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整理抽屉，瞧见有效期三年的钓鱼执照，不禁想起两年前最后一次钓鱼情形。
    六位鱼友凌晨四时分驾两车往外海出发，这个“外海”非指远离海岸的海域，而是指绕开了钳形内海湾，直扑通洋阔岸，岸的另一头是南极。
    我们的钓点是一片略高于海平面的礁岩。大海墨蓝阴森、厚重凝沉，从遥远处变了形态，排山般层层推移而来，至脚前礁岩轰然炸崩，满目浪花应声疾冲，直扑苍穹。我等赶早潮，急急挂饵下钩，不多时，我便首开纪录，得尺半三文鱼一条。少顷，另一朋友得阔嘴鲨鱼一条。又过些时辰，我复起几条三文鱼，众人都道我运气好。至晌午，朋友阿辉眼尖，见近岸处有乌黑光滑背脊于海面起伏游弋，道：“海豹来了，鱼都要逃，撤退吧。”于是众人收拾行头打回转。
    我们钓鱼所得一向不分你我，尽置一处，收竿时，如梁山好汉般大称分金银，均等扒份。鲨鱼无人要，我是头遭逢迎这恶煞，急要把它领回家好生拨弄一番，我自幼是事无分巨细，撞在眼前就喜欢动手撩一撩的家伙。归途上，阿辉道：“老乐，鲨鱼的骨头你不要丢，你把肉剔了，骨头给我，鲨鱼骨头富含欧米伽，对小孩特别好，我熬汤给小孩喝。”我一口应了，只等回家下手剥离、分列候用。
    我把鲨鱼掼在屋后花园草坪上，雄赳赳操刀下手。列位看官，此一事不干便也罢，一干，我竟反成死鲨手下败将，何以故，容我道来：

    我先拿尖刀剖鲨鱼肚皮，叵耐这厮肚皮绵实柔软，随同利刃一发往复，并无丝毫罅裂开张之意。嘿嘿，死鲨利刃，优劣凸显，难道我一大活人还寻不到突破口？正思着，口里滑出一句：“磨砺以期，问天下鲨鱼几许；利锋所及，看老夫手段如何。”言毕。举起尖刀朝鲨鱼鳃沿猛劲刺下，原想这一刀势不可挡、轻则破皮入肉、重则穿体透骨。刺毕一看，傻了，刀尖仅进豆深，比子弹打在防弹背心上略胜一筹。好罢，就从这豆粒眼孔扩大战果，于是复又左挑右割，里捅外切，大约二十分钟扩得寸许口子。气咻咻进屋拿出批刀棍，批荡几下刀刃，开始沿豁口分离皮肉。说来令人难以置信，这鲨鱼的皮与肉比军民鱼水情还要紧，彼此就一个死活不离……哦，忘了交待，现补述该特种鲨鱼情状：扁头阔嘴、皮色深褐、粗糙涩手、柔若无骨，一对小圆眼尤其毒辣、每每泛出杀机，争奈眼下沦落旱地，无以发威，殊为其憾。我扔掉尖刀，进车库拿出钢锯，欲来一招“身首异处”，殊不知，钢锯拉切在鲨鱼皮上，竟发出嗤嗤声，直如金属般脆响，且皮肉亦复随钢锯往来移动，锯齿与鲨鱼皮之间难以形成有效摩擦行程。习太极拳者大抵知道该拳的最高境界为柔化、走化、虚化，以沾连粘随不丢顶化解外力。这鲨鱼眼下就有这般功夫：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左重则左虚，右重则右杳。我端的奈何不得。情急之下，急从车库取来电钻，通电开钻，狂响一阵，钻头竟被鲨鱼拒之皮外，毫厘不侵，仅得数枚微印。至此，我算是彻底败下阵来，再也无计可施。细细思量，这鲨鱼在海中演变上亿年而不遭淘汰，必有其过鱼之处。其身段、其皮质密度、其韧性等诸般形态实在是无出其双。
    无奈之下，于屋后花园掘一坑，整体下葬，然后给阿辉通报实情。我不知阿辉是否相信这神话般的结局，他完全有理由依常识与经验认定我“fish story”,贪了欧米伽。
    接下来的元旦我搞了一个派对（几乎都是鱼友及其家人），阿辉说，有人告诉他，对付这种鲨鱼，要像杀猪一样拿打气筒往皮肉间充气，然后剥离。
    呜呼！
   
   （2008、9、7老乐于澳洲）

此文于2008年09月08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