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李斯 瘦竹 林贤治夜读遇罗克,读出了淋漓的鲜血,读出了无限的悲壮,同样,瘦竹夜 读李斯也读出了淋漓的鲜血,无限的悲壮。但他们对于我们精神上所产生的张力 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一个人的言语让我们的心灵为之震憾,一个人的言语让我们 的心灵为之恐惧。遇罗克言语的历史价值自有后人评说,李斯言语的历史价值就 不用有劳我们的后代了,历史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它让整个中国为之恐惧了两千 多年,到现在还恐惧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是历史见证完全不同的两面, 而正因为此,同时将他们夜读才有了更为特殊的意义。 有幸读过瘦竹圈点的人一定以为瘦竹肯定是恐惧傻了,不免惊诧于瘦竹的反 常行为。都网络时代了还去钻历史的故纸堆,不傻还能说自己聪明?这样说可能 说有点经验主义了,那个有口皆碑的唐太宗都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 镜可以明得失。”况且历史有时候总是惊人地相似,既然相似自然就应该有相似 的逻辑,虽然历史的纵向比较并不能避免历史悲剧的重演,但起码让我们做到活 要活得明白,死要死得明白,不明不白在活着或死去才叫真傻呢! 那天瘦竹偶然在一本杂志上读得一篇好文章,称我们一直为之自豪的那个“ 百家争鸣”的时代为“百家争宠”的时代。瘦竹深以为然,作者不仅语出惊人, 而且一针见血,这样深刻的认识可以对我们两千多年悲壮的历史作出更为合理的 解释。有人可能就会有不同的意见,那百家之言难道都是为了争得某些人的宠爱 ?瘦竹想说的是,很不幸,这恐怕是事实。那老庄之流虽然看似一副不合作主义 ,实际是一副失宠者的嘴脸,吃不上葡萄便说葡萄是酸的。那个口口声声:“民 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孟老夫子,也不过是为了让“君”有个清醒认识 ,只是为了社会的稳定,我从他的言论里看不出“人人生而平等”的思想实质, 那个最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的墨老先生,虽然也主张“非攻”,但肯定也是 对当时的统治者说的,能不能避“争宠”之嫌也很难说.....当然,这只是瘦竹的 一家之言,还有待于有深厚造诣的历史学家进一步校正,但不管怎么校正,李斯 这厮的争宠之嫌是洗也洗不掉的,有他一个也就足够了。 李斯出山之时对他的老师说:“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之时,游者主 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而 之不为者,此禽鹿之视肉,人面而强行者而!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因 。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 西说秦王矣。” 李斯这厮这段简短的文字,可以说是典型的争宠宣言。他看不起楚王,看不 起劳动人民,一心只想的是他自己的出人头地,一心只想的是自己早日过上好日 子,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全人类解放这样的概念,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因 为人人都是自私的这个理论那时也同样适用。但既然要做个第一流的政治家,不 替人民想想,不想对历史负责,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谁都知道第一流的政治家 会对历史形成举足轻重的影响,而对历史的影响肯定会最终具体到在历史的中间 生活着的每个人,也许李斯顾不了那么多了,有我一个人幸福也就足够了,你幸 福不幸福与我有什么关系。从后人的眼光来看,李斯虽然后来确实称得上第一流 的政治家,但他在这里还是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因为你的幸福如果造成了一 部分人的不幸福,那你的这种幸福也不会是持久的,迟早会有人来剥夺你这种幸 福,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切。 李斯骄步入秦,凭其出色的才华果得秦王的宠爱,但正当李斯这厮怀着愉快 的心情向权力的顶峰迈进时,秦国发生了那有名的间谍案,秦王一怒这下下了逐 客令:凡是没有我秦人血统者统统给我滚回老家去,那就是说,李斯遇上了两千 年后遇罗克所遇到“血统论”,这可吓慌了李斯这厮,因为他也在被驱逐之列, 慌忙上书秦王,这就是我们在中学课本里读到的有名的《谏逐客令》: “......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 其大,河流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 ,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 应该说李斯这段话说的很有道理,即使用现代人的眼光来挑剔都挑不出什么 毛病来,那“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分明是说,只有让人民各开其口,而 作为王来说并不害怕、不拒绝,这个王才能时刻保持高尚的觉悟,国家才有希望 ,这与两千多年后林语堂老先生在《中国人的国民性》所呼吁的简直是同一种声 音。也许涉及到了李斯的切身利益,李斯这一次说了一次实话,但一旦他又过上 了好日子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一点,而他的健忘直接导致了那遗害几千年的焚书坑 儒,更为有害的是这一损招历代统治者当成了看家本领,屡试不爽: “古者天下大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 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 乃相与非法制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 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 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至满三十 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学者,以吏为师。 ” 可以说,再也没有比这一招更狠毒的招了,这一招不仅让无数人头落地,无 数的文化遗产化为灰烬,更为有害的的是,这个世界只能有一种声音这样的思想 深入秦王的人心,让历史在恐惧感中颤栗,让所有读书人都吓破了胆,但秦始皇 他老人家万万没有想到李斯这厮是在他的屁股下面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有了这颗 定时炸弹,他的千秋为代的皇帝梦只能是个梦而已,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 梦只延续了不到两代就过早地破灭了,并且让他的后代死无葬身之地。亏李斯这 厮临末还想到了一下保护自然科学,看来他那时还是很清醒的。 最具有悲剧效果的是李斯最后也不幸被自己的言语击中,大多数历史学家认 为他只不过是死于一次权力斗争,我看那只是只见其表,而未见其里。李斯在临 被腰斩,夷三族之时,拉着他孩子的手无限伤感地说:“孩子,我想和你牵着咱 们的大黄狗,去东门外打打野兔子,但这样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了。”李斯不仅 伤感,而且还挺有幽默感,他不仅是第一流的政治家,也是真真的壮士也,真真 的幽默大师也。 李斯走了,带着他雄辩的口才,带着他第一流的政治才能,带着他的祖宗三 代,带着他的无限伤感和幽默感在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里走了,就是没有带走 他的言语,也就没有带走他留给一代代信口雌黄者的恐惧感,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象 他那样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