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仅有精神和文化还不行，还得要组织起来才有力量。人们常说中国人是“一盘散沙”，很难组织起来。中国人真的就无法组织起来了吗？

    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国人被家族团体和宗族团体组织起来，因此，中国人有极强的家族观念以及家乡观念。孙中山说：“依我看起来，若是拿这两种好观念作基础，很可以把全国的人都联络起来……中国人照此做去，恢复民族主义，比较外国人容易得多。因为外国人是以个人为单位。他们的法律，对于父子兄弟姐妹夫妻各个人的权力，多是单独保护的，打起官司来，不问家族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只问个人的是非是怎么样的。再由个人放大便是国家，在个人和国家的中间，便是空的，再没有很坚固很普通的中间社会。所以说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外国不如中国。因为中国个人之外注重家族，有了什么事，便问家长，这种组织有的说是好，有的说是不好。依我看起来，中国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先有家族，再推到宗族，再然后才是国家。这种组织一级一级的放大，有条不紊，大小结构的关系，当中是很实在的。

    如果用宗族为单位，改良当中的组织，再联合成国族，比较外国人用个人为单位，当然容易联络得多。若是用个人作单位，在一国之中至少有几千万个单位，像中国便有四万万个单位；要想把这样多数的单位，都联络起来，自然是很难的。

    ……用宗族的小基础，来作扩充国族的工夫。譬如中国现有四百族，好像对于四百人做工夫一样。在每一姓中，用其原来宗教的组织，拿同宗的名义，先从一乡一县联络起来，再扩充到一省一国，百姓便可以成一个很大的团体。

    ……有了国族团体，还怕什么外患，还怕不能兴邦吗？尚书所载尧的时候；『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他的治平工夫，亦是由家族入手，逐渐扩充到百姓，便到了万邦协和，黎民于变时雍，岂不是目前团结宗族造成国族以兴邦御外的好榜样吗?

    如果不从四百个宗族团体中做工夫，要从四万万人中去做工夫。那么，一片散沙便不知道从那里联络起。从前日本用藩阀诸侯的关系，联络成了大和民族。当时日本要用藩阀诸侯那些关系的原因，和我主张联成中国民族要用宗族的关系是一样。”(《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五讲》)

    望读者恕我如此大段地引用孙中山先生的原文，因为我认为这是一段极具启发性的文字。

    从家族、宗族和地方组织出发，来设计中国社会的社会组织形式，这表现了孙中山先生的一个十分有价值的认识倾向。也就是说，孙中山先生不像一般理想主义的政治家那样，总是抬出一个他们认为好的社会模式，抑或民主主义，抑或社会主义，然後通过发动社会运动的方式，按照其理想模式对社会进行改造。他是通过对现实社会的现存机制进行细致的观察，在此前提下，对其进行适当的改造，使其向着健康的方向发展，发挥出好的一面，让整个社会系统在不经受大的振动下向有利的方向运行。这是一种十分科学的态度。

    正是因为这种科学态度，孙中山先生能在本世纪初就把民族和民主问题看得很透彻。这正是孙中山先生高于他以后的众多政治家、思想家之处。这一认识倾向将会启发人们找到一种完全适应中国社会的社会组织形式。笔者在自己的研究中也已得出类似的结论(参见拙文《从“河殇》说起----简论中华文明))，但孙中山先生在本世纪初期的知识条件下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不能不令人折服。

   (作者晏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