻人骑自行车向广场去。广场上到处是一群群的人,很活跃,很多是被台湾歌星侯德健的露 面吸引来的。他参加了和另外北京三名知识分子组成的绝食。他盘腿和同伴坐着,唱他自己 的作品。 帐篷区很干静,排列的简直象部队。学生们自由的象征,自由女神显得高大。它被放置在很 深的中央,而不是电视显示的在著名的毛像下面。 夜色降临,天安门根本没有紧张的空气,反而有点节日气氛。年轻人聚在一起,漫无目的地 巡视。去天安门是参与。我听说,很多人下班回家之前要来看一下,看看是否还在。 我和日本同事回到饭店,坐在我豪华的套间讨论我们的计划。明天六月三日,星期六,我们 会待在北京,没事。六月四日,星期日的早晨,我们要访问军事博物馆。我期待这一天。我 又要见到陪我长征的老朋友秦兴汉将军。他是博物馆长,莎莉和我都喜欢他。他是出色的军 人,历史学家,也是很好的京剧演员。 我们星期一去武汉,在那停留几天,坐汽船沿长江向东到九江,离上海大约一百英里的一个 很小的港口城市。我们从那坐小面包车上庐山。毛山曾经是宵夏圣地,毛拿掉了他的右手彭 德怀将军,开始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然后南行去南昌,看看"文革"中灯小平被看管了三年 半的地方。最后去长沙和韶山,看毛泽动,刘少奇和彭德怀的老家。刘少奇是牺牲的人民共 和国的主席,彭德怀最终死于毛的整肃。回北京后我们喜望采访危机之前列好的一系列重要 人物。 这些计划都会没有通知就变动。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准备在天安门一带和领导人的住地 中南海里面做许多拍摄。目前是不可能了。一切摄影都被禁止。但是,既然我们想要天安门 城楼作我文章的背景,我们可以容易地在早晨拍摄。这需要得到军方的特别允许。在目前的 情况下,他们没有理由反对。但是认识军方并不意味着我们得到许可。看吧。 上床前我给康州的莎莉打电话。她告诉我同事兼几部关于中国著作的作者罗斯,特里尔来了 电话。他明天来。"我一定要去,"他告诉莎莉。我也许见不到他,要看我们明天还是星期日 或者星期一离开。 第三天 1989年6月3日 北京饭店下午两点 睡得很香,早晨五点醒来。非常安静。太安静了。看看窗外,长安街上没有交通。我以前临 长安街住过。好像街上总有些活动。奇怪。一个小时了仍没有一了轿车和公共汽车开过,我 决定看一看。我早晨七点前走出去。饭店门口有人力车。都要带我去广场。我想他们生意不 错。几乎没有出租车。我听说司机害怕车被示威者拿去放在路障上。 长安街上只有自行车和行人。我向西边几个街道以外的广场走。我的目光仔细搜询能够告诉 我夜里发生什么的一切迹象。许多老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特别是在北京饭店西侧正在加 盖新楼的南长街口。这是一条安静的老式街道。从街口走几步就是欧美同学会所在赏心悦目 的大院(二十年代或者更早成立),其中一两间房间是GUNG HO社,三十年代埃德加斯诺和REWI ALLEY成立GUNG HO社在中国发展互助社。 在十字路口交通停滞了。一辆轮胎被放了气的公共汽车横在北京饭店前面。四辆头尾相接的 公共汽车堵住了道路。自行车和行人只能挤过去。我想公共汽车路障相当于法国革命的铺路 石堆。 我一走进广场就见到四十个年轻组成的队伍来到,高举一面大红旗,支持他们广场上的同志。 我离开饭店的时候听到广场上的欢呼,也许为了这个和其他队伍的到来。从谈话的人群判断, 学生一定在夜里获得了什么胜利。 广场上我看到另一处阻断交通的路障。我绕过它沿着在观礼台下树丛前的人行道走,观礼台 是为"五一""十一"纪念游行的佳宾所设。刮来早晨的凉风,北京的空气第一次清新起来,不 在搀杂着戈壁黄土的气味。 广场在我面前展开,我看到学生只占领了大约四分之一。在天安门城楼这边,三条车道为自 行车,公共汽车和轿车留着。人行道很宽,两条人行地下通道联接广场的边缘。学生占领的 地带从烈士纪念碑开始直接延伸到天安门城楼前。纪念碑是毛为纪念革命中死去的英雄在 1958年建立的巨大难看的花岗石四面体。它矗立的双层的底座,为学生提供了一个固定的舞 台,通过手持喇叭对人群喊话。环绕纪念底部,是描述中国革命的浮雕,其中之一描述了1919 年的学生运动,著名的"五四"运动。学生们在纪念碑下组织了一个盛大的集会纪念这个今天 运动的先躯。 南面是很大的永久帐篷区,部队班整齐排列着香港捐赠的橄榄绿哪崃逝瘛U馐侵 富?br>部,中间矗立着自由女神,苍白毫无生气。 环绕毛纪念堂和广场的北边几乎是空的。只有当大群的示威出现的时候巨大的广场才会站满 人。 我看到广场最西边有另一处路障。难怪长安街上没有交通。我想,即使坦克也很难推翻汽车 穿过公共汽车组成的障碍物。根本没有紧张的感觉。 一个没腿的瘸子乞丐坐在人行横道上,一块大牌子立在我的身边。我想上面写着需要帮助的 话,但没人理他。 人们随便走着,嚼着早餐的馒头。到处有风霜满面的官僚,手里提着公文箱,匆匆向办公室 走去,无疑会咒骂示威着和缺少公共汽车。有年轻人象是闲逛,他们也许是观察敌情的警戒 人员,或者只是示威者在石板地睡了一晚后舒展僵硬的肌肉。树丛中我看到几个老人蹲着望 外看,也有几个人舒展着在外面过了一夜的身体。 我第一次我仔细看了自由女神,站立着不动,塑料的材质,也不漂亮。学生们三天前立起它。 我曾想夜里也许有争夺塑像的战斗,但不是事实。学生们竖立塑像比他们的任何举动都让当 局恼火。你可以从电视和报纸上他们对它作的声明看出他们的恼怒。但是女神还站在着,就 像她昨天夜里站在着一样。我想到FRANCIS SCOTT KEY和星条旗,"在晨曦中飘扬"。 我对自己说,我又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一个记者需要用他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发现发生的一 切。你到现场观察,认真观察。没有简报。有时党报《人民日报》有点新闻,有时没有。最 好的是共青团的报纸《中国青年报》。编辑记者急切地想报导发生的一切。但是所有的都掌握 在新闻检查管手中。北京电视台也一样,很好的记者, 不少受过西方训练,试图全面公正报 导。但党的铁腕控制着开关。有时有几期会让人吃惊地暴露赤裸裸的真实,其它时候,则是 灰暗的宣传品。北京的基本消息来源仍象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前一样,小道消息。它曾 被称为口头电报,迅速,让人兴奋,因为夸张和一厢情愿而出错。 我站在那时,几个年轻人拿起大功率高音喇叭对稀疏的人群喊话。我不知道他们讲什么。象 以前在中国许多次一样,我又一次希望我曾经明智地学中文,那样我就不需要永远依靠翻译 后者问别人发生了什么。好像没人对讲话感兴趣。我站了好长时间凝视天安门城楼上的巨幅 毛画像。一个星期以前它曾被学生们所说的PROVOCATEUR的年轻人破坏,现在换上了一模一 样的另一幅。我想仓库里一定还有许多,因为自从我第一次来北京就没少过。现在毛的肖像 和塑像已经难找到,他语录的小红书已经踪影全无。 人们进进出出紫禁城的大门。他们是职员和服务人员之类的工人。紫禁城肯定养活着成千上 万的人。 天安门城楼很安静,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帐篷区里象鹿一样跑出来,跳过一个矮栏杆,穿过 大理石桥消失在紫禁城里。刹那间,人们从各个方向冲向入口。我过桥跟在他们后面。我还 差几部就进去的时候,他们又踊出来。假警报。 我漫步出来站在金水桥俯视金水河。这条小河环绕紫禁城,毛下令杀害的中国前主席刘少奇 的家人把他的骨灰撒在这里。最后一次与家人见面,刘说他想象佛雷得里克恩格斯一样,把 骨灰撒在大海里。但他的妻子哭着说:"他们不给怎么办?""他们会的",刘自信地回答。他 的孩子用了六年的时间找到一个被认为存放他骨灰的无名骨灰盒。 1976年10月1日之前,他们把他的骨灰撒进金水河,他们相信它最终会把骨灰带到大海里 去。毛九月已经死去,"四人帮"马上就要倒台。每个人都说,中国再不会经历这样的疯狂, 死亡和镇压。决不。人民已经团结在邓小平周围,他本人就是文革的受害者,并发誓反对新 的恐怖统治。最终我从心里抛开这些念头回到饭店。在广场边上我遇到一个三十多岁的高个 子英国人。 他认出了我。我想他是路透社记者。整夜他已经来广场好几次,仍然很兴奋。他尽他所能告 诉我发生了什么。大约凌晨两点,两股部队从不同方向接近天安门。从东边来没带武装,在 街上步行。他们看上去没有威胁。他们进军天安门的过程中被普通市民包围,又惶惑地原路 返回。 从西边来的另一股部队厉害一点。大多数人坐卡车,保护着更多坐公共汽车的人。卡车里的 部队显然没带武器,公共汽车里的却带着。摩托化的部队前进的速度相当快也没有遇到抵抗, 直到一个车祸发生。一辆卡车压了市民,英国记者估计,也许两个人被压死。学生说四个人 被压死。 车祸给学生时间发布警报,市民涌出来包围了不对。部队在怒吼之后撤退。和路透社记者谈 话的人说部队毫无士气。有人说估计部队退向火车站(在广场东部不远处)。另外有人说他们 在使用"夜间战术"。他们对学生,示威和北京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没人告诉他们。 路透社的人有事急匆匆走进人群。有传言学生抓到一个穿便衣到广场侦察的将军,把他扣作 人质。他要去广场西边核实。(到目前,就我所知传言没有根据)。 回旅馆的路上遇到点困难。一个路障开了一个非常小的口子,上百的人要骑车通过。北京饭 店新楼的人行道被拆毁人们不断在上面摔跤。我前面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人拄着两支拐在人 群中一点点往前挤。没有人给他让路。他摔了一跤,我扶他站起来。没有其它人管他。我今 天做了件好事。 上到北京饭店,遇到一个自称在CNN工作的年轻人,正为他的消息兴奋。整夜,上千的部队 在各个方向调动。他说他们全被涌上街头的市民阻挡。我问他们怎么把节目发出去。 他告诉我他们把录像分解成一个个定格,用某种办法用普通电话线传送单一的画面,在纽约 这些画面再被拼成录像。他讲了许多技术的东西,我懂得太少听不懂。但是我确实知道北京 让人吃惊地存在高科技通讯系统,即使中断卫星也不能阻止传媒把他们的东西送出去,很多 是经过东京转的。 饭店昏暗空旷,几乎空虚。CNN的年轻人让我到十四层CNN的办公室去。他们可以让我清楚 地看到广场,还有免费可乐。他然后去出跑另一个新闻。 我早晨八点与几个中国朋友有约会。但他们没来。我最后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西方风格的餐厅 里坐下来。毛夺取政权时这是北京饭店的主餐厅。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个外交宴会就在这举 行,庆祝印度国庆,一件大事。毛出席宴会并讲话:"印度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他说。这个 早晨餐厅毫无生气。穿绛色制服百折群的服务员无所作为事事。没有嘻笑打闹。我和NHK的 一个同事坐下来吃早餐。我估计我的朋友不能赴约。但我错了。他们早晨九点满是歉意地来 了。他们骑自行车,我估计最后一程是走来的。"怎么回事?"我问。"不知道。"他们说。" 奇怪。军队已经接管了火车站。"我说我知道火车站挤满了军队好几天了。"政治形势也是这 么奇怪吗?"他们点头同意。他们说,传言邓小平已被隔离,对现在的局势不起什么作用。他 们估计主席杨尚昆是最高统帅,而总理李鹏不过是保守的八十三岁的陈云的代言人。 我最后一次见到陈云是1987年的十三大。他虚弱多病,不能坚持坐着开完一个会议。很难相 信他得到力量和同盟从邓手中夺权。但我的朋友似乎很自信这确实是真的,我也知道他们消 息灵通。他们相信国家已经在以陈云为首的五个老人手中,滑向可怕的经济崩溃。五个老人 不知道如何解决危机。我朋友的话语充满了阴影和绝望。 我喝了杯咖啡吃了点CROISSANT(我怀疑CROISSANT是不是为邓小平特制的,他在法国勤工俭 学的时候太穷,一天只吃一个CROISSANT喝一杯牛奶,从此喜欢CROISSANT)。我们约好再见, 但也许要等我回来,因为我希望星期一出发去外地。 少顷,另一个中国朋友来访。他也是骑车,我突然意识到公共汽车停驶。我听说司机不愿意 开车出街,因为示威者要没收汽车作路障。出租车因为同样的原因几乎消失。我朋友说他街 上不断喊"部队来了!部队来了!"早晨两点把他吵醒。他起床穿衣走到街上加入上百的街坊。 他们一起阻挡了部队。他们让军车停下,包围并劝说他们掉头。 就像我听说的,这些部队年轻,没有经验,对北京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我还没有遇到或听 到任何人不同情学生。我知道许多人并不是因为部队和示威对政府感到愤怒,而是因为恶劣 的通货膨胀。许多北京人简直买不起日常食品。关于党的高级领导人的丑闻,行贿受贿和腐 败的报导和传闻让人们更加愤怒,他们把愤怒倾泄在支持学生和阻挡部队称城上。 我朋友几个星期之内要有官方任务出国,把他的家庭留在这。尽管问题重重,他看起来并不 沮丧。 我回到我的房间收听BBC广播。在天安门附近都读和学生有些冲突。这是新动向。目前为止 我还没有听说类似的情况。另一个报导说一股军队在向城里推进的时候被车祸阻挡。 军车上有一个摄制组。没有说摄制组是军队的还是民间的。很多人相信今晚要有总的镇压。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离开太久(_),尽管昨夜的摇滚音乐和观光客让人很难相信危险就在眼前。 我累了,在中餐厅吃过午餐后小睡了一会儿。我吃了我喜欢的北京菜,带少量鸡丝的清汤面, 和少许炸鸡。很好,但面条不像我记忆里去年的那么润口。 北京饭店,晚上十点 大约六点JUNICHI TAKEDA和我的日本摄政组来了,我们决定去广场。他们要给我照几张像。 他们已经去过天安门寻找合适的地点。事实上我们要在广场作大量拍摄,特别是天安门城楼 附近。我们希望得到允许让我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面。1949年10月1日毛站在那宣布人民共 和国成立,文革每次大游行中他同样站在那向上百万的民众挥手,有时讲点话。大多数的民 众是红卫兵,他们对他以前的同事进行了残酷迫害,广义的讲是对民族的摧残。 我同意。我早晨对广场的访问并没有深切的体会。太阳直射下来,仍然很热,但比昨天好。 我的朋友没有鞋带电视摄像机,因为按规矩他们不允许摄像,他们也不想因摄像惹任何麻烦。 我们从长安街漫步到广场去,我很高兴见到堵住饭店一角的巨大路障已经被挪开。大头黑发 竖起的小个子摄影师TAKEO IIDA异常兴奋,因为他可以以这些新的背景为我照相。 走进北京这种沉闷的空气很好,空空荡荡,很多商店关门,有的胡同里的灯也灭了。饭店的 雇员已经不忠于职守。报架上的报纸堆在柜台里面,而不像我习惯的那样整齐地码着。当然, 没人再买HIRALD_TRIBUTE和南华早报读,何必费事。雇员们围成小堆轻声交谈。没有人隔着 房间的大声喧哗。 饭店商店卖开丝米毛衣,通常拥挤的要命,特别是有很多香港游客,现在清淡只有一个男孩 在结帐。我给莎莉买了一件可爱的粉色无领衫。通常他们就有一两件,而且永远没有你要的 颜色和样子。年轻人不说英语,但我们比划清楚。 没有紧张的气氛,至少我们走的时候,我轻松的很。很多人在黄昏的阳光里散步。在天安门 的边上我碰到BILL HINTON(韩丁),戴着老式的美国农民帽子为他通红的脸遮阳,怎么看怎 么象个农民。当他迈着慢悠悠农民的方步走来时,我几乎以为他牙缝里插着根新鲜大麦管。 我想没有任何一个美国人比他更了解中国。BILL已经在中国住了多年。他出生于穿教士家庭, 同情共产主义者挽救农业的努力。他写了一部关于中国农村共产主义的经典著作《翻身》,那 是关于他居住和工作过的村庄的故事。他每年都在中国待一段时间,就农业实践中的农场组 织提建议,其他的时间则在宾州经营他自己的农场。 和BILL在一鸬氖恰杜υ际北ā反厦髂昵岬募钦逳ICK KRISTOFF,他几个月前刚刚和他 的新婚妻子来中国,正好赶上了多年来最大的中国新闻,而且做得非常出色。他在香港待 过很长一段时间,懂中文,一到北京就马不停蹄。 他和BILL从广场西边来,告诉我,那里有不少行动,学生和军队之间的两次比以前都严重的 冲突。一个冲突发生在人民大会堂后的小街里。BILL和我都不知道那条街的名字。有来来去 去的打斗,军队最终被迫回到大会堂。第二个似乎是我已经听说的,一小股保卫中南海和领 导层的精锐8341安全部队冲出新华门,攻击包围了几辆大轿车车军官的学生。 8341部队很容易就用催泪弹和警棍迅速救出了两辆大轿车并把那些军官从新华门带到中南 海内。我知道在这次冲突之前没有使用过催泪弹。这是自四月示威开始后第一次使用。我很 吃惊精锐的安全部队会从中南海出现,而其他部队就布置在广场周围,但我已得出结论,军 事行动并不是按照我想的严格的军事和平暴原则行事。AD HOC的决策和行动中有一种奇怪的 感觉,似乎这些决策和行动是某个掩盖的目的的一部份,和学生占领广场无关。 BILL决定躲开催泪弹穿过广场到东边来。我想他害怕被催泪弹赶出广场,但这一天也快结束 了。他要去她姐姐那,她在北京有个地方。我们约好,两三天内,我走前我们再见次面。我 告诉BILL他往北京饭店给我打电话,如果我们见不到,我们可以在六月二十号左右我回北京 再见。我们就我们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巧遇对方开玩笑。上次见面是四年前,我正走出毛的阴 险的秘密警察头目康生住过的可爱的四合院。它现在是一个幽静的让人赏心悦目的宾馆,竹 园宾馆。我参加一个作家的会议,BILL象往常一样,完成一项工作,就内蒙的种牛场提建议。 我走向天安门广场,到天安们城楼再一次看看我的想法是否可行。我想早晨到广场,在不打 搅示威者和平静的情况下拍摄。我的日本摄影师IIDA先生想拍点帐篷里的照片,我们走进了 从长安街另一端联接广场的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很宽,墙上有不少通知和纸条;有的只是到过着的人的名字,其他的是通知。有的 是告诉朋友到哪可以找到其他人,就象六十年代美国示威运动的布告板一样。中国的占领活 动特别类似美国当年的静坐。 事实上,我想某种程度上,它在美国马上获得承认的原因之一是怀旧。并不只是伯克力或者 哥伦比亚的静坐,而是整个抗议阶段。是的,这是中国的年轻人,前额缠着布条,写着红的 或者黑的奇形怪状的汉字,但是我们看到了我们自己的学生,自己的年轻人,自己的抗议者。 我听说他们甚至唱六十年代的歌曲,人们常常用英文唱《我们将胜利》,不知道每个字的含义, 但是明白歌曲的意义。 我想还有另一种并不那么愉快的相似。地下通道让我太多想起GRAND CENTRAL的无家可归者, 在和这相似的地下通道里过夜。不少人靠着墙睡觉,多数用背包当枕头,有的盖个毯子,有 的盖个毛巾被,有的什么也没盖。有些人看起来生病了,就象发高烧,但那可能是我的想象。 过道里的灯光昏暗,有点难问的味道。我听说广场上到处是味道,但是我走出通道后没有闻 到。 我们走出地下隧道,看到许多年轻人走动,聊着天,我想在交流经验。有些明显是刚来,有 些则 可能是在广场上呆了几个星期。我想那是没有毒品的WOODSTOCK,当然在这个六月三日 晚上六点半或者七点的时候,也没那么多人。 我们走向烈士纪念碑。站在夕阳里,听一个学生用手提话筒讲话。我为话筒的威力感到吃惊。 我曾经读到广场周围政府的喇叭非常强大,淹没了学生的声音。从那个受提话筒的音量看这 根本不可能。 似乎没人注意话筒公布的消息。我想喇叭已经重复许多遍,那些话在人们头上飘过不留一点 印象。 天安门已经是旅游者必到景点,广场上游许多人。我听到四五个很容易从平淡的口音听出来 的中西部人,我想他们从圣路易斯或者印地那波里来,两个男人穿着运动衫,三个女的穿着 轻便的夏装。他们看上去七十多了,也许参加了消磨了不少中产阶级退休人员时光的旅行团。 他们通过也许是旅行团的年轻翻译活跃地和年轻人谈话。我注意到一个戴宽边帽的中年妇女 和她戴遮阳帽的丈夫。我想他们从南方来,乔治亚或者南卡。他们问几个年轻人他们从哪来, 什么学校,那座城市,什么专业,在广场呆了多长时间。 我看到不少香港人,女孩子戴的白草帽好像装饰生日蛋糕的棉花糖做的一样,她们穿着白色 的CREPE士DE CHINE。她们刚走出1922年。她们和穿白衣晒得黑黑的示威者调情。这些男 孩子们穿著得体,但是我看到许多人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茫然,好像他们对广场上的旅游者 心不在焉,心思在遥远的地方,任何时候都可能子弹飞来,死亡临近。 我和一个在广场上呆了一个星期的从兰州来的年轻人谈话,另一个我想来自贵阳的参加进来。 突然,一个人认出了我。这根本不难,白发蓝眼。中国许多人认识我因为他们读过我写的关 于长征的畅销书。就在六个星期前,我的中国朋友寄给我一个25000个学生的调查的摘要, 他们认为《长征》是过去十年出版的最好的书。几个人拿出笔记本或者随便的纸张让我签字。 我想我签了几个我的名字,或者更多:"哈里森,索尔斯伯里,1989年6月3日,天安门"。 他们都那么年轻,当他们发现我是谁,都很急切地过来让我签字。几个人问我是否会写广场 和示威,我说会的。"说真话。"一个人说。我说我会努力。我没有写下他们从那里来。我应 该记下来。 一个肩上挂着棕色塑料兜的男孩加入围绕我的人群。他说不错的英语。他是南开大学的学生, 当天下午坐火车从天津来。"噢。"我告诉他我一年前去过那。南开是一所著名的大学,连同 高中,是用1900的义和团运动后的美国基金建立的。我想部份基金是义和团的陪款,西方列 强在镇压义和团以后强加的财政惩罚。美国返还该得的份额给中国用于教育和健康事业。南 开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高中则可列入全国的前十名。它出了很多有名的毕业生。周恩来 曾在此就学,而他的数学老师是作家JOHNHERSEY母亲。JOHN常开玩笑,他和周是同学,因 为周就读的时候他母亲正怀着他。除了南开大学,天津还有其他几所高校也参与了天安门学 生的占领。 谈到他的学校时年轻人的眼中闪着快乐。"你是示威者吗?"我问。"不是。"他说。"但是我支 持。""我也支持。"我说。"这是件好事。"我没有想起来问年轻人学校是否还遵守我看过的校 规。那个校训追溯到远在周恩来和JOHN HERSEY之前就贴在那。我曾写下《南开校训》的英 语翻译: (略)。 这些只是高中的规则,也许不适用于大学,但似乎在年轻人聪明的脸和和蔼的微笑显示出来。 他没有穿夹克,但衣着和头发都很乾净。我想他去AMHERST或SWARTHMORE不会有问题。他很 高兴和广场上的学生在一起并遇到我。他读过《长征》,他说,他从《长征》知道许多他从未 听说的关于长征以及毛和其他领导的事情。没有一本中国书把他们当做真正的人来描写。我 告别一小群学生走到学生的永久帐篷中,那是一遍半月形的尼龙帐篷。我走在帐篷间,到处 是一堆堆整齐的以前住过的人扔下的垃圾。我没有闻到垃圾的味道,尽管我的日本朋友昨晚 来过广场后对我说过。也许似乎是因为一阵爽风轻轻吹过巨大的水泥广场。 我注意到很多人睡在帐篷中。起初我很吃惊,马上意识到天安门大多的活动是在晚上。我想 大多数人也许整夜未眠。一个安静的星期六晚上正是补觉得好时候。男孩比女孩多,至少三 到四比一。我想也许有年龄大点的学生,但平均年龄看上去就二十五岁。帐篷区的中心似乎 有种有目的的气氛。橄榄色的帐篷整齐地水平排放,而空旷的广场中央则杂乱无章。每个帐 篷上都有仔细写的字母,说明代表从那里来。他们从全国各地所有有名的大学来,象上海的 复旦大学,北京的清华大学,北京的人民大学,都是在物理,工程,医学,电力和科学方面 著名的学府。 广场散布着可乐和POPSICLE的商贩,增添了一点小城夏日市场的气氛。 我们走到帐篷区面对人民大会堂的一边。一排学生安静地坐在马路对面入口处最上面的台阶 上。看起来四方形广场里靠近这一侧的几排帐篷已经被放弃,帆布和塑料垂在地面,想未来 时代某些动物的皮肤。也许他们在香港送来新的更加舒适的防水帐篷后已经离开这里。我们 走回英雄纪念碑,低矮的路障把把它和广场隔开。一个学生在讲话,实际上是两个学生拿着 手提话筒对着相反的方向讲话。我想是讲什么人已经发出什么警告。不是。只是一个学生在 宣布,有人会在晚上八点讲话。我往有的帐篷里看,有一次吃惊地发现那么多人因为夜里的 警报和繁重的工作疲劳而在睡觉。他们醒来会见到什么?我想广场上关键的位置是英雄纪念 碑附近一小块地方和广场中央自由女神像附近的空地。恐怕纪念碑和塑像都不太漂亮,但是 确实没关系。 旅游者和访问者可以很容易地自由自在在帐篷中穿行。我没看到学生任何安全措施。如果政 府愿意,可以很容易派特务进来,但我还没听说类似的活动。我要再去新华门看一下我注意 到的PRO FORMA PICKET LINE。 我最近作了大量关于中南海和毛泽东住过的宫殿的研究。它名叫菊香书屋,就在新华门后面。 新华门从来没有让来访者出入,他们都是从边上的南长街81号进出,或者通过北海公园进入 后面。 实际上,新华门是1911年中华民国成立后起的名字。这之前,它是乾隆皇帝为他的宠妃香妃 盖的楼。我怀疑板着面孔的8341警卫部队的士兵和红漆柱子前站立的几个PICKET是否知道 谁是香妃,她曾经登楼眺望墙外的穆斯林教堂和远方的建筑。 那时它名叫TOWER OF YEARNING。我想毛一定知道它的历史。尽管他发动文化革命破"四旧", 毛还是对中国古代传说着迷。但他没把它传给下一带。 这时我的日本朋友已经给我照了三四十张相片,准备离开。我们穿过巨大的岩石广场,再一 次走到地下通道,灯光昏暗下去,有点不祥的感觉。延着一排路边的长凳穿过小公园,我们 回到饭店。 我有个计划和我的日本同事在七楼的老字号谭记园吃饭。1950年老的南门,前门被拆的时候, 周恩来要求这家餐馆从前门搬到饭店。我刚到饭店,毛泽东军事思想研究会包石秀先生来了。 他说下午四点来。现在八点了。他没对迟到做任何解释。我估计他穿过市区一定遇到困难。 包很兴奋。他被邀到到美国在伯克利和哈佛演讲,我想还有斯坦福。他月中走,那时我还在 中国,但我们约好尽量在七月初在纽约见面。因为我们的谈话,我错过了谭家园的晚餐。我 独自在中餐厅吃饭。有六桌客人。大多数房间的灯光熄灭。 我想到广场上的孩子们,恳切,清新,充满理想,诚实勇敢,他们我愿意是在战场上一起出 生入死的人。SCOTT MCLEED,麦卡锡时代的国务院安全总管第一个用这种说法第一这种品格。 我怀疑他是否真要这些年轻人站在身边,但是我会高兴地和他们站在一起。 他们精疲力竭。太多的警报,他们的ADRENALINE值已经很低。他们知道如果今夜军队不来, 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来。他们坐在一列没有出路的火车上,只有一个车站,终点。 他们怎么会赢呢?在这块土地上他们不会。也许未来他们的故事会带来胜利。我上楼。我情 绪黯然心情沮丧。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今夜就会镇压。一架直升飞机盘旋在广场,宣布戒严, 警告人们离开。形势开始紧张。 我们将在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半去军事博物馆拍摄展品。我盼着这个活动,希望见到馆长秦 新汉,我长征中的挚友。我提包中有一个那次长征的纪念品。那是我1975装上支持我十四年 的心脏起搏器。几个星期前我用一个小型的取代了它,现在我有这个抛光的烟盒大小的旧的。 我要找秦新汉在上面签字,加上JACK SERVIVE,我们的翻译张园园,莎莉和我自己。然后也 许我要把它交给秦将军作为展品。他曾经要求我给他这个1942年的REMINGTON便携产品,我 戴着它在中国偏僻的乡村跋涉了七千四百英里。我答应他等它没用了给他。会见秦将军一定 很有趣,驱散从广场上飘来象ORSON WELLES电影里看不见的乌云般的世界末日的感觉。 第四天 1989年6月4日 北京饭店,凌晨四点半 我累了。前天和昨晚睡得不好。昨晚我甚至没起来用我自从1966年圣诞走进河内防线就随身 带的小收音机听BBC。我到头酣睡。有几次蒙胧醒来。似乎记得有激烈的枪声。两点?还是 三点?就是军队进城的时间。他们从与我在东长安街的饭店相反的方向来。也许,我蒙胧中 说"操。",翻了个身。那时让你麻痹的酣睡。大约四点。我醒来。死一样的寂静。 我看了一眼长安街。人流滚滚。大多数去广场。少数往回走。我想西边有人欢呼。没有车。 雾朦朦的。有点不真实。我穿上棉外套,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扫视街道。街对面巨大的 政府办公楼没有灯光。闻闻空气。没有催泪弹的味道。昨晚在广场上也没有。也许风从东向 西刮,吹走了。 看着人们在黑暗中流动有些奇怪。全都穿着白衬衣,象一溜蛾子飞过黑色的路面。大多步行, 少数骑车。一小群一小群低语。 长安街的是特殊的绿影灯照明。这座城市只有这条大街有此庆典灯。他们可照亮五十码。中 间是黑暗。街上躁动不安。 我听到一阵撕裂的声音,金属被撕开,也许是从一辆轿车。就在我东面。在黑暗中我看不间 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人撕下铁皮作矛或者武器。北京饭店下是长安街和和最繁忙的商业街 王府井的十字路口。以前是以一个著名的英国记者MORRISON命名的。但是它被改回中文名字, 意思是STREET OF THE WELL OF THE PRINCES。 黑夜里没有王,也没有井,只有金属撕裂的声音。 西面向天安门的方向有人群的喧嚣。不管是什么,黑暗中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我现在站在窗 前写下这个笔记。灯在桌子上,但我在另一端半掩在厚重的窗帘里。拿起收音机,拿在手里, 拉起天线。接收效果在窗前总是更好。 找不到BBC,我调到VOA。听到部份报导。军队进了天安门。向人群开枪。据说二十三人死亡, 数百人受伤。不知道他们是否占领广场。也许。是装甲部队。奇怪感觉,受听从华盛顿DC 来的广播了解一个半路口以外发生了什么。 我想到所有那些我同样在暗夜里观察到的事件。伦敦的轰炸。阿尔及尔港军舰的大爆炸,象 地震一样震动ALETTI饭店。斯大林死后的莫斯科,坦克和军队横扫METROPOLE周围的中央广 场,当时我站在墨西哥大使馆三楼的窗前观察。1966年十二月寒冷的河内,披着毯子在厚厚 的天鹅绒窗帘后聆听,听什么?美国轰炸机飞过头顶,什么不测都会发生。现在是北京。我 有出到阳台上巡视黑夜。他们把事情又搞糟了的印象更深了,自从学生纪念胡耀邦的死,他 们对广场的处理一直糟糕。他是一个多么出色活跃的小个子啊。当他在中南海请我们吃饭时, 几乎飞出他的凳子。谈话,谈话,不停地谈话。谈他是理查德,尼克松的笔友,他们之间的 通信,尼克松送书给他。他问我谁是罗思福后最好的美国总统。我在杜鲁门,IKE,和杰克, 肯尼迪间犹豫。"你错了。"他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是尼克松。"如果胡没有被邓小平剥夺 职务,我不会在这,站在阳台上,观察天安门。如果胡耀邦活着并在位,根本不会有对话与 否的问题。发生了什么?又是8341安全部队?他们是不是象昨天一样冲出中南海?还是更大 的装甲部队开进市中心? 昨夜上床前和一个极要好的中国朋友通话。她为我担心。让我一定小心。她说夜间比有行动。 她是对的。 北京饭店,早晨五点三十 一大列全副武装的部队从东向西走过长安街,就在我的窗下。可怕的喊叫。广场方向一遍遍 传来枪声。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使用重武器。尖叫。自行车突然又出现在街上。街另一端一轮 又一轮自动武器开火。大约八到十声断续的枪声。这是真的了。 远方有是喊声。现在枪声从东边传来。我从没有置身巷战。1960年代的人权活动和学生示威 运动最糟糕的时候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杀人,有过。但是连续的的自动武器扫射,我从 没遇见过。我想1956年苏联的坦克开进布达佩斯特,同样的事情发生。我不在布达佩斯特。 但我几个月后到达那里。苏联的炮火圯平了建筑,,面目全非,把城市很大程度上摧毁。当然 不象二战那样糟,但街道受到很大的摧毁。 是的,我想苏联人镇压布达佩斯特就象中国人镇压他自己的人民。"人民军队"镇压人民。昨 晚我所有的朋友还让我相信,学生流一滴血,整个国家就会沸腾。也许会的,但我怀疑。重 武器开火。十到十二声枪响。我分辨不出AK47和众机枪的枪声。他们一定发射同样口径的子 弹。我对军事技术的知识已经过时。现在是新一代武器。 东边的天空已经露出一线曙光。 北京饭店,早晨五点五十 成队的小型坦克,卡车,装甲运兵车从东向西开过长安街。广场方向传来巨大的武器发射的 噪音。象是电影里的战斗。至少听起来象电影的音响。自动步枪的哒哒哒哒,轻机枪间歇的 响声,和一种更响的低沉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有时象是1957年十月他们在华沙使用的那 种吓唬示威学生回声弹。它听起来象是世界的末日。 但是我不认为这是回声弹。是更致命的东西。我没有开室内的灯,站得离窗户很远,通常是 在边上,以保护我不被东边过来的军队的流弹击中。我曾冒险披着睡衣到阳台上去,但那时 已经没有枪击了。 也许一个小时之前,JUNICHI TAKEDA打来电话。他在NHK角落的房间里目击了一切。他告诉 我远离窗户。"现在非常危险。"我高诉他我知道,而且很小心。广场上仍然枪声大作。你会 以为他们在攻击MAGINOT防线。确实非常严重。 北京饭店,早晨五点五十五分 仍在继续。我看手表,这阵密集的枪声已经继续了十五分钟。天安门传来哭喊和嚎叫。一股 新的部队。这股部队规模更小,沿长安街从西向东。零星的枪声。不少就在饭店附近。在楼 房间回荡。碎裂的声音,也许是子弹打碎了石灰墙。天再亮点我会去看看。在长安街那些绿 色灯罩五个一束的路灯半明半暗的灯影里发生了激烈的战斗。王府井和长安街的红绿灯最终 灭了。当战斗打起来的时候,看着红绿灯由绿变红,由红变绿很奇怪。 成队的装甲运兵车,小型和中型看上去听起来都很壮观。他们开到最大马力,声音震耳,气 氛恐怖。 北京饭店,早晨六点 是的,我们在饭店正受到射击。TAKEDA又打来电话。"小心,非常危险。"我谢了他,说我同 意。拐角出激烈枪击,烟雾升腾起来,笼罩长安街,好像整个城市在燃烧。让我想起马丁路 德金被杀害后的NEWARK。我正在NEWARK机场跑向一架飞机。一对年轻男女跑在我前面。"那 是什么?"她指着城市上的黑云问。"没什么。NEWARK在燃烧,"她的同伴说。"快点。"他们 继续跑。现在在北京,无处可逃。 是路障中的公共汽车在燃烧,有人点着了它们。汽油,机油,塑料弥漫在空气里。我可以看 到长安街在王府井路口的路面上的冒着烟的红色火焰。 北京饭店,早晨六点十分 广场方向安静了一点。我闻到大战之后硝烟的味道(如果是一次战役),或者听起来象炮弹的 爆炸。一队武装军队走过长安街。空气里仍然飘着硝烟。 零星枪声。大多在饭店附近。到底谁和谁在打?我可以看到他们对着开枪的唯一敌人就是街 上的老百姓,骑车的老百姓,街角一群群的老百姓。 我早晨六点收听BBC。城中许多地方死了人。医院住满伤员。当军队冲进天安门,另一股部 队冲出紫禁城门,边跑边开枪。他们打开人民大会堂和历史博物馆的大门冲出来。(早有传言, 部队通过中南海地下四通八达的地道网悄悄进住这些地方。甚至有一条在中南海地下有火车 站的铁路。)军队开枪人们,人们横七竖八倒下。城内很多地方对市民开枪。早晨开始了阴沉 的一天。硝烟消失在城市上空。BBC说早晨七点会有更完整的报道。又是一个巨大的爆炸。 剧烈到我可以感觉的空气的震动。早晨向天安门的自行车流已经出现。我听到持续的救护车 的尖叫。我在七层,足够高,可以听到城市天空中回荡的声音。 北京饭店,早晨六点四十 一颗子弹从我窗前呼啸而过,落到街上。一定很近。我从二战后就没有听过这声音。事实上, 就在那时我想我也没这么近听到这声音。在王府井阻挡街道的公共汽车的火焰冒着黑烟。有 时直升飞机隆隆飞过头顶。大多从东向西,很低,观察着长安街和广场。远处有枪声。也许 是南面。 人们仍然耐心地走向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