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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廣凱先生是青島三期航海乙班，同班同學有馬紀壯、俞柏生，以及後來在重慶艦被劫持的盧東閣①。他們的成就較同是三期的學長好很多。依我的看法，他們除了得到沈鴻烈老先生的眞傳之外，關鍵就在劉廣凱先生身上。在他自撰的《劉廣凱將軍報國憶往》一書中也明白提到，是他主動接觸桂永清先生的，這是整個海軍抗戰後變化的關鍵。他的說法絕對正確，因爲他也曾親口對我說過。

    青島系對陳紹寬和閩系有相當的不滿，所以他們知道，抗戰勝利後回到陳紹寬麾下，他們絕無發展的機會。不過也由於當年他們和沈老先生學習，在政治意識方面也比其他任何一個海軍派系都高。何以見得呢？ 當年青島在萬縣時，宋長志先生及其同學，就多方面接觸馬尾的人，很早就希望與他們建立情感，這種主動接近有照片爲證，就是說明他們有政治意識。從好的方面講，希望大家合作把將來的海軍弄好，但從另一個角度講，他們開始懂得如何統戰。因爲劉廣凱先生帶著宋長志和盧東閣等人不斷接觸桂永清的緣故。鄒堅先生對我講，當年他們在英國唸書時，放假只曉得去跳舞、觀光，但劉廣凱等人每個禮拜就坐車到倫敦去看桂永清。他們在倫敦積極遊說桂永清先生領導海軍，所持理由很簡單，因桂脫離陸軍已久，而他黃埔一期的同學每位都升到軍團司令或獨當一面，桂先生回來未必有機會升至這麼高的職務，不如往海軍發展，由此再向上升級。桂先生接受他們的建議，回來除向蔣主席表示意願外，還呈一份海軍整建計劃。據說桂永清這份計劃，是由盧東閣執筆，而非劉廣凱先生（此事劉先生並未對我說明）。桂於民國卅五年間自英返國述職，將此計畫呈蔣主席，表示他對海軍深有研究，作爲問鼎海軍之張本，所以後來才有以副總司令代總司令的人事命令。桂先生接任後第二天，馬上發電報到英國要劉廣凱和宋長志兩位先生回國。

    桂先生剛領導海軍，有兩位舉足輕重的海軍人物，一位是周憲章，一位是魏濟民。然而這兩位同是馬尾系，且是陳辭公找來的。桂與之接觸後，發覺彼此理念頗有差距，所以劉和宋回國後，桂馬上要重用他們，遂將魏濟民調到青島接任海軍官校。當時魏先生主動表示，希望這兩位自英留學回國的軍官，能派一位到青島，桂先生遂派宋長志到青島。劉先生則任海軍總部機要科長。

    劉先生的中英文底子都不成問題，可援筆立就，他也自視很高。但若純就海軍學術的專業立場來看，所知還是有限，然而比桂永清先生還是高出許多，因此桂先生對他甚爲倚重。但也就在此時，桂先生於艦隊挑選人才時，碰到馬紀壯先生，使桂先生日後對馬紀壯先生比對劉廣凱先生更爲賞識。因爲馬先生在做人的功夫上面比劉先生高明。比方說，一般海軍軍官對總司令並不特別心服，因桂先生講話動輒罵人，海軍軍官受不了，然馬先生從永順副長調升艦長後，對桂先生十分恭謹。馬先生知道桂總司令喜歡打橋牌，桂一上他的船，他就找人陪桂打橋牌，用最好的接待。同時令副長陳在和以儀隊迎接桂先生的到來，還即時教會全艦官兵唱桂總司令甫頒寫的「海軍軍歌」，而且是每天早晚都唱，這是當年沒有任何一艘船做得到的，唯有永順。所以桂先生認爲馬紀壯眞是一個人才，就樂意栽培他，從永順艦長接太康艦長，並兼第一海防艦隊的參謀長，之後調第一海防艦隊司令，總部副參謀長、參謀長，可說是平步青雲。桂先生雖也提拔劉廣凱先生，但對馬紀壯的栽培猶有過之，因爲馬的公關做得最好。

    持平而論，在做人和公關上，劉先生絕對趕不上馬先生，但劉先生在海軍學術上卻比馬先生高明。劉先生有時酒喝多了，就和我們幕僚講，馬先生在學校的時候，從來沒超越過他。一到考數學，問題都是劉先生解答出，劉先生永遠穩坐第一名。劉先生也深具知人之明，很願意下功夫瞭解部屬。比如當總部發佈我們班第二名畢業的葉昌桐擔任侍從官時，劉先生不理會他，因爲葉是福建人，劉先生討厭福建人。艦隊輪機長陳鳴錚就曾偷偷地對葉昌桐講：「你來幹什麼啊？ 你不曉得司令討厭我們福建人嗎？ 」葉昌桐說：「又不是我要來，總部派我來的。」但過不了多久，劉先生就非常賞識葉，覺得他的腦筋很好。後來我們一起擔任劉先生的參謀時，正好劉先生派赴大陳擔任特種任務艦隊司令，他就帶著葉昌桐去兼作戰官。當時中共不斷炸我們的船，但葉昌桐極爲鎮定的處理，一點都不恐慌，劉先生對他評價非常高。所以劉先生對人長期考核後，認爲此人可用，就非常支持。

    劉先生也敢於推動新構想。我在總部擔任作戰組副組長時，劉先生接任總司令，調劉和謙任他的特別助理。當我們曉得中共有飛彈後，這對兩岸海軍作戰情勢影響非常大，我們乃找機會向劉總司令建議，海軍應該加速飛彈化。劉總司令聽後馬上接受，想盡辦法加速我們海軍的飛彈化。

    劉總司令也是個心胸寬大的人，願意接納幕僚的意見。如五十四年五月一日東江艦（PC-119）誤航，遭遇中共圍攻，非常英勇地反擊中共，回來之後政戰部擴大宣揚此事。當時報告由劉和謙執筆，他在宿舍寫，晚上我就支援他完成這份報告。我們兩人向總司令報告，此事絕對是海軍的問題，宣揚是一回事，但總司令應該要向經國先生報告我們有錯的地方，這是我們的責任，不然一再吹噓自己的戰功，日後將會砸鍋。劉總司令接受這個提議，對於他所信任的幕僚所提建議，他樂於接受，這是他最大的長處。他還有個優點是幽默，雖然他的臉像門神一樣的嚴肅，講話結巴卻風趣。不過劉先生的臉的確讓人望而生畏，而且容易動怒，這是不如馬紀壯先生的地方。

    關於東江軍艦誤航一事，我們很快就發現是該艦的錯誤，因爲按照航線，她不可能偏到東引以北的方向。不過在遭遇中共圍攻時，該艦相當英勇的反擊，我們在總部發現後，即令北支支隊長孫文全帶領太和馳援，終於救回來，中共眼見太字號出面，也不敢再纏鬥。東江艦長負傷很重，後來得到獎勵，但我們對劉總司令報告，此事不必再吹噓下去。當年的戰果許多是不眞實的，因爲沒有實證。比如雷達出現的目標物消失有很多種可能，如果距離遠了，我們的破雷達就無法顯示，這也不能認定是打沉了敵方艦艇。

    根據現有資料顯示，海軍的白色恐怖是馬先生一手導演的，但很多人，包括楊元忠先生都不相信。

    劉先生的作風，甚至他的學長楊元忠都認爲是非常「軍閥」。我的看法則是，劉先生不願意與他不喜歡的人打交道。比如青島一期的唐靜海，當年曾經是風雲人物，後來自己糊塗，到台灣後生活非常潦倒。經濟很拮据，遂到海軍總部找劉總司令幫忙，說：「孟實啊，手頭不方便，掏幾個錢用用吧。」頭一、兩次劉總司令有權，就弄一筆錢給他，但過不久唐先生又來了，劉先生就不耐老學長的行爲，乃避而不見。這種事一定會傳出去的，對劉先生的傷害很大。也可見劉先生的個性，不喜歡的人，他懶得招呼。

    劉先生和黎玉璽先生也是水火不容的，但他就讓他表面化，也不在乎。當劉先生擔任黎總司令的副總司令時，黎先生想打擊俞柏生和宋長志兩人，把正是前途看好的兩人調到國防部當助理次長，劉先生曉得以後，和黎先生攤牌，說：「你幹總司令不是幹電雷的總司令，是大家的總司令。如果今天你要他們兩人調到國防部當助理次長的話，我告訴你，我給老先生打報告辭職，並把辭職的理由告訴老先生。」這樣就阻止了黎先生的意圖。宋長志先生爲什麼對劉廣凱先生這麼好，就因他有今天的地位，全是劉先生一手提拔的。因爲宋先生不是從艦隊上來的，他擔任六年官校校長後，沒地方調，劉先生乃和彭孟緝先生講，他要把第一軍區改成中將編階，讓宋長志和高如峰對調。彭孟緝先生和劉先生是國防研究院的同房室友，同時又是老煙槍，兩人私交甚篤，乃接受劉先生的建議。宋先生在一軍區等劉先生擔任總司令後，就獲得提拔當參謀長。宋先生也就是在參謀長任內接觸了經國先生，所以才有後來的發展。

    所以劉先生的個性就是用人不疑，相信你之後，就全力的拔擢，但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屑於與人虛與委蛇，包括對黎總司令都這樣，因此造成八六海戰發生，黎先生全力整他的結果。因爲我在總部當作戰組副組長時，很多作戰計劃我都參與，只有八六海戰不是，那時我去了馬祖，不過後來我留在總部負責聯絡空軍和六二部隊，故對計劃和過程非常清楚。劉先生寫回憶錄沒有問我，所以有點失眞，不過當年海戰也太多了。我對這個戰役一直耿耿於懷的是，因爲我們曉得中共對我們的戰力已有相當的掌握，當天我整個晚上待在總部，發現出問題後，立刻要副參謀長請總司令回來，但當我還來不及將完整的經過向劉先生報告，黎先生就要劉先生和他一起到陽明山面見老先生，所以劉先生不夠清楚戰事的來龍去脈，這也是劉先生吃虧的地方。

    我們進校時，學校實際負責人是鄧兆祥先生，他是從黃埔海校到煙台海校畢業的，在校只曉得公務，不曾向我們提起他的學歷，也從來沒告訴我們學校的沿革，所以基本上我們學校的沿革是馬尾，但實質上我們並沒有染上任何馬尾的觀念。雖然總司令陳紹寬面試時我們非常緊張，但進校以後，我們所有心思都放在書本上，想要怎麼努力才能考得好。從來沒想到過和馬尾有任何關聯。畢業後，有些師長是馬尾畢業的，可是他們並沒有特別栽培我們。我和劉和謙、葉昌桐三人同時在劉廣凱先生身邊當參謀，劉對我們三人非常重視，全力想培養我們，但他是青島的，我們也沒有認爲自己就變成青島的人。所以在我們身上毫無派系的痕跡。

    我個人認爲，劉先生離開海軍，對海軍是一個很大的損失。我相信劉和謙和葉昌桐都會和我有相同的想法，這不是因爲他栽培我們才講他的好話，而是眞正的覺得，也願意公開與任何人討論人物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