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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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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超级娱乐项目

   来源:开放杂志

    ● 在今天这个泛娱乐化时代,任何爱国大话、排外表演,最终都免不了被娱乐化的命运,盲目的民族主义鼓噪也无非如此。奥运一过,娱乐消失,生活还会依旧.

   有消费不尽的人间奢靡,有骄傲的统计资料,有历代帝王都想像不到的好日子,推土机日夜不停,一切苦难的呻吟都被到处铺展在大地上的噪音遮掩了。

   对於权势者和正享受着依附权势所带来的好处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个最好的时代,所有的鲜花似乎都为他们而开,所有的阳光都为他们而洒。他们主宰着万物苍生,他们把肉体的享乐推到了极限。他们玩电子游戏一般玩弄着财富的数字,不在乎资源是否枯竭,不在乎死后是否洪水滔天,有权就有一切与有钱就有一切捆绑在一起,和谐双赢.

   所谓「中国崛起」、所谓「中国奇迹」,人们陶醉於这样的自吹自擂中,不允许别人打破这样的梦境,不允许别人质疑这样的神话。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大话中自我感动,通过自己控制的新闻媒体日日夜夜的不断重复,不仅说服自己,而且说服许许多多的不明真相者。

   今天的民族主义,并不是在外敌压境、民族危机迫在眉睫的情况下产生出来的对这块土地的真实情感,而是在既得利益集团主导之下,通过垄断媒体的长期灌输,虚构出来的一种盲目的排外情绪,是一种虚幻的麻醉剂。随着二○○八年奥运会的日益迫近,虚妄的民族主义情绪似乎越来越高涨.

   两种截然不同的民族主义

   乍一看,这种民族主义的喧嚣似乎构成了继续专制的强大基础.这一现象足以令一切对中国的未来怀抱最后希望的人感到忧虑.如果真的如此,那将是中华民族的至深悲哀。我默默地观察多时,思考了多日之后,深感这种在爱国口号下轻率而浮躁的表演,既然一哄而起,也很快会一哄而散。表面上轰轰烈烈,实际上并无持久的力量,更谈不上构成专制的可持续基础.何况,心虚的专制统治对於鼓噪不安的民族主义声浪也并非一味纵容,因为一旦失控,引火焚身,所以表现得既爱又惧,先是默许纵容,后是收束警惕。即便是这样的民族主义,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合法容身的场所,不可能赢得一个可以任意施展的舞台。说到底,衰微的专制惧怕所有不可控的自发表演,只相信自己可以完全操控的有组织的演出。

   老实说,那些今天自称爱国,抵制家乐福最起劲的人,一旦真的要他们去牺牲,不要说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不会去干,就是要他们牺牲一些个人利益,他们也未必会同意。因而,民族主义从来都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真正的民族主义,一种是盲目的民族主义.真正的民族主义者往往是深沉的爱国主义者,他们热爱脚下的土地,他们时刻怀着敬畏和谦卑之心。他们具备足够的自我反省能力,不会盲目地自大和无知地排外。他们对这块土地上的权力体制、一切强势者都保持着足够的清醒和不客气的批评.这是最深沉的爱国方式,爱国并不意味着顺从,爱国更不是按照统治者指定的方向和许可的方式。爱国是对自己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山川、河流以及世世代代形成的文化的认同,是对这片土地上和自己一样靠劳动吃饭的普通同胞的血肉联系,这样的爱国才是真爱国,但这种爱国常常不是以喊口号的方式体现出来的。这是正常的健全的民族主义,不以民族主义命名的民族主义.

   弗洛姆的《逃避自由》中译本二十年前曾风行一时,其中有这样一番话:「民族主义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乱伦形式、偶像崇拜和精神病症。「爱国主义」正是它的崇拜对象。显然,我这里所讲的「爱国主义」,是一种把自己民族凌驾於人性、真理和正义原则之上的态度……对自己民族国家的爱,如果不包括对人类的爱,就不是爱而是偶像崇拜。」说的就是盲目的民族主义.在中国,它只是民族自卑和「合群的自大」的产物,所以动不动就贴标籤,口水横飞,搞道德绑架,凡是不与他们站在一起的,立马视作敌人,恨不得打倒在地,再踩上千万脚.这种容不得不同声音的民族主义是经不起考验的,它不是根植於土地深处,与自己的民族可以共忧患的民族主义,等到危机真的降临的时候,他们很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数人的民族主义只是娱乐

   我们不能否定,在呼喊爱国口号的人当中,也许不乏真心地认可专制统治,真心相信官方宣传的人,他们对西方、对美国充满敌视,对做稳了奴隶的地位很满足、很惬意。比如,在海外留学生中有许多人是因为家庭背景出去的,父辈或贪官或大款,身居既得利益的序列,掌握着优势的资源,他们真心地认可现状,希望保住他们的繁华梦。但是,对大多数人而言,民族主义不过是一个娱乐方式,抵制家乐福也好,反对CNN也好,都只是一个个奉旨爱国的娱乐项目。这些具有安全保障、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娱乐,何乐而不为?如果有更有刺激、更好的娱乐项目,如果他们感到安全的话,一样会趋之若骛.说穿了,他们 并不是因为内心深处认同了官方价值而呼喊口号,他们只是因为青春的激情无处释放,需要寻找一个藉口、一个理由,民族主义就提供了这样一种最安全、最可靠的管道。归根到底,他们要的只是娱乐,里面没有多少价值判断的成分,更没有多少政治选择的成分。

   二○○八年的奥运会本质上已不是一场简单的体育赛事。对统治者来说,就是试图通过举办压倒一切的奥运会,来打造一场万寿盛典,彰显盛世的无限风光,从而消解社会各个层面的矛盾,掩饰那些因为制度缺陷造成的人间不幸。以体育的名义,套上国家的花环,披上民族的华衮,人们就很难看透其中的把戏,更不要说发出清醒的质疑的声音。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奥运会则是一个超级的娱乐项目,借助这样一场超级的国家娱乐,他们可以尽情地陶醉其中,狂热地舞蹈、欢歌,自觉或不自觉地依循着统治者所希望的方向。人类天性中的娱乐性是很容易被引导、被操控的。一九三六年纳粹德国举办的奥运会就是这样一种巨大的国家娱乐,曾经令千万德国人如癡如狂,而不知道厄运正向他们悄悄逼近。

   在今天这个泛娱乐化时代,任何爱国大话、排外表演,最终都免不了被娱乐化的命运.盲目的民族主义鼓噪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娱乐项目,我们不能被表面上甚嚣尘上的气焰迷住了双眼,我们不能被一时的狂热景象所惑。既然是娱乐,其实就不必太当真。奥运会也是一样,娱乐总会过去,生活还将继续,一小部分人的盛世投下的阴影将越来越长,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认真想一想的是一个往何处去的「后奥运时代」。

   二○○八年六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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