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自由评论——中国网络自由思想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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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吹散战争的阴云

  丁林

  

  我们谈到文明的发展,谈到文明是进步还是倒退了,有很多衡量标志。有一个重要的切入角度,那就是:我们比以前更安全,还是更危险了?站在一百年前的今天,人类在跨入20世纪的时候,距离一场世界大战,只有十四年。

  1910年,欧洲已经长达一个世纪没有大规模战争了,人们享受和平已经百年。一个在美国生活了多年的英国人,诺曼·安格尔(Norman Angell)出版了一本书,《大错觉》(The Great Illusion)。他说,人们由于无知、偏执和狂妄,容易对国际事务中战争的作用产生错觉,以为战争是强国之道,岂不知,现代世界的国家财富深深地卷入国际信用和贸易关系,战争只会破坏这种复杂的结构,从而导致两败俱伤的普遍灾难。

  他说,人们对这一点的不理解,乃是战争的根源。

  安格尔的著作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引起了人们的思索和争论。他后来为此得到了诺贝尔和平奖。

  但是,批判的武器没有能够阻挡武器的批判。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王储费尔南德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杀,第一次世界大战随之爆发。这场先在欧洲各国之间、最终涉及了全球97%人口的世界大战,打得不亦乐乎。打仗是需要花钱的,一战的战争帐单总金额折合300,000,000,000美元,财产损失为367亿美元,造成的人员伤亡超过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战争。

  为什么要打这样一场大战呢?当然不是为了一个费尔南德大公。那么,为什么?对于这一点,人们至今还没有一致的答案。如此大事居然众说纷纭,倒反而让人悟出,根本就不存在非打不可的理由。安格尔几年前的预言,大战的根源是人们的无知、偏执和狂妄,不幸被言中。

  一战本来和美国人没有关系。美国第28届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不仅公开宣布了美国的中立立场,还在战争一爆发就呼吁民众,无论是思想上还是行动上,都不偏不倚。但是战火却不顾虑中立者的善意。英法宣布封锁对德贸易,而德国则宣布用潜艇攻击来往同盟国的船只,包括中立国的商船。1915年5月7日,德国潜艇用鱼雷击沉英国商船露西塔尼号,丧生者中有一百多名美国平民。威尔逊克制地发出警告,同时在交战双方之间斡旋和平。

  然而,战争有如一场疯了的赌博,自有人孤注一掷。1917年初,德国宣布无限制地用潜艇攻击战时海上商运,交战国还是中立国不论。威尔逊总统宣布和德国断交。2月2日,他要求国会宣战。4月6日,国会通过了战争决议。美国正式参战。

  威尔逊和当时所有的参战领袖不同的是,他只为和平而战。早在美国参战以前,他就呼吁德国坐下来谈判。谈不成而参战后,他仍持续呼吁在民主和自治基础上的和平。美国参战以后,战争局势呈现一边倒,德国终于同意停战和谈。威尔逊的参与使所谓和谈实际上成为德国的投降谈判。

  第一次世界大战,人类用惨痛的代价,只换来了一个收获,这就是战后在威尔逊总统努力下建立的国际联盟。威尔逊总统认为,人类的持久和平只能依赖于各国的对话、谅解和以大国为首的国际社会的规约。国联就是这种理想主义的产物。从此,人类走上了依靠全球协调来防止战争的道路。

  当威尔逊在欧洲为国联的诞生而成功奔波的时候,美国民众看到的却是战争伤亡带来的惨痛,而造成他们子弟伤亡的原因,居然是一场别国之间的战争。我们值得为别人作这种牺牲吗?这是战后美国人的普遍疑问。因此国会对于美国参与国联,并且,对国联宪章第10条中承诺的集体安全义务表示怀疑。

  为了回答美国民众中的普遍的孤立主义情绪,威尔逊总统开始巡回演讲,向民众解释国联的意义,呼吁他们理解。他连续旅行了一万四千多公里,作了40多场报告,希望用民众的呼声来实现国会的批准。

  他的身体就在这样的压力下垮了。他在奔波中体力不支,随后中风,半身不遂。1919年秋和1920年春,参议院两次表决,都否决了美国加盟国联的条约。威尔逊呼吁全民公投没有成功。于是,经威尔逊催生的国际联盟,美国却没有参加。功亏一篑,国联因此先天不足。源于这一遗憾,美国和世界反法西斯力量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人们要二十年以后才会明白。

  威尔逊总统得到了1919年的诺贝尔和平奖,于1924年逝世。15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威尔逊总统抱恨九泉。

  显然,为保障和平而建的国联,没有能够防止第二次世界大战,主要原因是缺乏对犯规者的惩罚规约的力量。具备这一实力的美国没能加盟,是一个主要缺陷。1931年九一八事变,国联派出了军事调查委员会,一年后国联决议要求日本撤出中国东三省,日本即退出国联。国联除了宣布不承认伪满傀儡国之外,却没有实力惩罚日本。1935年,墨索里尼入侵埃塞俄比亚,国联宣布的制裁也没有实际效果。国际联盟无力阻挡野心勃勃的世界法西斯主义。第二次世界大战一发而不可收拾。

  二战一开始,好象和美国人又没有关系。美国人到欧洲打了一场第一次世界大战,心里委实不痛快,想我们的男孩为什么到远方去送死呢。一战以后的美国,笼罩着好自为之的孤立主义。谢天谢地,昏了头的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把美国人从孤立主义的太平日子里逼了出来。据说,中国的蒋介石听到珍珠港事件报告,抹着额头的汗连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为什么好了?因为,美国参战了。美国是一只老虎。

  二战中,美国投入军事人员总计一千六百多万,死亡四十多万,失踪十几万,受伤七十万。这就是“大兵雷恩”的背景。假如日本没有珍珠港偷袭,美国什么时候会参战?假如没有美国参战,这场大战将是什么结局?历史,特别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段,是无法假设的。我们能够看到的是,经历了血腥的二战后,人类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吸取国联的经验和教训,重建国际组织。这就是联合国。

  全世界为二战付出的生命和财产的代价,已经无法精确统计了。二战之不可避免,战争之空前惨烈,使人类得出的结论,并不是国际联盟这样的国际组织没有意义,而是确认了这样的国际组织必须具备怎样的力量和条件。

  1945年6月26日,二战烽火刚熄,硝烟未散,以保障和平、促进社会经济合作和推动人权为目标的联合国宪章签字通过。人类开始了本世纪又一轮依靠国际社会制约来求得长久和平的努力。

  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的是,二战的世界格局已经有了惊人变化,中国已经不是被群强欺辱的形象,而是世界善恶势力较量的一部分。在这个较量中,我们已经和西方世界的大多数主要国家结为盟友。国际事务充满利益之争,却不是只有利益之争。

  联合国和国联的不同是,联合国有了一定的惩治犯规者的力量。当朝鲜半岛燃起战火的时候,安理会的苏联代表因故不出席会议,意外地使安理会干预朝鲜战争的决议没有被否决。局部的战事保住了一条三八线,深刻地影响了亚洲的和平。

  六十年代,在冷战格局和冷战思维的支配下,从孤立主义中走出来的美国,卷入了越南战争。这是美国历史上时间最长、精神创伤最深的一场战争。民众的反战运动和空前深刻的民权运动互相推波助澜,改变了美国的精神面貌和社会景观。从此,对种族、制度、宗教、意识形态多元化的宽容,成为世界范围的潮流。

  冷战思维的危险性,成为越来越多的人们的共识。

  十年前,冷战的结束为联合国领导世界事务创造了条件。联合国把侵占了科威特的萨达姆不客气地赶回了家。从此以后,动刀兵者不得不三思而行。然而,局部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谁也没有料到,在人类历经战争伤痛,艰难走过一个世纪,在即将迈出去的最后一年,又由于一场看上去很小的局部战争,引起了有关战争的主权与人权的国际争论。

  我们今天还在这个争论之中,但是,我们假如回过头去,会发现二次大战其实已经预先昭示了我们今天遇到的主权和人权两大问题。二战不仅仅是一场反侵略战争,它还是人类第一次直面一场现代社会的种族大屠杀。可是,发生在德国的这场屠杀可能带给人们的深一层的思考,终被希特勒的扩张和侵略所转移。对犹太人迟来的解救,是随着反侵略战争进行的。二战中主权问题的突出和大包大揽,给人们形成一种错觉,仿佛解决主权问题时捎带一下,即可以将人权问题一并解决。然而二战之后的事实,立即打破了这个幻想。

  对于面临过被灭绝命运的犹太人来说,未曾解决的问题其实非常现实:假若希特勒当年先不侵略,而是关起门来种族屠杀,先把犹太人杀绝了再说,那么,今天的幸存者们,就无法借“反侵略”的东风而获救,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这样有关主权和人权的历史困惑在许多国家民众的心中,一刻也没有停息。二战之后一些国家发生的重大屠杀事件,也在不断刺激和加深这种困扰。例如,发生在卢旺达的八十万人的种族屠杀,发生在柬埔寨和平时期的一百七十万平民的大屠杀,这样惨绝人寰的戕害人类的事件就发生在当代,使有良心的人们无法安然入眠。

  然而,另一方面的疑惑也远没有被消除。例如,一旦主权的概念不再是铜墙铁壁,以人权为理由的国际干预又如何被有效制约呢?

  在这个时候,联合国这样的国际组织的权力和功能,不仅不能削弱,而是应该得到加强完善。

  世纪回眸,“全球化”是一个流行话题。不管你是贬是褒,当今世界,全球化是一个事实,联合国就是一个缩影。回想九十年前诺曼·安格尔的和平理念,相比一百年前,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还是值得庆幸的。我们确实依然在重大争议中跨越世纪,下一个世纪还需要我们以自己的智慧解决人类的难题。就象在纽约市中心,为圣诞节竖起一个楼面般巨大的广告牌所昭示的那样。广告上醒目的大字是:战争结束了;下面的一行小字是:只要我们愿意。

  在仍然有着国际纷争的世纪交接点,我们站在联合国的大楼下,头上飘扬着包括自己国家国旗在内的五色旗帜,面对那尊著名的枪管被打成死结的雕塑,我们至少已经看到,对抗在减少,对话在增加。全世界再也不愿意让冷战格局和冷战思维死灰复燃。我们祈祷和平的风,人道力量的风,能够早日真正吹散我们头上战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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