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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掄元: 「斬」黄金發軍餉——成都保衞戰驚濤駭浪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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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斬」黄金發軍餉 ——成都保衞戰驚濤駭浪一幕 趙掄元 餉資乃是軍隊命脈 財政爲庶政之母,餉資更是軍隊的命脈,餉資不裕,何能士飽馬騰?飢卒羸馬,何能克敵致勝?不過國軍的經費薪餉,有其一定章則,既不可如湘軍、准軍那樣自行設卡徵稅,更不能像北洋軍閥那樣任意截留地方財政,只能自上級統領轉發。這樣的工作,似乎很是簡單,僅須左手進右手出,作個「過路財神」,就算盡了職責。可是事實不然,正因爲籌餉的禁令綦嚴,限制了通權達變的迴旋餘地,時有令人莫知所措之感。如果餉資未能按时领到,部隊行將断炊,怎麽辦?縱令及時如数領到,但不能按數轉發,又將如何?譬如部隊在荒僻前線,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又如士兵草鞋費,自北伐至抗戰開始,都是每人月支三角,而北方酷寒,必須穿著布鞋,且物價日有上漲,照章奉行故事,每兵發放三角錢,何能解決問題?即便呈請改進給與規定,時空亦難配合至善,尤其在大敵當前、兵臨城下之際,豈能照常則辦事?凡此,財務人員不能徒自「臨淵羡魚」,尚須「退而結網」。國共在大陸最後一戰(成都保衞戰)中,於强敵壓境之下,籌措軍餉的艱苦情形,眞是一言難盡,特本親身遭遇,簡陳如後。
改發金銀一夕數驚 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筆者任職聯勤第七賬審處,駐在西安辦公。旋與第七收支處合併爲第七財務處,仍由筆者出任處長,秉承西安綏署主任胡宗南將軍的督導,辦理轄區各軍事單位的經費薪餉發放核結工作。三十八年(一九四九)一月,蔣中正總統引退,戰事逆轉,本處隨同西安綏署撤退漢中,繼續作業。
先是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政府改革幣制,發行金元券,規定金元券四元,合美金一元,金元券一元,兌法幣三百萬元。這時軍費發放,全以金元券爲準,只須開發支票,交領款單位向銀行提取,事簡易行。但金元券未能維持幣值穩定,李宗仁代總統與共軍和談不成,大局益趨惡化;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四月,國民政府播遷廣州,金元券貶值至二十萬四千元兌美金一元;迨五月二十五日上海撤守,金元券已無人收受,幾成廢紙。政府不得不於七月二日在廣州改發銀元券,規定銀元券二元,兌换金元券五億元。人民談券色變,行使困難,政府爲確保官兵生活、維持戰力,毅然決定軍人薪餉公費改發銀元,銀元不足,搭配黄金。薪餉給與改爲士兵一律月支五元,尉官十元,校官十五元,將官二十一元,按月空運各財務處。各部隊除副食、辦公用品等可以集體購買,付給黄金外,官兵薪餉必須發銀元。住在通都大邑的單位,尚可自行向市面籌换銀元;前線部隊,則須由本處將黄金轉運重慶,抛售黄金,購進銀元,運回漢中備用。黄金運到機場,須自行卸載、装車,武裝押運來處;在漢中尚可商洽當地銀行,借用部份金庫,代存金銀,後來到了成都,敵軍合圍,兵臨城下,銀行都已關門停業,金銀全須自行保管。發放薪餉,亦遠比一紙支票繁複十倍,换算成色,核計重量,清點數額,終日金光閃閃,銀聲噹噹,大箱小包,搬進攜出,財務處變成了銀號錢莊。俗語說:「冶容誨淫,慢藏誨盜」,又說:「財不露白」,這種镪鏝之物,最易誘發犯罪心理,在此大敵壓境、人心浮動的時際,偷竊搶劫,隨時可能發生,我時常一夕數驚,睡不安枕。
自軍費改發金銀,工作負荷增加数倍,安全保障毫無把握。本處編制甚小,計分總務、預算、收支、審核四科,軍官七十八員、士兵十名(司機一,衞士工役四、炊事五),毫無運輸警衞能力。曾數度報請增加編制,而國防部以各方敗報頻傳,應付不暇,對此「小事」,無人置理。好在我原任第一戰區長官部(西安綏署前身)經理處長,綏署各級人員均甚熟稔,綏署也從未把我當做外人,視本處爲其直屬單位,要車要人,随時支援,故警衞運輸,尚無困難,並選派特務團最可靠的官兵,守護金庫。
控存備缺羣情大譁 有一天,綏署參謀長羅列將軍說:「現在大局混沌,內閣一再更迭(孫科、何應欽、閻錫山),政策搖擺不定,萬一餉銀運補不繼,幾十萬大軍立將斷炊,如何是好?」我想了一下,回說:「必要時可否强令省府借墊?得款如數奉還?」羅說:「關中平原已失,陕西省府自身都在鬧窮,何有餘款出墊?四川省府淵源不够,恐難有望!」稍停,羅又說:「求人不如求己,能否在每月薪餉中,硬性扣存一部,以應不虞之需?這樣豈非自力更生之道?」我一聽嚇了一跳。心想這個責任太大,我說:「這怕有困難,第一,部隊要告我尅扣軍餉,吃罪不起;第二、現在金庫已令人提心吊胆,如再每月扣存,萬一金庫有失,何以善其後? 」羅參謀長笑說:「你不要害怕,縱要扣存,也是由綏署明令辦理,上級怪罪,下級責難,都由綏署負責,你不過奉命行事,有何罪咎?至於庫存保管問題,更無問題,可向銀行洽商多借一部份儲位,否則我們自己也可装修一個堅固庫房,多派警衞防守。」我說:「那是否可以召集軍師長開會研討一下?」羅搖頭說:「目前情形,部隊長不能擅離指揮崗位,召集各軍需主管討論一下罷,你先擬個腹案,發出通知,定期開會,會議由我主持。如果大家同意,再請胡先生(對胡宗南將軍的尊稱)電話吩咐各部隊長。」我心想參謀長苦心孤詣,深謀遠慮,不能不助成此事,於是按照指示,定期開會。
會中羅參謀長苦口婆心,剖析利害,赢得各軍需主管的共鳴,一致無異議通過,只要求必須由綏署明令通告。決議辦法,概爲:⑴不論官兵,每人每月扣存二元;⑵由財務處代爲立摺控管,不得流用。⑶餉源不繼,憑存摺在代管數內領取若干,维持伙食;⑷每人控留不得超過六元,逾此不再扣減;⑸一俟餉源暢旺或戰事結束,憑摺一次發還;⑹第六十五軍李振部,配屬不久,情形特殊,控存之敷,准由該軍軍需處自行保管備用;⑺機關學校薪餉,暫免扣存。不料此案一經實施,各部隊士兵紛紛寫信到財務處,把我駡得狗血噴頭。我耐心一一回信,說明:「⑴這是綏署命令,我只是奉命行事;⑵這僅是暫時救急應變辨法,將來一定全部發還,一錢不少;⑶這是维護團體生存不得已的辦法,維護團體生存,即保障個人生命,尚望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他們更是振振有詞的來信說:「⑴綏署的命令,都是你建议的,根本沒安好心;⑵我們拚命殺敵,一旦戰死,人都不在了,你如何發還?豈非侵害了我們個人的權益?維護團體伙食,是你的責任,豈能剝削我等權益,完成你的任務? 」他們的話,自也不無道理;可是他們那裹知道,蔣中正總統引退,美國發表白皮書,國事阽危,戰事失利,中央財政已是焦頭爛額,對軍費籌撥金銀,確已煞費苦心,而長途空運,難免延誤,此種自保辦法,實爲戰地指揮官權宜措施。這眞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我也年輕氣盛,何能受此屈辱,於是將來信包起,持向羅參謀長,在他桌上一丢,說道:「控存軍餉,羣情大譁,謾駡威脅,實難忍此不白之冤,請准即日停辦扣存,否則准我辭職。」羅參謀長慢吞吞的笑說:「你如此毛躁衝動,何能承担大任?幾個無知士兵的指責,你都不能包容,做經理財務工作,更要能任勞任怨。」我說:「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如此羣情汹汹,必致影響士氣,進而牽動戰局。」羅說:「我已電話中問過許多部隊長,他們說士兵大都諒解,吵鬧者只是少數,你把來信的番號列個简表,讓我再電話他們,妥爲疏導,不會影響士氣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國防部有個點驗委員會兼負軍風紀糾察,一位主任委員,數位委員都是資深將級軍官,派駐漢中。他們平日到達各部隊,都被待以上賓之禮。某日一位委員來處,商請預借薪給,我當予婉言拒絕,我說:「國防部有令,禁止預借薪餉,實在爱莫能助。」他們見我竟敢拒絕他們的要求,甚爲惱火,聽說他們曾向胡主任報告,說我尅扣軍餉,部隊紛紛不滿,請予撤查云云。而胡主任哈哈大笑的告訴他們說:「部隊薪餉扣存一部,是我的決定,有明令通告,並曾呈報上級備案。」他們還不死心,又向羅参謀長說我態度傲慢,生活腐化。據聞羅參謀長答覆他們說:「趙處長追隨胡先生有年,雖有些年少氣躁,但他規行矩步,工作頗有績效,與同事間亦甚協調合作,你們同他處久了,就知道了。」他們見暗箭不能傷我,便改取明槍情求,其主任委員移樽下訪,歷述同仁清苦,務請格外幫忙,特准預借,情辭懇切;如非事先有聞上述傳言,那會知道他是背後誣陷無辜的卑鄙小人。我也很誠摯的對他說:「×主任(已忘其姓名),我們都是替國家效力,但能幫忙,何樂不爲?實在限於禁令,不能違規越權,本處從無私行預借事項,有賬可查。何况現在各部隊正在減成扣存,貴會薪資十足撥發,已屬優給,萬望體諒實情。如確有礙難,煩請轉報上級明令指示,自當遵辦。」該主任見我軟硬不吃,憤憤而去,隨即施出了他的看家本領;兩日後,接到該會公函,謂某月某日來處點驗,請準備士兵名册應點。
我暗暗發笑,當即要總務科細心準備,特別整肅儀容。屆期我親自優禮接待,边進辦公室,奉煙敬茶,呈上點名册。點驗委員架勢十足,只顧抽煙飲茶,對名册看也沒看;坐了一回,他問;「部隊集合在那裹?準備好了就開始點驗吧」我說:「準備好了,就在外面。」他拿起名册,出得房來,見院內有十名服装整齊的士兵,列隊相迎,他以爲那是儀隊,不見應點部隊,正在遲疑之際,總務科長高喊立正口令,回身向點驗委員敬禮,報告說:「第七財務處總務科長張景祺報告。本處應到點士兵十名,實到點十名,請點驗,報告完畢。」點驗委員大吃一驚,回頭問我:「怎麽,貴處只有十名士兵?」我正色回說:「編制士兵十名,有案可稽,所有警衞押運等所需兵力,都是洽請綏署特務團支援。本處兵力,確感單薄,已數次報請增編,迄未奉覆,尚請委員代爲查催。」點驗委員頗有被戲弄的感覺,鄭重其事、威風凛凛的前去點驗十個士兵的部隊,豈不滑稽?想來他們以爲本處編制士兵甚多,又見到本處由綏署特務團的衞兵代爲站岗,本處的士兵一定全被吃了空缺,點驗出了弊端,抓住了小辮子,重重的整我一下,不料百密一琉,他們根本没查閱本處编制表,孟浪行事,自討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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