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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大地被籠罩在赤色建構之下已經有十七年之久。在這麼長久的時間裡，那兒有些什麼改變呢？我們不難想像，那裡有些改變，而那些改變是多進向的，有的甚至於是基本的。政治、經濟、物質設施、行爲模式、人際關係，以及核心的信仰體系，都有著廣泛而又深入的改變。中國大地籠入赤色建構之下，改變了自由世界和共黨世界的均勢，因此也重大地影響著整個人類的前途。所以。大家對於中國大地十七年來的改變不能不予注意。西方許多觀察家，和一些關心中國問題的人士，所作的認知努力，可以說是以解答上述問題作中心的。然而，我們知道，要完整並且確切地解答這個問題，除了需要動用許多科學知識以外，還得把握重要的層面。

    這麼多年來，西方的觀察家和若干關心中國大地情况的人士之研究這個問題，大家主要是從三個型類（categories）著手，第一，包括經濟設施在內的物質設施。第二，制度和社會結構的改變。社會結構包括家庭、婚姻，和人民公社等單元。第三，人事的升沉、離合、「闘爭」等等演變。直到目前爲止，至少就西方的觀察家來說，深入的透過這三個型類並且撥開一切宣傳的雲霧，直接扣擊赤色分子心靈的大門，登入堂奧來探照他們的心性的人士，即令不是沒有，也是鳳毛麟角。目前我們容易接觸到的報導常常是說，中國大地在赤色建構籠罩之下，那年歉收，那年豐收，鋼鐵生產多少噸，電力有多少單位，鐵路和公路及橋樑修築了多少。等到羅布泊的核子裝置爆發二三次，大家頗相顧錯愕。這都是從科學，技術，和經濟的成敗這個層面來觀察中國大地的改變。簡縮的說，這是從「物量觀點」所作的觀察。

    大家爲什麼相率從這種觀點來看中國大地的改變呢？根據知識社會學的眼光來看, 這是頗爲自然的事。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氣。在這個風氣裡面，含蘊著該一時代的主調。這一主調裡面所涵的基本價值，常爲該一時代大多數人有意或無意接受並且作爲行動趨向的指歸。在中世紀的歐洲，信奉上帝並且藉著教會把這一信奉予以建構化，成爲當時的風氣，因此也就成爲當時社價值的重心【析世鑒： 「社價值的重心」，全集本原文如此；疑作者此處原文應爲「社會價值的重心」，全集本失校。】。到了十七世紀中葉以後，工業革進發展，連帶引起海外拓殖，中產階層興起，民主政治抬頭，個人自由主義成爲核心的價值。這些動因的相互影響和合成作用，蔚爲推動歷史前進的「時代巨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國和蘇俄二強拿「援外」，「開發落後地區」，「促進經濟起飛」等等，作擴張支配力的推進動因。於是，「物量觀點」成爲戰後世界發展的引擎，並且成爲這一時代的風氣。於是，籠罩在這種風氣之下的觀察家們也就很自然地拿科學、技術，和經濟成就作衡量標準。於是，許多人士也就很自然地拿科學。技術，和經濟成就作衡量標準。於是，許多人士也就很自然的從這一觀點出發來看中國大地的改變。不用說一般的人，即令是哲學家或思想家有時也難免這樣。

    當代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師耶士帕斯（Karl Jaspers）在一九五六年寫了一部重要的著作Die Atombombe und Zukunft des Menschen）《原子戰爭與人類的前途》。這部書一出，引起軒然大波。反對的一方面對他大肆攻擊。贊同的一方面頒贈「德國和平獎」。美國頂尖兒上的知識分子之一的漢娜·阿倫（Hrnnah Arendt）女士慫慂著把這部書譯成英文。耶士帕斯在這部著作裡論及「中國問題」時，也是著重「物量觀點」的。他說：

   「時至今日，要有民族獨立必須發展技術。這似乎是中國領袖們的選擇。爲了發展技術，他們選擇了馬克斯共產主義路線的極權制度。如果我們從這一方面來看的話，那末揭開馬克斯共產主義的表 面，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進入技術時代的中國。中國把技術發展的事全部劃歸國有，這樣便可使她在國際上獲得獨立和偉大的地位。……」

    這段話的問題是頗多的。可惜，在本文中我只能提到一部分。

    中國自清末以來即已發展技術。可是，我不知道發展技術何以必須選擇「馬克斯共產主義路線的極權制度」。英國和美國未嘗沒有發展技術，可是卻沒有選擇極權制度。對於未開發地區的政治和經濟，時下流行一組見解。這一組見解有一部分似乎是共產主義躲在社會主義背後藉之推動和宣揚而形成的。這一組見解是由三個要素構成的：第一，獨裁或極權制度在未開發地區不可避免。第二，在這樣的地區，如果不實行獨裁或極權制度，那麼經濟發展即無從推動。第三，在這樣的地區，由於缺乏民主的傳統和準備，無法支持民主制度。總括起來說，這一組見解給人一個印象，就是亞非未開發地區要「搞得好」，必須實行獨裁或極權制度。許許多多人在有意無意之間附和這種看法。這樣一來，在無形之間就構成對獨裁或極權制度的容忍。目前世界的現實政治在默默之間是以這種見解作基礎的。

    然而，這個基礎的本身並不可靠，它只能算是一個未經分析的模糊印象。最近社會學家麥柯德（William McCORD）的就地研究打破了這個印象。（See William McCORD， The Springtime of Freedo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5）他是從研究「過渡人」（transitionalman）著手，親自調查迦納（Ghana）、印度（India）、埃及（Egypt）、印尼（Indonesia），以及奈幾利亞（Nigeria）這些地區。經他研究之後，發現在這些地區獨裁和極權制度並非不可避免，而且即令實行獨裁和極權制度也不見得就能獲致經濟的成就。恰恰相反，迦納的總統恩克魯瑪（Kwame Nkrumah）實行白熱化的獨裁和極權，卻把迦納弄的一塌糊塗，經濟濒於破產。哲學家耶士帕斯一定知道，實行獨裁和極權就是把人不當人而只視作蜂蟻。把人不當人而只視作蜂蟻的地區，「偉大的地位」從何而來？我實在想不通。所以，無論怎樣，僅由「物量觀點」作論斷中國大地這十七年改變的評準，總得不出切要的結論。

    我們應須拿什麼作論斷中國大地赤色統治的評準呢？我不是一個成套的唯心論者。我之不是一個成套的唯心論者，正猶之乎我不是一個成套的唯物論者。雖然如此，我認爲一切物質設施都是「價值中立」的。既然一切物質設施都是「價值中立」的，於是我們不能由某一地區之物質設施方面的成就來論斷那一地區就是「好」的。蘇俄目前在物質設施方面的成就遠優於南太平洋上的小島。蘇俄有火箭，有飛彈，有世界第一流的軍備。但是，我找不到任何至當不移的標準來說，蘇俄之爲國也，一定比南太平洋上的小島「好」。至少就我的價值觀念來說，火箭、飛彈、軍備，這些玩意既勞民傷財，又不衞生。如果上帝一定要我在蘇俄同南太平洋上的小島二者二間作一選擇，那麼我勿寧選擇南太平洋上的小島。因爲，那兒和平而自由。這樣看來，物質設施方面的成敗，實在不足作一個地區得失的評準，至少不可作唯一的評準。

    美國有超級公路；蘇俄也有。美國有可口可樂；蘇俄有伏特加酒。僅僅從這方面著想，我們看不出雙方的高下，但是，美國有思想自由和經濟自由；蘇俄相形之下是少得多。至於人的尊嚴和價值，在美國比在蘇俄是高得多了。由此可見，一個國家的國格之高下，不能僅拿物質設施的成就之高低來衡斷，而是别有重要的東西。這重要的東西，就是在那一個家居於主導作用的「精神狀態」或「心理情形」。唯物主義者說「存在決定意識」。這話雖然被許多今人信奉不疑，可是卻既混含又不通。然而，唯心主義者拗過來說「意識決定存在」，這話同樣是既混合又不通。

    依照實際的經驗事實而論，物質設施和精神狀態互爲函數。而且，在某些情形和條件之下，精神狀態創造並使用物質設拖。

    我是將精神狀態作一重要主司來衡斷文明之盛衰，也衡斷一個地區之底蘊爲何。當著我懷抱這樣的準來衡斷時，每遇到觀察家們動不動根據統計數字來衡斷已開發地區未開發地區的成色之高下，我心中總不以爲盡然。即令這是時下流行的想法，我也無法附和。我一點也不否認物質設施的重要。可是，我沒有忘記精神狀態基本之重要性。依此，我常拿精神狀態作衡斷中國大地赤色統治的評准。

    三千多年來，中國大陸的自然形態變動的很少。「看白雲，千載悠悠」。可是，人爲的統治形態變動的很多。一部中國史可以說就是這麼多變動的記錄。而這麼多統治形態的變動，也就是精神狀態波動的表徵。依此，我們要瞭解這十七年來中國大地赤色統治的眞相，也就必須瞭解中國大地赤色分子的精神狀態。中國大地赤色分子的精神狀態是怎樣的呢？

    我不難思議，赤色勢力泛濫中國大陸之初是忙著以各種可用的方式來做兩事：第一是「消滅反動分子」；第二是把統治的網羅撒遍每一角落。這兩件事在運作上實在是同一事體的兩個方向。正如歷史上每一個新的權力組體剛出現一樣，赤色權力組體出現時爆出一股氣旋及力的膨脹。它的表現就是所謂「抗美援朝」之類的動作。由於自由世界沒有及時予以有效的阻遏，於是這類動作是高了它的氣焰並鞏固了它的地位。

    中國歷代有所謂「建設帝國」。秦朝之構築萬里長城，隋朝之修通運河，都屬此類。標榜唯物主義的中國赤色分子，在他們蹬下來以後，主要的節目就是「大興土木」照西方的若干觀察家看來，也們在這方面做了許多工作。

    可是，這羣人幾乎是好闘成癮。他們不闘好像煙癮發了難熬似的。他們對外要闘，對內也要鬬。赫拉克利圖斯（Heraclitus）有句名言：「戰爭乃一切之父，一切之王」。二千五百年之後，中國的赤色分子把這話奉爲金科玉律。在他們的心目中，人生的意義、價值、和目的，就是爲著「闘爭」。「闘爭」是人生的眞實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