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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公式》(三部曲)第三部《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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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船舱里凡是听见了这一解释的人都笑了起来,那个刚才叫“怪哉”的人也笑了,说道:
   “小伙子,我教了大半辈子书,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就是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有外号叫‘怪哉’的人。”
   此话一出,大家笑得更加厉害了。那个依然戴着军帽的小淘气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此时立即松开母亲的手,跑到伍瑞面前。
   “叔叔,什么叫怪哉呀?”
   “怪哉?——”伍瑞笑了,立即用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同时捏住并扒拉开自己的下眼睑和嘴角,形成一张怪脸,张大嘴巴发出啊呜的一声,说道,“这就是‘怪哉’,你怕不怕?”
   “这是老虎,不是‘怪哉’!”小淘气根本不吃这一套,拉住伍端的衣袖叫道,“叔叔,你说说嘛!说说什么是‘怪哉’嘛!”
   这时,舱内的人已经笑倒,小淘气的母亲和一个戴着红色细毛线编织的围脖的年轻姑娘笑弯了腰,卢军号更是放声大笑,唯有小淘气好奇地看着大人们,一点儿也不笑。
   “你怎么会得了这么一个外号?真是怪哉啊!“笑声平息后,卢军号笑嘻嘻地问。伍瑞似笑非笑地摸了摸上唇的胡须,而那个小淘气也在学样,用右手的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左右比划了一下,大家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一回是笑那个小淘气的。
   “好吧!”伍瑞笑了,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本来是鄙人的秘密,既然已经露了馅,只好奉告了,不过你们可得保密哟!当初我下放去云南的时候,正好是雨季过后而旱季过了三分之一 ——”
   “什么雨季旱季?”那个“红围脖”抢过话头说道,“你说几月份或者一年四季的哪一个季节不就清楚了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在云南插队落户的地方是西双版纳,在北回归线以南,属于热带气候,一年到头没有春夏秋冬,只有雨季和旱季。大致上每年的5月至10月是雨季,其余时间是旱季,雨季的时候呢,不是大雨就是小雨,停停下下,下下停停,平均起来等于天天都下了雨,人都会烦得心里长毛。在第一个雨季的一天,我和弟兄们去镇子上买东西,回来的路上就在——”
   “叔叔,怎么你们那里也有‘弟兄们’呀?”这一次提问的竟然是小淘气。
   “嚯!你也知道弟兄们?”伍瑞一边用手轻轻地揪了一下小淘气的鼻子,一边开玩笑地说道,“不简单嘛!那你也应该知道弟兄们就是男子汉,姐妹们就叫小姐们了?”
   “我就是知道!我也是弟兄们!妈妈和这个阿姨是小姐们。”小家伙竟然认起真来了,大伙忍俊不禁地爆发出一阵畅怀的笑声。
   “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伍瑞继续说道,“而且雨还不小,我们在路边的一个棚子里避雨的时候,就看见棚子的屋檐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一条怪里怪气的虫子,红不红,黑不黑,脑袋和尾巴也不大分得出来,只有两寸来长,可是伸缩性极大,每伸缩一次就差不多前进了半尺,更怪的是,这家伙只往前走,即使你把牠抓起来再放回原处,哪怕再掉转一个方向,牠还是要返过身子朝原来的方向爬。我们试了好几次,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向在棚子里避雨的当地老乡打听吧,他们说的关于虫子的叫法是本地话,我们当时又听不懂。我就故意说,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怪哉’吗?可弟兄们当中有一个六六届老高三的老大,外号就叫‘书呆’,偏偏认了真,说是‘鲁迅先生在《三味书屋到百草园》一文中说起过的怪哉,是一种没有四肢,头部却都像人一样五官俱全的虫子,用酒一浇就会化掉,据说是秦始皇时代被关进监狱而又屈死的冤魂变的。由鲁迅辑录的中国古代小说集《古小说钩沉》中也收录了这个故事。’可是等这位老兄说完一通大道理,那只虫子却不见了,”这时,他掐灭了烟头,接着说道,“估计是掉到石头前面的小水沟里,再让雨水给冲跑了,我就立即嚷了起来,硬说那是‘怪哉’,要不然牠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不见了?一定是我们刚才在镇子上喝过的米酒的酒气把牠给熏化了。大家见我强词夺理,就说‘你自己才是一个不可理喻又奇也怪哉的怪哉。’就这么着,怪哉这个外号就叫开了,也传开了。你们知道吗?我们那个知青点的知青不管男女,人人都有绰号,就数我的绰号最怪了。真是怪哉!”
   伍瑞绘声绘色地叙述着这一段有趣的经历,末了却忘情地说了一声表示惊奇感叹的“怪哉”,惹得挤坐在对面两张下铺上听他说话的满舱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喂!你有外号吗?”伍瑞回味了过来,反问道。
   “我么?——”卢军号微微一笑,环视了一下听众,说道,“我的外号叫‘鸠山队长’,就是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面的那个日本宪兵队长鸠山。”说完,他把差两个月就满了整整六年之前的那一桩得到这一绰号的趣事,详细地述说了一遍。
   “你这个外号也够绝的,一点儿不比‘怪哉’差!”一大片笑声中,笑得最响的“红围脖”评价道。
   “外号嘛,又叫绰号,也叫诨名,”这当儿,发起这一场笑声的那位与卢军号是上下铺的男人却没有笑,只是扶了一下眼镜,用一种颇似老师讲课的语气说道,“在特定的场合或者说环境里,能够从特定的角度反映人们的伦理关系——”他突然自惊自乍地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嘴角掠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说,能从特定的角度反映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关系。大家最熟悉的应该是小说《水浒》中108位梁山好汉人人都有绰号,再比如恩格斯的外号叫‘将军’,鲁迅的夫人许广平的绰号叫‘黑马’,本世纪三十年代初的美国总统胡佛的外号叫‘饥饿总统’,美国的国家绰号叫‘山姆大叔’;我们把苏修叫作‘北极熊’,也是绰号。我们中国的绰号大概可以叫作‘龙’,中华民族的绰号可以叫作‘龙的传人’或者‘龙的后代’,而且,我们中国大概也可以算是绰号起源最早的国家,在大约两千二百年前出现的《吕氏春秋》一书中,就提到过大禹建立的夏朝的最后一个君主桀,是个暴君,在位的时间距今大约有三千六百年,而这个桀的绰号就叫‘移大牺’,其中移,就是搬动的意思;牺,就是指祭祀时用的牲畜,大牺,就是指牛,‘移大牺’,就是说桀这个人的力气很大,可以一个人搬运或者举起一头牛,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大力士的意思……”
   此人一番旁征博引的侃侃而谈,使卢军号、伍瑞等人耳福不浅,洗耳恭听而肃然起敬,说完之后,他就像下课似地,有条不紊地拿起了衣物、肥皂、刮脸刀架和毛巾,换上了塑料拖鞋,去洗澡了。
   因为刚刚过了7点半钟,头两拨乘客洗澡的高潮正好过去,卢军号和伍端把钱包之类的东西从衣裤的兜里拿出来放进旅行袋再上了锁,然后也去了浴室。两人随便找了两个紧挨着的位置,先往头上抹肥皂,洗完头再往身上往抹肥皂,突然,伍瑞悄悄地拍了一下卢军号的肩膀,侧身指了指此时位于自己右侧的那个人,也就是睡在自己下铺的那个人。
   “怎么回事?”卢军号小声问。
   “你看他的后背!”伍瑞低声说。
   两人调换了一下位置,卢军号悄悄地把脑袋凑近前去仔细看了几眼,只见那人的背上有几块呈褐红色,由大约半根小拇指粗细像乱麻似的疤痕,忍不住又好奇地仔细查看,发现这些深印于肉内的疤痕极像笔划张牙舞爪的四个字,其中左侧上下排列的字依稀是“反权”两个字,好奇心就更重了,继续更加仔细地辨认,果然右侧是“动威”两个字,当然是“反动权威”这四个字了。伍端脑筋一转,心也猛地狂跳了几下差一点儿破膛而出。这当儿,那人已然有所察觉,立即略转身扭头对伍瑞惨然一笑,而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笑,当即就刻印在了卢军号的心里,与此同时,那人手中的刮脸刀在自己的面颊上一滑,鲜血立即流了出来。
   “伍瑞,快!”卢军号叫了一声。
   几分钟之后,两个小伙子像恭敬地随侍在老师身边的学生似地把那人搀扶回了舱室,而那人也好像一下子又苍老了几岁一样,整个身子颤颤巍巍,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先下铺上坐下,然后让他背垫着枕头靠坐在床栏上,并替他在下半身盖上了船上专用的毛毯,伍瑞还从火柴盒上撕下了一小块刮纸,贴在他的脸颊上划破的地方,不一会儿,血就不再流了,而这是一个百试不爽的小窍门,绝大部分吸烟者均了然于胸,然后,他俩才在床沿的两头面对面地坐下来。这当儿,船上的广播喇叭里响起了固定式的套话——“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20点整”的报时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准确地说是其中的第一套节目中具有绝对的开播准点率,同时名气也最大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开始了。
   “您老是老师吧?请抽烟!”伍瑞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裤兜里掏出那包尚未抽完的云烟牌香烟,递了过去,同时不由自主地用了“您”面不是“你”的称谓,说道,“这是云烟,全国真正的第一流好烟,别看不是精装的,而且好像也没有精装的,可说什么也不比中华牌差多少。”
   “你说对了!我是老师。我叫王国生,你们就直截了当叫我老王好了,”说着,王国生在卢军号及时划着的火柴头上吸着了烟,笑了一笑,说道,“谢谢!——嗯!好烟!”他一边品尝着烟味,一边简叙了自己的身份和来历,以及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还有对云烟的评价与推崇,才又说道,“你们俩看起来不像是同学,而且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是不是?”
   “我们前几天在火车上才认识,”卢军号说道,“因为正好同路到武汉,又正好都要乘船去上海,所以就认识了。不过呢,我们也是同一届的六八届高中生,也都是知青出身。”
   “吔!——”伍瑞好奇地问道,“我一直就纳闷,你既然是知青,那为什么又穿着军装,还佩戴了帽徽和领章呢?”
   “你听我说完嘛!”卢军号笑了,说道,“我是六九年3月份下放的,七○年的年底才参军,其实应该算七一年的兵,超期服役了一年,总共当了四年的大头兵,刚退伍没多久,因为我在离开部队之后特意在长沙市探望了一个亲戚,又到湘潭看望了两个去年和前年退伍的战友,顺路重访了毛主席的故乡韶山,还专门游了一趟南岳衡山,耽搁了不少日子,所以才有可能碰上你。我是为了路上方便些,才佩戴了帽徽和领章,你不是也沾了我的光,在码头不用排长队买票,又可以提前检票上船吗?”
   “算了吧!”伍瑞笑道,“你从长沙上车之后,又正好站在我身旁,我是见你长了跟我一模一样的胡子,才先找你说话的。”
   “你这家伙!”卢军号不禁莞尔,转而说道,“王老师,您背上的——那个——那几个字,是谁给弄上去的?”
   “这个么?——”王国生的目光透过眼镜的镜片,认真地打量了两个年轻人一会儿,才用叹息也似的口气说道,“是让人用烧红的粗铁丝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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