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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八 《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八
杨爱程
没有在「毛泽东时代」生活过的人,无法想象作「阶级敌人」是什么感受。但是,如果你读过「汤姆叔叔的小屋」(又译「黑奴吁天录」),就可以多少有点体会。「阶级敌人」及其家人在「新中国」所处的地位,于美国奴隶制下的黑人有许多相同之处-他们只能受人驱使,去做最辛苦、最卑下的苦工,却没有权利支配自己的行动,甚至没有权利教训自己的子女。他们及其亲属都如同在额头上打了印记的「罪徒」,或者像是古印度的「贱民」种姓,在自己的国家里,在自己的民族中间承担着历史的罪愆,作为人们发泄施虐狂般的无名仇恨的对象。
记得我小时候心里最感到难受的是,村里的党支部派人送给我家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一句「毛主席语录」:「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他们告诉我父亲,一定要把这块黑板挂在大门口人人看得见的地方,如果因为风吹雨淋,上面的粉笔字模糊不清时,就要重新写过,务必让字迹清晰易认。这是旷古以来最为恶毒的侮辱人格的手法。「语录」中的「他们」,就是指「阶级敌人」。谁家门口挂上这样的牌子,就表明这一家已被划入另册,不再是社区中的平等成员,而是「罪徒」,「奴工」,「贱民」,是任何一个「革命群众」都有权支使,有权监视,有权欺凌侮辱的「另一类人」。那块牌子在我的心里留下的印记是如此深刻,以至于直到今天,我还能感到它像压在肩头的千斤巨石一样沉重,令人心悸,令人窒息。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所有的运动都无一例外地要从批斗「地富反坏右」开始,这几乎成了一种公式。公社的「民兵」成了行刑队,每次开「群众大会」,先由他们把「阶级敌人」用绳索捆绑起来,双手捆在背后,或跪或站,排成一排,由「革命干部」或「贫下中农」,「红卫兵」宣读批判他们的「檄文」,呼口号,往往要加上一阵拳打脚踢,然后拉着他们去游街。有时候,主持的干部事先说一声不许「武斗」,这一天就好过一些。但是,这样的干部并不多。更多的则是故意指使「民兵」去「武斗」。
我父亲是「历史反革命」,自然是「阶级敌人」。母亲本不应该是「阶级敌人」,可是因为她信奉「洋人的宗教」,又参加过国民党,所以也被村党支部当成「阶级敌人」对待,和村里的其它「五类份子」一道被拉去陪斗。
本村开批斗会时,总会有几个远房侄儿之类去捆绑他们,实际上是为了暗中保护,下手有分寸。糟糕的是到外村「陪斗」或去全公社的「批斗大会」,这时心肠特别歹毒的「革命干部」常常要「民兵」换位,这村「民兵」斗那村的「阶级敌人」,那村的「民兵」再去斗另一村的「阶级敌人」,如此等等。这样,由于缺乏亲情,下手就狠。而且,这村的「民兵」看到自己村中老人受折磨,也就更下狠心折磨别村的人。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吃苦头的只是所谓的「五类份子」。这正好中了「革命干部」的意。有一次,我父亲在游街中被绑得太紧,双手双臂都肿了,头上身上都让外村的民兵用绳头抽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二舅有一次被民兵用石头打断了双臂,还不让休息,继续架着他游街,并不时打他那已经断了的手臂。我母亲也挨了不少打,她过早的死亡与她所受的折磨有着直接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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