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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院故事 第一章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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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东蓟县碌庄子的尹龙兴老汉,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农民,他耕种着家传的两亩薄地,节衣缩食的过着拮据日子。穷则思变,中国人但凡有些头脑的,都知道学而优则仕这一古训,龙兴老汉生了四个儿子,老大乳名叫欢头,龙兴老汉指望家里有个识文断字的人,将来或许就能发迹,就送欢头到私塾读了几天书,不过民国时的旧式私塾只是个启蒙教育,读了私塾后还要考取洋学堂,贫苦庄户人家如何供得起?也就只好绝了读大书的的念头。民国二十五年,欢头已长成十七岁的英俊后生了,这蓟县城的风土人情还是前清时的老样子,除男人头上的辫子剪掉了之外,什么都没变化。欢头有个娘舅,是专为寺庙道观画彩画塑泥菩萨的画匠,当了十多年的鳏夫,身边只有一个十五岁女儿,名叫金子,金子比欢头小两岁,出落得美貌非凡,也跟她爹爹学了一手好字画。欢头与金子表兄妹从小一块儿青梅竹马的,长大了也就心有灵犀,你恩我爱的流露出情意来。欢头大舅和欢头妈看在眼里,心里却犯起了愁:眼瞅着孩子们如胶似漆的样子,一天天的懂事了,若是哪天做出可耻的事儿辱没祖宗,该如何是好呢?就和马头爸爸商量着把二人拆散,最后拿定了主意:一是送欢头儿到北平去学徒,北平离蓟县有二百多里路,这样就能把俩孩子隔开,日子久了,两边的心思也就淡了。二是赶紧给金子找个人家嫁出去,免着夜长梦多再生出别的是非。原来龙兴老汉早就给欢头儿买了个童养媳的,童养媳名唤郭氏,她进门时欢头儿才六岁,这女孩子比欢头儿大五岁,相貌平平,一直也在家当媳妇儿使唤,欢头妈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享清福,看这闺女长相富态,将来咱家准能发达。但欢头儿那边却有金子惦记着,他对这位没园房的媳妇看不上眼也对不上心,那郭氏早就过了该出嫁的年纪,见欢头儿对自己冷冷淡淡的不待及,只有自叹命苦背地里落泪。龙兴老汉辛苦了半辈子,才勉强守住了这点祖业,但老宅子已经破烂不堪,龙兴老汉打算这房子修好了就给欢头作新房,修房子欠下了一笔债,一家人只有起早贪黑,辛勤劳作。那碌庄子离蓟县城不过五六里路,欢头儿有了空闲就往城里跑,因为他和金子表妹有约。金子表妹的手巧,不单会画画儿,还剪得一手好窗花,最绝的是,说一个字,她用手比量一下,就能剪出王羲之的草书来。金子表妹的长相,方圆几十里也找不出比她水灵标致的,她的身材就象她那只大黑辫子一样苗条,欢头大舅不肯放她去念洋学堂,就自己在家教女儿读书,金子天资聪明,四书五经唐诗宋词无所不晓。她喜欢表哥,表哥长得俊身材高挑,人勤手巧,还写一笔好字,若单论人品,俩个本是天作地造的一对儿,按中国旧俗,亲上加亲也是件好事,但欢头父母早已经为他讨了童养媳,童养媳进了门就算婆家的人,从礼数上就由不得欢头另娶了,再说这中原地方正是孔教之源,是中国最讲人伦纲常的地方,礼数是正派人家的天条,京东乡下,自家人的茅厕居然也分男女,无论贫富,闺女大了必有闺房,可见有多么封建古板。那欢头大舅,又偏偏接受了一点新文明,深知这近亲联姻的害处,绝无认外甥做女婿的可能。由此看来,欢头与表妹的姻缘,可以算上登天之难了。 欢头儿向表妹来道别,说是过不上三两个月就会回来看她,兄妹俩人自是难分难舍,欢头大舅看在眼里,心中也颇有不忍,便拿出二块银洋给外甥,摆摆手让金子送表哥一程,说说道别的话儿,二人你送我我送你的从城里到城外,走了好几个来回。分手时金子突然象有什么予感似的,变了主意不让欢头儿去北平,但欢头儿说又不是离得很远,我还长着两条腿呢,随时回来就是了。于是金子将腕子上她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褪下一只给了欢头儿,起了誓说:这对玉镯若不成双就誓不嫁人。两人自是一番海誓山盟才依依惜别。那天晚上,欢头妈又哀求欢头儿:好歹的你可怜可怜喜彩,那是你没园房的媳妇,你这是出远门,就到她的房里坐一会儿也是个人情道理,欢头儿执拗着就是不肯,龙兴老汉气得脱下鞋子就要打,欢头儿这才进了西屋,木然的对喜彩说:我明儿个走啦。说罢头也不回的就出院子,坐在大枣树下发呆。一轮明月高悬在树梢上,万籁具静,枣花刚刚开过,望着满地碎银似的落花,欢头不由得万分惆怅,心想这一去就是二三百里,和表妹人隔两地,再也不能经常会面了,想着想着竟自落下泪来。欢头儿头脚走,后脚媒人就上了欢头大舅的门儿,男家是本城刘家的二公子刘放勋,刘家祖上曾在县衙里做过事的,如今虽然没有太大势力了,却也是一方乡绅。所以急着娶亲,是因这刘放勋思想激进,天天在家和一伙后生使刀弄棒的闹着抗日,家人担心他迟早会惹祸,就想给他成了亲,有个女人拴着,会老实安分一些。但买金的总是遇不到卖金的,门当户对的人家少,一般人家的女儿没点才德模样也不合适,媒人两下一串通,觉得欢头大舅虽穷了点儿,但也是个画画儿的,算是文明人家,再说人口又清,闺女长得好又有才德,男家的家道殷实,也是一表人才,念过大书的洋学生。于是两家就说定了日子收了聘礼。金子同她爹哭闹了一埸也没用,就暗暗地心里拿了主意。穷人从蓟县到北平只有旱路可走,欢头儿一路上溜溜达达,到邦均歇了一晚,第二天到通县再住一宿,第三天头晌就到了北平。欢头儿是奔着北平城里的全盛记帽庄来的,开帽庄的老板是与欢头大舅有过往的朋友,本来帽庄是不收学徒的,但朋友的面子却不能不给,见了金子爹的口信就收了他,不过欢头儿只能干些杂活送送货,混个吃住和零花钱,手艺是不肯传他的。全盛记帽庄在大栅栏开店,那是北平城最热闹的地方,欢头儿在乡下呆惯了的,一下子就被大都市的繁华给镇住了,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看都看不够,和家乡比起来真个是天壤之别,但他并没有忘记金子,过了几天就坐卧不安,还没到一个多月,就向老板告假说是回家看看爹妈,急急的就从原路走回蓟县。到了蓟县径直就往舅舅家跑,才知道金子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家出走了,只留了个条子给她爹,说到北平找表哥去。现在舅舅和龙兴老汉,还有刘家的人,正在托北平的所有亲属朋友熟人四下打听寻找。欢头儿恍然道,怪不得半月前老板就着人盯着他的行踪,他还以为老板是怕他走丢了或是学坏呢。舅舅又急又悔,当时就中了风,腿脚现在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坐在家里哭一阵骂一阵的干着急。欢头儿回到家就大哭不止,这股急火来得猛,令他一下子就病倒了。几天几夜的发烧说胡话,手中攥着那只玉镯呼唤着金子。童养媳郭氏开始履行妻子的职责了,她精心照料着欢头儿,给欢头儿擦洗身子,喂水喂药,当欢头儿烧得厉害时就把他抱在怀里暖着。欢头儿的病好转了,那天夜里他醒来时,却发现日夜思念的金子就坐在身边,在昏暗摇曳的洋油灯光下,圆圆的脸庞甜甜微笑的咀角,长长的流海浓密的黑发,身上发出体香,这不正是表妹吗,再一定睛看去,又不见了,眼前分明是正在流泪的郭氏,于是他双眼一闭,又昏睡过去。欢头大病了半个月才痊愈,郭氏累得人也瘦了一圈。但欢头终日茶饭不思的闷闷不乐,欢头妈知道这儿子这块心病不去,久后必成大患。她心事重重,又一直对欢头舅舅和甥女金子放心不下,心想这丫头八成是叫人拐卖了,那么欢头他舅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龙兴老汉就劝道:再急也是没用的,全家合力的想法找金子吧。说着话就把几颗枣子塞在她手里,欢头妈将一颗大枣放进咀里嚼着,没想一阵哽咽,竟然连核带肉地吞了下去,那枣核两头尖尖,当当正正的卡在她嗓子眼上,嘴里登时冒出血来,龙兴老汉急叫邻居们来出主意救人,大家一见也都慌了,有说灌醋的,有说灌酒的,还有张罗灌屎尿的,眼见得欢头妈白眼上翻脸色发紫,一点一点的气也急喘了,欢头兄弟就妈呀妈呀的哭喊起来,龙兴老汉使劲给欢头妈捶背,越捶血出的越多,有邻舍套上了驴车,说送到城里找医生或许有办法,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欢头妈抬上车,狠命的抽打着牲口往县城跑,刚刚到了蓟县东门,人就断了气。龙兴老汉捶胸顿足,悔不当初给欢头妈那几颗枣子,欢头兄弟们更是气得一顿板斧,将那棵结了十多年果的大枣树砍倒尘埃。真是祸不单行,转眼间龙兴老汉已是家破人亡。欢头儿守过了孝,急急的又回到了京城,一面打工一面苦苦寻找金子,先是到洋服店学徒,又到洋车行当小工,还在饭店里当了一阵子伙计,三天两头到八大胡同转悠,巴望着能探到一点消息,但半年过去了,终究一无结果。后来坊间有传闻说,有个国军军官从陕西巷买了个能写会画的窑姐儿,带到新疆去了,再一打听年纪又对不上。不过欢头一直有种预感,他认定这个窑姐儿准是表妹,便打定了主意,计划筹些盘缠到新疆去寻找金子。不料没过几日就炮火连天,二十九军和日本人在卢沟桥打起来,北平城立即大乱,人心惶惶百业萧条。欢头儿惦记着老爹和兄弟们,只好先放下去新疆的念头,急着返回了家乡。刘家二公子,本来名叫刘水金的,后来自己改了名字叫放勋,这名字改得就很有个说法,因自古以来,刘姓与陶姓,唐姓都是帝尧后裔,帝尧姓伊祁,名放勋,也是排行老二,所以从改名字来看,这位刘放勋也不是等闲之辈。对娶亲一事,刘二公子本不情愿,认为是父母束缚自己手脚之举,那金子逃婚却正中他下怀,反而安慰父母说:二老也不必叹气,姻缘乃由天定,俺这名字就不是娶人家的命,你看人家乳名叫做金子,俺却叫刘水金,这金子早晚不是要流水一样流走?既然人家已经退了财礼,这门亲事权当没发生过算了。说话间全没正经,气得爹娘摇头跺脚。原来这刘二公子,早是打算寻个时机到东北去投抗日义勇军的,现在卢沟桥一打起来,中国全民抗战即告开始,刘二公子就召集了平时习武的几个死党朋友,背着家人拉起人马,成立了本地第一支抗日队伍,旗号是抗日便衣队,但除了他自己有一支学校剧团用的道具手枪和一支鸟铳外,弟兄们手中只有大刀长矛之类的冷兵器,大家都犯愁,没有枪炮怎么打日本人?这时有个弟兄名叫尹放的,就推荐了一个人,说这个人在北京车行里学过徒,手艺很不错,听说会造手枪,这人就是碌庄子的欢头。尹放又笑着说,说起来这欢头与大哥还有点缘分,因他的表妹,就是许配过你的那逃婚女子呢。刘二公子听罢大喜,当即就命尹放找来欢头入伙,刘二公子不知欢头与表妹的隐情,为了套近关系,竟在酒桌上谈起了自家亲事,说起数月前你我弟兄差点成了亲戚,俺要叫你大舅哥呢。那欢头听起这话题不由心头一沉,伤感起来。刘二公子一见欢头表情,已经略知一二了,当下劝着酒对欢头说:得罪得罪,不知者不怪。其实这埸婚姻与俺弟兄都是无缘的,大丈夫生在乱世,本应立功成名,国难当头就更不该儿女情长了,国家国家,没有国哪里有家呢?待我们成就了一番事业时又何愁女人?再话说,你今后不在江湖上闯荡,又怎么能找到你家表妹呢?一席话说得欢头默言点头。说着,众人又谈起造枪之事,刘二公子说:你只要能造出手枪,需用什么工具材料我自能提供。欢头说,这活计俺跟师兄弟们是学过的,其实造枪架子和狗头撞针都不难,难的是枪管,需要车床和钻床。刘二公子说,这容易,只需花点钱在城里盘下一家有机床的车行就成了。欢头又说,盘下一家不错的车行容易,这事交我去办。但实话告诉大哥,用土办法造支手枪,全靠手工也要三天五天的,造出来还不一定好使,远水解不了近渴,依我看,你现在不如去征用财主家护院的洋炮,反正咱们是抗日的队伍,征他们的枪也是为保护他们,那些财主没有舍不得的理由,谁敢不抗日当汉奸呢?刘二公子听了连说好计,当晚大家就商定,到上仓郭家庄的郭家大院去缴枪。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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