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台湾人看“六·四”                 ·王排·   五年前的五月底,我仍在军中,在台湾的电视上,目睹了大陆学生风起云涌 ,争取民主。三十一日我退伍,当天在台中市看见中学生冒着大雨,参加“手联 手,心联心”的活动;回到台北的第三天晚上,台北唐山乐集在中正纪念堂举办 “两岸对歌”,我听到扩大机传出来陈百忠(唐山负责人)在北京打来的电话: “现在解放军开枪了!……”我也听到嘶哑声音后头的子弹破空,和全场的哭声。   抄几段我六月六日的日记给你瞧吧: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时代里没有英雄。但是我看到报纸,看到电视,看 到这一群可爱的学生们,高喊着民主、自由。他们平均至少比我小两三岁,但我 深深地被他们感动,他们是我这个年纪的英雄。”   “可叹!全世界中国人最不希望看到的事,居然发生了。无耻,卑鄙,肮脏 ,残酷,毒辣的屠夫,侩子手,恶魔,用尽世上所有最最龌龊的字眼,都不足以 形容共产党政府的罪恶和野蛮!”   “巍巍山河,暮色茫茫,神州梦远,儿女情长。愧我一无用书生,不能在大 时代中做一些事情……唯愿八月远渡重洋,负笈美国之后,能鼓动风潮,鼓吹思 想,尽一己之力,贡献中国自由、民主的千秋大业。”   “剪下这几天的一些报纸和照片,贴在日记上。以后我要带着它们走天涯, 表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件事,这几天,和这些英雄。”   五年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在抄这些文字的时候仍然鼻酸。五年的异域生 活,日记一直在箧中。就是这么一点信念,在中文网上我仍勉力和大陆朋友沟通 ,写一些“台湾人的观点”,哪怕网上的台胞越来越少。然而,我却无法忘记我 出国一年之后发生的事。   九零年七月,学自联在哥城开会。我拿了一张“柏林围墙倒塌”的海报送给 封从德,“希望我们的国家很快就会如此。”我说。赢得全场的掌声。八日下午 我参加一个讨论会,柴玲出席。在柴玲演说完毕后,听众发问。我举手问了三个 问题。   大概我的问题多了吧,柴玲没有回答我第二个问题:在未来的民主奋斗中, 台湾能做些什么?所以我再问了一次。听众多半是大陆的同学,我清楚地听到有 许多不耐烦的咂啧声,有一个人大吼:你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啦!   我终于醒悟到,台湾来的中国人,大陆来的中国人,是不一样的;台湾中国 人心目中的中国,和大陆人心目中的中国,也是不一样的。   去国五年,我开始认真地思考台湾的问题。我深深了解,我必会回到那一片 我最熟悉的土地。台湾现在需要什么?台湾的前途是什么?台湾在当今中国形势 上,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们又怎么样去做到?   我的信念是:我必须思考生我、养我的那一片土地上的问题,就如同大陆的 问题,需要大陆朋友,网上精英们思考。我不是说我们不能思考对方的问题,但 是相形之下,哪一个更有意义?哪一个更切实际?   对于大陆的苦难,我非常痛心。然而,讲一句大陆朋友可能会有些刺耳的话 :我很庆幸在我生长的台湾,我没有见过政府开枪杀人。在这五年里,我透过报 纸,广播,电视,和三次回台的亲身体验,我对台湾迈向一个真正民主、公义、 进步、高品质的现代社会深具信心。为什么呢?在初步开放的社会,大家先要懂 得自己的权利要自己争取,在当权者理智的了解下,政府开始解除不合理的规定 ,修改不合适的法令,定下“游戏规则”,释放权力,大家公平竞争。最后,我 们一起回头看一看那一段过程,弥补一些疏忽,安抚一些创伤,我们一起讲礼貌 ,守秩序,一起为未来奋斗。证诸台湾社会从自力救济,解严,反对党产生,司 法独立,到环保意识的觉醒,过程难免痛苦,成就也令人安慰。   大陆呢?我的大陆朋友比我更适合提出看法,我也不愿用一两个事例,做全 面性的判断。我只希望,大陆朋友无论身在哪儿,未来的去向如何,如果你认为 是未来中国的主人翁,如果你想为自己的国家做一点事,如果你午夜惊起,梦回 故乡——希望各位多花一些时间,认真思考。   六·四已经五年了。那些在天安门广场丧失性命的,那些流亡海外的,那些 仍在中共大牢里的,他们或许不如那些创立民国的先烈志士来得慷慨,也不如抗 日战争里的百姓战士来得悲壮,或许有些人变了,或许有些人在拿了一张卡片, 互道恭喜之余,附和那个丑陋政府的论调,或许有些人已经忘记了,我只希望, 人们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天安门前的鲜血没有白流。 〔寄自 wcwang@magnus.acs.ohio-state.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