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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舍我: 我所接触的季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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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
我所接觸的季鸞先生
成舍我
傳記文學「每月人物專題座談會」六十六年六月號專題人物,選定故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先生。傳記文學主持人劉紹唐先生、主講人程滄波先生,都邀我出席參加,適因我另有他約,無法分身。會後,劉、程兩先生仍要我盡其所知,補提書面,義不容辭。特寫此短文,以應兩先生之命。
張季鸞先生及其主持的大公報,從「九一八」以迄抗戰勝利,其對國家、民族的貢獻,早已家喻戶曉,世所周知。陳紀瀅先生所著「報人張季鸞」及「一代宗師哀榮餘墨」記述甚詳。陳先生下列這一段話,對季鸞先生尤爲推崇:
「大公報言論立場、時事分析,跟那份愛國思想所昇華的動人感情,真是絕無僅有,歷久彌新。我常常這樣想,當年季鸞先生那枝筆所以感人,不僅是反映了他的學識與修養,卻也顯示了他的真摯、勇敢、正義與遠見的品德。他那娓娓動人的分析,大氣磅礡的主張,真知灼見的觀察,跟處理問題的犀利,不但是言論界空前的巨人,就是求之現在,恕我孤陋,我還不知道那位先生堪與匹配?」
也許有人懷疑陳先生這一段話,是陳先生曾任職大公報,受知於季鸞先生,情感深切,或不免頌揚逾分。但我們再看那時國民政府底褒揚令:「張熾章學識淵通,志行高潔……以南董之直筆,作社會之導師,凡所論列,洞中竅要,抗戰以來,尤能淬厲奮發,宣揚主義,增進世界同情,博得國際稱譽……」以及蔣委員長親臨陪都各界公祭大會,所賻贈的輓詞:「天下慕正聲,千秋不朽;崇朝絕永訣,四海同悲。」則陳先生的話,顯似至公至當,無可猜疑。有關季鸞先生的生平行誼,陳先生既以詳實評述,以與季鸞先生並無深厚私交的我,自不易有所補益。以下謹略述我與季鸞先生有關數事以供傳記文學補白:
我首次會見季鸞先生,遠在民國五年,我主編上海民國日報副刊時,因偶至中華新報,於吳稚暉先生座次,與其相遇。但那時我還是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報紙小卒,彼此既未深談,自無印象可言。七年我由滬北上,就讀國立北京大學,同時任北京益世報總編輯,季鸞先生正主持北京中華日報,以同業關係,偶有往還。季鸞先生與吳達詮、胡政之等十五年九月接辦大公報,我在北平創刊世界晚報及世界日報業已兩年。是年七月我被張宗昌拘捕,情勢險惡,幾繼邵飄萍、林白水後,爲「以身殉報」的第三人。獲釋以後,我不久即離平赴滬,十六年國府定都南京,我於國民政府成立之日,在首都創刊民生報。北伐完成,我回平繼續主持世界日晚兩報,此時大公報已以各種不同因素聲譽大起,而因平津毗鄰,在朋友宴會或公共場所,我與季鸞先生屢有會晤。「九一八」後接觸更多,二十一年,大公報購置新輪轉機,其原有輪轉機,因工廠狹隘,必須遷出,新機始可裝置。大公報總經理胡政之先生,乃就商於我,願廉價轉讓。時北平各報,尚無使用輪轉機者,銷路最多的世界日報和晨報,也只用十幾部對開凸版機印刷,對於胡先生的提議,我深感興趣。於是我到天津數次,雖然談判對象是政之先生,但多半時間,季鸞先生也在座,而議價結果,由一萬銀元減到八千銀元,這兩千元的減讓,季鸞先生幫忙很大。季鸞先生還笑著說,大公報是靠這部機器起家的,盼望你今後,更能報運昌隆。的確,世界日報在改用這部輪轉機以後,出報時間提早,銷路加速上漲。這部機器是德國名廠出品,新的價格(當然比舊的已有許多改良進步)當時最少約須五萬銀元。由於使用時間已在十年以上(大公報購入時已是舊品),過去大公報曾經常發生故障。我是一向歡喜收買破銅爛鐵的,由於我的辦報,多是匹馬單鎗,無本起家,一切不能不精打細算。另一原因,則我總覺得,四十年前的報紙,尤其北平,尚未完全進入企業化時代,大家仍停滯於文人辦報階段,以鉅資購置新機,自非一般文人所能負荷。我十三年創辦世界晚報,資本僅二百元,最初係委託印刷廠代印,其後雖業務發達,月有盈餘,但仍無法大量擴充設備。不特五萬銀元之新型輪轉機,無力問津,即自己印刷之原有對開凸版機,也多係舊品翻新,陸續購入。此次大公報舊機運到以後,經過澈底整修,效能與新機已相差不遠,從抗戰時日寇沒收世界日報旋改稱新民報,以迄我勝利後收回,恢復出版,先後約二十餘年,故障很少。共匪竊據北平,世界日報再被沒收,並改名「光明日報」,他們是否還使用這部高齡舊機,我無從知悉。我一面懷念這部「老兵」老機器的命運,一面不能不感念四十多年前「老兵」季鸞先生所曾給我的好意與關顧。(先生曾以「老兵」作筆名)
抗戰期間,我的報紙和資產都被日寇沒收。但我仍先後在香港復刊立報、重慶復刊世界日報,而大公報自天津淪陷後,也都曾在此兩地出版,與季鸞先生不斷接觸,大公報的第二代幹部如金誠夫、曹谷冰、許君遠諸君往還尤多。季鸞先生常囑我爲大公報寫稿,我的「紙彈亦可殲敵」及「民主國家不應有記者法」兩長文,即均係在大公報發表。國民參政會成立,我與季鸞先生同被政府邀聘,猶記季鸞先生逝世前數月,三十年四月一日參政會第二屆第一次大會在重慶復興關開會時,某次因會場爲某一小問題,正反兩方,爭辯不休,許多人蹓出會場,我與季鸞先生,適在會場外一較僻靜處相遇,因天南地北暢談了約將一小時,這是我們相識以來無他人在旁較深刻也最長久的一次對談。從當前國共糾紛、軍事形勢,談到抗戰勝利後我們將怎樣辦報。我問他健康情形,他說,當然不好,但總還可撐一個時期。他笑著說,你年紀還輕,身體好,肯吃苦,希望勝利以後,我們能以言論的力量,勸告各方,精誠團結,認真建設一個新國家。他最後還說,希望我們將來有機會能一起合作。可見他對新聞事業、國家前途,還有一番大抱負。他絕沒想到短短的幾個月後,他竟以五十七歲的中壽,於九月六日溘然病逝。
以上是我與季鸞先生所曾接觸而尚記憶如新的幾件事。至大公報與季鸞先生何以在當時能有此驚人成就?以及大陸淪陷,王芸生等何意以不顧一切,挾大公報以叛投共匪?我對這些問題,有和一般人不同的看法,他日有暇,容再補寫。
◆ ◆ ◆ 全文完 ◆ ◆ ◆
以上《我所接觸的季鸞先生》,是以光碟版中華民國六十六年《傳記文學》雜誌總第181號中同名內容全文爲發佈底本,另行訂正了光碟版文本中若干訛誤,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http://boxun.com/hero/xsj.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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