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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荣 座山雕廿十一世纪对话
座山雕被楊子榮一槍命中,已經死了好多年,楊子榮為此成了剿匪英雄,應了勝者為王敗者寇。楊子榮到處做報告、演講,參加了英模團,出席了各種會議,受到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握了手還拍了照。有人把他的故事寫成了小說,拍成了電影,最厲害的是有人把他殺掉座山雕的事蹟編了詞,譜了曲,最後成了人人會唱的樣板戲,風光得一塌糊塗。座山雕給楊子榮帶來了無盡的榮耀,時間一長,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天生就是英雄。可是黃泉路上無老小,當樣板戲沒人唱後,楊子榮慢慢地就被人遺忘了。
一陣緊密的鑼鼓點以後,楊子榮又被帶到地府陰曹的威虎廳。據說活著的時候做什麼官,死了以後也是什麼官;人活著時多有錢,死的時候也多有錢;活著的時候娶了一房太太,死的時候,燒再多的二奶三奶都沒用。座山雕依然是土匪王,只是手下的弟兄少了不少。座山雕死時還沒過更年期,所以額頭上仍然一片光亮,沒什麼皺紋,只是楊子榮顯得老之又老,一副敗像。仇人見面,應該分外眼紅,可是時間代替了一切,時間淹沒了一切,座山雕沒問“天皇蓋地府”,楊子榮也沒有回答“寶塔鎮河妖”,但一句錯問,一句錯答拉開了對話的序幕,“臉黃什麼?”“防冷塗的蠟。”“怎麼又黃了?”“再塗一層蠟!”
“……真是的,要是當年你們共產黨不是逼得太緊,我們這幫兄弟們也不必躲進這老林子,要吃沒吃,要住沒住,不挖幾個洞子,這冰天雪地一天就能把人凍成糖葫蘆。說我們是土匪真是冤枉,住在荒郊野外的洞裏,談得上是享福?當年關外的饑民,有幾個不偷不搶的,張大帥是不是土匪?楊靖宇是不是土匪?趙尚志是不是土匪?那些年,日本的開拓團和小鬼子佔領了東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大帥被炸死,少帥又不是東西,又是大煙,又是女人,十足大淫蟲,是他下了三條不抵抗的命令,總算死前有良心,說這事怎麼也不能怪委員長。東三省丟了,整個中國丟了,他有什麼臉回來見父老鄉親。歷史顛倒了,張學良成了抗日英雄,呸!去問問東北誰在抗日?是國民黨?是共產黨?不,是土匪,是民團,是他們組成的抗日聯軍,是東北的貧苦大眾在抗日。等小鬼子敗了,跑了,你楊子榮剿匪來了,你成了英雄,成了救星,這是什麼世道?”
“其實,其實把你當土匪也是演戲,說說臺詞,不必當真。山雕先生,這些陳糠爛穀子的事情提它幹嗎?你說你委屈,可這十年,你也風光過,很多人看<<智取威虎山>>就是看著我朝你最後一槍來著,看完後,全世界沒人說我楊子榮槍打得准,只說你座山雕死得漂亮,死得其所,重於鴻毛,你昂天一躍,雙腳朝前,直擂椅背。中國歷史上英雄輪著數,有哪個死得有你瀟灑,如此傳神?自從你這麼一死,後來的人,包括皇帝怎麼死都覺得沒什麼意思,沒有難度分。十年文革,十年樣板戲,你座山雕一次一次演,一次一次死,大大小小的座山雕死了一百萬次都不止。現在風雲人物不在乎英雄還是狗熊,在於知名度,在於曝光率。這麼說你還得感謝我,如果當年不是我從夾皮溝訪貧問苦,打虎上山,深入敵後 ,這個世界上有誰知道你這個躲在地洞的流氓、山 賊、土匪?”
“但是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為了這件事,你成了英雄。楊子榮先生,你們共產黨並不光彩,做人不義氣。北伐時,你們團結國民黨,北伐勝利了,國民黨成了敵人;日本鬼子來,你們團結地主、富農、地痞、流氓,日本鬼子完了,他們又成了敵人;進城了,資本家成了朋友,沒多久資本家又被你們消滅了。別說我死得早,世界上的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冤鬼到這兒訴說著這些辛酸事,來的最多的是知識份子、右派、餓死鬼,好多人被你們整死後都還認為你們是最好的朋友。到地獄來報到,就像你楊先生一樣,我還以為又是共產黨派來的007吉姆斯.邦呢。”
“山雕兄真會說笑話。朋友、敵人都是暫時的。有個大哲人說過,只有永恆的利益,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共產黨尚且如此,國民黨何況不是這樣。活到今天總算明白了一些事,中國沒有變,一點沒變,只是換了皇帝而已。慈禧、溥儀、袁世凱、張勳、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你仔細看看他們的臉,有的時候我真得分不清,覺得他們說的話,做的事就像一個人幹的,只是在歷史的長河中時間的刻度不同。當年我看你是土匪,你看我像土匪,實際上我越來越發現土匪這個概念只是一個時間上的概念,它和右派、反革命、壞分子一樣,是根據需要,隨時可以給任何一個人按上去的,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統治者意思就行了。有一首流行歌這麼唱著:說你是,不是也是,說你不是,是也不是。老兄,時代不一樣了,現在我再和你演一台戲,像土匪的肯定是英雄,像英雄的,他媽的絕對是土匪!現在一見土匪,手掌就拍爛了。”
“子榮同志,是不是現在還興叫同志?據說革命差不多了,改叫先生啦。不瞞你說,我也是林子裏長大的,從小伴著狼,伴著虎,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剛才說什麼來著?我像英雄?這話還真不假,當時如果我一腳踏對門檻,我好壞也混個共產黨,說不一定嘴上天天唱著‘三個代表。’
“山雕先生千萬千萬別說,進我們這個門的人和當年進威虎廳的人,現在都一樣,和諧社會了。過去你我都是為了一口飯,什麼信仰、理想都是假的。原來我確信像我這樣的英雄應該是革命的頂樑柱,其實也不。,記得戲中怎麼唱:‘楊子榮有條件把這付擔子挑,他出身雇農,本質好,從小在生死線上受煎熬,滿懷著深情把救星找,找到了共產黨走上了革命的路一條。’這些話還算實在,後面的結論就有點不像話了,什麼‘翻身後立志把剝削的根子全拔掉,’聽聽,什麼意思?剝削根子,我楊子榮為革命出生入死,哪來什麼剝削根子,你說我父母做過什麼小買賣之類的?胡扯!我家不僅是雇農,而且還是赤雇農,連褲衩都是問別人借的。我父母雙親是貨真價實的活活被餓死的。那年解放軍打長春,圍四平,那圍而不打的戰術實在缺德,古今中外從未見過,為了消滅幾萬國民黨軍隊,餓死了近一百萬的老百姓,我父母也在其中啊,不信,你看看張正隆的小說《雪白、血紅》,句句大實話。”
“楊兄休惱,我座山雕雖是一粗人,號稱‘土匪’,可人心還是肉長的。東北是個好地方,黑土地富得能擠出油,種什麼長什麼,人參、貂皮、烏拉草,這三寶出了關外你哪去找?日本小鬼子眼紅了,俄國老毛子眼紅了,就怪咱中國人不爭氣,專門自己人打自己人,不是中國人還不打,外戰外行,內戰內行。滿清殺革命黨,國民黨殺滿清,共產黨殺國民黨,殺土匪、殺地主、殺右派、殺反革命、殺走資派、殺民運、殺什麼練功的,一路殺來。敵人殺完了,殺戰友、殺同事、殺老子、殺兒子,有空的話我帶你看看,九泉之下,多少餓殍野鬼,冤曲孤魂,仁人志士,他們個個口眼不閉,不服啊!這一點我座山雕毫不誇張地說,幹咱這行的,比你們講誠信,講仁義,講哥兒們,咱從來不對自己人下手 ,百隻雞是百人吃,一隻雞也是百人吃,要不然這麼多弟兄肯跟你上刀山下火海?不說這些陳年爛芝麻的事,嘮上新鮮的,這次從陽間來,沒象上次一樣在林子晨遇見大蟲(老虎)?”
“大蟲(老虎)?大興安嶺被伐了六十年,人都藏不住,哪能有什麼大蟲(老虎)。當年武松景陽崗打虎,和我在威虎山打虎,這可是中華民族百年不遇的大好機遇。可二十几年前一場大火,慘哪,連燒二十三天,燒得只剩下禿子頭上的毛---沒幾根啦。現在的林子哪像什麼林子,粗的沒打狗棍粗,細的比尿還細。這樣說吧,一個伐木工一輩子能伐掉一大片林子,無數伐木工伐掉了無數的林子,況且還出了那麼多的伐工英雄。六十年來,大興安嶺成了大興禿嶺,我楊子榮這位剿匪英雄打死的那只虎可能是林子裏最後一隻虎,想看東北虎只能上動物園。林子沒了,老虎沒了,當然土匪也沒了。”
“土匪沒了,中華民國完了,天下太平了?”
“親愛的山雕同志,陰府一日,人間百年啊,當年的土匪,現在穿上西裝,打上領帶,紛紛走上了領導崗位,當上了什麼‘代表。過去暗搶,現在是明要,哪個百姓敢吭聲,絕對是破壞安定團結,影響大好形勢罪,老兄不是被我一槍打死活到今天的話,恐怕也是一個副科級的土匪,成不了什麼氣候。現在吃剩的,扔掉的,糟塌掉的都不知比你的百雞宴強多少倍。不瞞你說,匪的档次太低,現在興的是霸,村有村霸,路有路霸,什麼電霸,水霸、煤霸、醫霸、校霸,霸中有霸,霸上有霸,霸霸包庇,霸霸勾結,既便死了人,骨頭爛了,還要霸一大塊地方 ,躺在那兒不走。”
“實際東北鬧匪也是新鮮事,真怪哪,當年努爾哈赤建大金于白山黑水之間,這夥不知是匪還是人的人,金戈鐵馬,骁勇善戰,敗漢人於關內,成事業於天下。康熙當家那年,風調雨順,政通人,國泰民安,三百年大清,那可是一年一年挨過來的,要不是什麼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從此各種各樣暴力和政治運動就沒有停過。國家遭了殃,最倒楣的還是咱東北人。《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歌中唱到:滿山遍野的大豆、高梁,還有那無窮無盡的寶藏。聽說林子砍了還不算,煤也挖完了,東北就象一只要完飯的破碗,被扔到了一邊。東北人窮了,東北人心裏憋了一口氣,再不振興東北,咱可真要當土匪了!”
座山雕此時此刻已是淚雨滂沱,泣不成聲。他愛大興安嶺,他愛東北,他愛中華。當他聽說黑龍江以北的1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已經拱手相讓給俄羅斯時,他幾次悲痛得昏過去,這可是祖宗留下的風水寶地啊。再窮,再無恥,再不要臉也不能把中華民族的根拿去送人!楊子榮和座山雕這對生是冤家,死是朋友的東北人在地獄裏聊著,說著,哭著,笑著。座山雕忽而哼起了楊子榮生前的名曲“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楊子榮也附和唱到:“咱東北有個活雷鋒……”
楊子榮、座山雕不知是歷史真實人物,還是歷史虛構人物?下一代已在嘀咕我的父母輩為什麼對這類又傻又不好玩的故事津津樂道,居然還能放在嘴裏唱上十年,什麼世紀對話 ?聽都聽不懂,這些只是快死的和已經死的人在關心的事兒。我們沒有過去,只有未來,要朝前看,忘掉一切。忘掉八國聯軍,忘掉南京大屠殺,忘掉餓死的三千萬,忘掉十年文革,楊子榮、座山雕能推動現在的社會進步?傻冒!楊子榮,座山雕的對話還在繼續,他們談天,談地,談人生,、談哲學,談到了夾皮溝、小常寶、趙本山,甚至談到了會彈幾下鋼琴的東北人----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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