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即我发配新疆45周年前夕，有机会重游旧地，感慨万千。不仅因自身境遇判若天壤，亦由于当年同行难友多已今非昔比。其中，王宇纶兄之境况尤给人意外惊喜。而且那是在一个特殊的场合偶然得知的。
   

    话说某天晚上，我躬逢新疆兵团某团场（即农场）政委举行的晚宴。主要的嘉宾来自其上级单位。另一贵客是兵团二中校长，他从百公里外的乌鲁木齐市区来此，并非旨在度假，入住此间环境优美景色宜人的别墅休息，而是为了躲避有权势的学生家长之请托信。盖大陆读书难尽人皆知，中学生想进入名校更是难上加难。而兵二中则是全兵团首屈一指的中学。遍布全疆的十几个农业师，160余个团场以及兵团所属工矿企业单位，总人口数百万，上上下下都盯住这所学校。千方百计要挤进该校的青少年学子，不下三四万人。可想而知，校长之压力有多大。
   

    所以，席间校长成了谈话的焦点人物。不知怎地，他忽然提起一位已经退休的王老师，说学生们对之十分敬佩。‘我听过他的课，那确实讲得好。’他啧啧赞叹，显出心悦诚服的样子。片刻，又加了一句：‘我自己也教物理，感受更深。’
   
    听到此，我心中一动，不禁插嘴问道：‘请问，这位王老师是交大毕业的吗？’
   

   
    ‘是啊！’他点了点头，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您认识王老师？’
   
    我也点了点头，‘我们是同学，一起进疆的。’
   
    顿时，我成了全席目光的集中点。那一刻，我对‘与有荣焉’这句文言的体会，可谓真切极了！
   
    当然，我不能‘画公仔画出肠’（画蛇添足）地细述，把我们被集中于一个车厢，由一名志愿军转业军官配枪押送的往事，向晚宴东道主和校长等在座者和盘托出。但我深信，这一幕王兄是不会忘记的。不过，后来他穿着黑布作面子，白布作里子的统一的棉制服，在武装警卫的看管下，列队走向某煤矿的矿井或下地劳动时，所经受的监视，肯定比这严密多了。
   
    本来，按照当局的处理办法，无论工薪人员或大学生中的57贱民，没有判刑的。但宇纶身处西陲靠近苏联的兵团农场，竟异想天开地打算到外国‘白相白相’，看看那边风景。正当60年代文革之初，‘反修’是头等大事，于是其浪漫历险之举被断定为‘投敌叛国’，一纸判决书，宣布他得饱尝铁窗风味14载。作为一介白面书生，宇纶‘一人做事一人当’，在那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年代，没使旁人受株连。
   
    不过，上面说的‘铁窗风味’，只是一种借代用法。其实，从1967年起，他先是在南疆某团属下煤矿五年，再调塔里木河畔务农两年，最后转拜城公安煤矿，住地周围均无铁窗。而且，只过了十一年，就获释重返农场。这四千多个日夜，自然不堪回首，此处一笔带过算了。
   
    但其间有件事值得一提。那是在拜城煤矿。本来矿上有两台岩石电钻，因无配套设备而一直无法使用。掘进（岩石）巷道全靠人工，用钢钎和榔头在狭窄的工作面上打炮眼，一星期只能爆破一次，掘进2米。管理他们的区队长和留矿就业的一名技工，叫他设法使岩石电钻派上用场。他虽原属造船系，却只学了些基础课，对机械制造的工艺毫无所知。但查了一些资料后，他提出：可用现成的钢管和型钢，做4根可伸缩的立柱，加上两根横梁和几个简单的夹具，就能很方便地把两台岩石电钻架设在所需位置，然后以之打眼。这个建议获得接纳，实行之后，工作进度大大加快。一天可爆破一次，掘进2米，工效提高至7倍之多。
   
    他是83年调兵二中的。此前在南疆某农场中学任教四年。尽管他并非学物理出身，但却具有某种教学天赋。我曾目睹他在家中辅导学生的情景。其特点是：分析物理概念深入浅出，语言晓畅明白；讲解练习题抽丝剥茧，有条不紊，发人深省；声调柔和，不除不疾，引人入胜。因此，虽然他已退休十余年，但上门求教者络绎不绝。而他也诲人不倦，乐此不疲。
   
    最后要讲的是，十多年前，他终于有机会跨出国门，开开洋荤。前年我听他讲述有关经过及观感如下：
   
    1993年4月底，他有个朋友要到阿拉木图做生意，请精于俄语的他当翻译。他们上午坐火车，经阿拉山口进入彼邦。出境前，车窗外只能看到绵延不断的戈壁和光秃秃的荒山。车到哈萨克斯坦，景观逐渐变化，次日起来再也看不见戈壁荒山，窗外是绿色的草地`田野和烟波浩淼的水库。那里原属大清，现在成了外国，哈萨克，维吾尔等民族被分隔在国境两边，真不知该怨谁。中午到阿拉木图，下车即可出站，无人查票。
   
    他的朋友以每年200美元的租金，租了一所附带500平方米院子的住宅。5月下旬回国筹办相关事宜，将他留在阿拉木图。于是，他每天带上面包`水`字典和地图，在市内找人聊天，到处闲逛，了解到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
   
    他们拿的是普通公务护照，当时可以免签证进入哈萨克斯坦。不料到7月份，形势变化，中国普通公务护照的免签证待遇被取消，他的朋友无法再前往阿拉木图，于是他只好坐汽车经霍尔果斯回国。
   
    在他印象中，阿拉木图是座花园城市，自然环境比乌鲁木齐好多了。街道清洁宽阔，绿树成荫，民居掩映在树丛中，宁静美丽。当时苏联解体不久，经济困难。可是儿童上学免收学费，并供应免费午餐。水电天然气几乎免费，在政府补贴下，面包，牛奶，公共交通都很便宜。。。这些都出乎其意料之外。
   
    （08-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