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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三本反動日記
六六年文革爆發時,我和父親已經坐牢快五年了,都在四川省第二監獄,他在一隊,我在女犯三隊。
犯人每天只看重慶日報,每月只讀紅旗雜志,當初我相信文革是一場靈魂深處的革命,人民狠斗私字一閃念,社會在突飛猛進。不久,從新來的犯人以及干部嘴里,我們可以感覺到文革在外面斗打走資派和一切牛鬼蛇神,把社會搞得雞飛狗跳的。
很快,文革的戰斗就打響在監獄里了。
對我最直接的沖擊是關于父親的三本日記。
六六年六月二十三日是端午節,早餐午餐,廚房給大家一點應節的食品,只要有吃的,犯人都會有點意外的開心。
下午兩點多,隊長叫我到飯堂隔壁一個堆了些雜物的房間去有事。當時,車間在做棉衣,我的工作是把棉花用稱稱成小捆,灰塵和短毛刺激得我不斷打噴嚏,我兩個黑鼻孔滿身白毛走了進去。
房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青男人,儀表不俗,態度平和,我惶惑地望著他,不認識他是誰。他自我介紹是較場口派出所我家現在的戶籍,姓王。看來,逮捕我時的“姜疤”戶籍已經換了。
王戶藉開門見山地問我父親解放後記的三本日記的去處。我奇怪他們怎麼會知道父親記了三本日記,既然清楚有這事,而且三本的數字也確鑿,為什麼還要問我它們在哪裡。
這次不是無中生有,父親確實寫有三本日記。我粗略地翻過,主要記的是解放後他的所見所聞所歷,其中不乏共產黨聳人聽聞罪行的人名、地點、時間、詳情等細節,和他對報章雜誌上一些文章的看法與評論。但日記的很大部分是父親對“世界政府”的熱烈向往和他個人對世界政府的組成及運作的一些構想。
這三本日記父親於五八年初,托舅舅張亨中從重慶和平路我家帶去藏在上海,他當時正在申請出國去柬埔寨幫我叔叔經商,準備拿到護照后,經上海將其帶走。日記放在家里,大家害怕,轉移到別處,還是害怕,反正都成了驚弓之鳥。幾個月后,有人從上海來“外調”,我認為是日記的事敗露了,以為父親又要坐牢,嚇得大哭,結果是一場虛驚。
這次,王戶籍專程來省二監盤問日記的下落,我是很認真對待的。從六一年逮捕審訊我到此次追查日紀,我對共產黨所謂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有了新的認識。
我想,父親壓根不知道我的所謂反革命集團的事,他們尚且說我反動思想的形成是他教育的結果,他是我反革命集團的幕後指揮,重判他十五年。那麼,這三本日記,白紙黑字全是父親親筆,不少言詞直指共產黨痛處,這次他們絕不可能視而不見,像對待父親四九年前痛罵蔣介石腐敗無能的十幾本日記那樣,他們完全會為這三本日記而惱羞成怒把父親槍斃。
腦子轉了一個圈之後,我斬釘截鐵地回答王戶籍:“我不知道。”並且下定決心,就是加我五年十年刑期,就是打死我,我的答案也是不知道。下了這個決心,我生平第一次在獄吏面前勇敢地撒謊。
出乎意料,他和我最初的審訊員黃文德很不同,聽了我“不知道”的答復后,王戶籍並沒有拍桌子打巴掌說我不老實耍狡猾。相反,他對我說:“你的父親也說不知道。”
我驚喜得難以置信,這個戶籍太好了,他無異幫我和父親串了供,父親也說不知道,雙方口供一致。我吃了定心湯圓,心里十分感謝幫了大忙的王戶籍。
數月後,二監管教幹部姜兆陽從廠部到三隊追問我日記的去處。這個人長得獐頭鼠目,很有些黃文德的凶味,此時我一點不畏懼,再兇我都不睬,問死我還是個不知道。姜干事憤憤地說:“你要相信,紅衛兵的幹勁是很大的,他們掘地三尺也要把日記抄出來。”
我心想,那你就準備加我的刑吧!
后來,泡粑臉薛隊長告訴我,父親那三本日記已在上海被革命小將抄出,是紅衛兵掘地三尺抄出來的,還是在威逼下有人自己交出來的,我們不曾問過。薛隊長說:“看了這三本日記,任何中國人都會氣得發抖,一本就夠資格槍斃!”
聽了她講的話之後,心里怕得不得了,我時刻為父親的生命擔憂。當時,我完全無法得到他的消息,那怕是間接的消息。媽媽來接見,我幾次鼓起勇氣想問父親的情況,看看站在我倆中間的隊長,幾次都忍住了,不敢提到父親。我倆是連案,痛恨自己的罪惡,就應當彼此互相痛恨。
一到開全監“寬嚴大會”,我就更加如坐針氈,好像末日來臨。那時,開會前除了放《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外,還經常放胡松華的《草原》。那次,留聲機放的是《草原》,針頭頂在唱片前面那段過門上,質量不好,發出粗糙的沙沙沙響聲,這響聲在我聽來它就是腳鐐拖地的聲音,我斷定父親戴著腳鐐正走進會場。戴腳鐐意味着加刑槍斃,腳鐐聲從我心上拖過去,我全身戰慄,覺得自己就要暈倒。
我一改過去開會時低頭看地不朝男犯方向看的習慣,破天荒第一次抬起頭盯著男犯一個一個看仔細,直到帶腳鐐的男犯裡沒有父親,我才鬆了一口氣。
從夏鈺欽監獄長報告紅衛兵的偉大功績中得知,文革期間,他們抄出來的反動物品,蔣介石的照片、國民黨的黨旗、黃金白銀變天賬……駭人聽聞多不勝數,社會上監獄里被抄者成百萬上千萬隊伍浩浩蕩蕩,聽起來就有 “法不制眾”的感覺。
新帳算不勝算,監獄人滿為患,最后,全國一盤棋,老帳基本一筆勾銷,父親沒為三本日記槍斃。我對此事的擔心,從五十年代中期起,到現在他們把日記抄走了并且不作計較,我才放了下來。
回憶數年前剛逮捕我時,審訊員黃文德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完全不設防的我攻克了。在他的呵哄嚇詐下,我竹筒倒豆子把父親同學全出賣了。為了避免他繼續對我白天黑夜急行軍似的審訊,和沒完沒了的咒罵以及當着我面吃飯令我流口水等的精神折磨,我還按照黃的引導把一封別人來信寫的幾句話(他指出的十六個字),胡說成是我反革命集團的行動綱領,只是當時腦子不夠用,不然我會給自己的反革命集團取個好名字,以期黃文德表揚我坦白誠實。沒想到,就這麼亂說了幾句話,后果竟如此不堪,我自己十三年刑期活該,五十歲的父親給判了十五年,他對“反革命集團”一無所知,母親和四個弟弟也從此走上崎嶇之路,從此苦難不斷。三個出身右派地主富農的同學朱文萱、伊明善、吳敬善,只同我聊過幾次天,就成了“集團”成員,兩人被關,一人開除工作,大半輩子完蛋。
害人害己,我終生不得安寧。
這次,他們追查父親的三本日記,我表現得不老實,結果反而沒事。我第一次體會到,人在無法無天橫蠻無理的共產黨面前,不能講誠實坦白,對他們誠實坦白就是愚蠢,就是傷害你的親戚朋友,就是犯罪,要抗拒要撒謊,調動你的智慧和勇氣,拿出肩頭準備承擔,這樣做了,他們反而把你奈何不得。至少,不會連累別人。
四川先知們說的“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只判三年”是何等的英明。
出獄后才知道,在那個無法無天,不為任何事就可以把人往死里打的年代里,如果當時父親和我是在社會上而不是在監獄里,父親完全可能為他的三本日記送命,而我這個孝子賢孫大概也陪葬了。監獄里的死老虎們,相對于社會上的死老虎和新老虎真的安全不少。那時管教干部對我們說犯人是生活在防空洞里了,有點道理。
我還慶幸,在黃文德軟硬兼施面前,我沒傻到把父親的三本日記也“坦白從寬”出來,否則,按照那時的判刑,父親就不是什麼十五年的問題,而是“不殺不足已平民憤”了。否則,我現在就不僅僅是終生不得安寧的罪人,而是手上沾着父親鮮血的十惡不赦的殺人犯了。寫至此,想到當時我完全可能在不經意間把父親送上斷頭臺,我的心立即緊縮了。
一位讀過我書的朋友說,看到你把所有的人都出賣了,我心想,幸好,當時我不是你的同學!另一位讀者來我上班的店里說,我非常氣憤你,你把你的父親整得好慘,你父親是最冤枉的……
希望我可以重新活一次,但愿我會表現得勇敢成熟一點。
但我最希望的是,這類事情永遠不曾在地球上發生過。
(原載開放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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