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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基斯坦坐火车 翁维民 2007年5月
    原准备经巴基斯坦去伊朗。在伊斯兰堡戒备森严的使馆区,走进门可罗雀的伊朗大使馆。一位西装笔挺,彬彬有礼的中年官员单独接见了我,他又是倒茶,又是递饼干。对我希望去伊朗旅行的计划大加赞赏,他告诉我在伊朗有句古语:仅伊斯法罕一个城市就可以抵半个世界。意思是喜欢旅行的人,伊朗是一定不能错过的。可就在我递上护照,等他给签证时,他话音一转,带着遗憾的口气说:因为我持的是澳大利亚护照,发签证的权限有德黑兰掌控。回复申请的时间从3个星期到3个月不等,而且批给签证的机会不是很大。听话听音,从他那礼貌有加的外交辞令中不难分辨出,正在和美国叫板的伊朗是绝对不会欢迎任何持澳大利亚护照的人。伊朗去不成,索性就坐火车纵贯巴基斯坦去位于阿拉伯海边的卡拉奇。
   
    伊斯兰堡火车站位于城外26公里处的拉瓦尔品第。开往卡拉奇的快车傍晚6点钟发车,准点到达卡拉奇的时间是第二天的8点半,列车将运行26个小时。巴基斯坦在历史上没有像印度那样森严的等级制度,现在的铁路系统也没有像印度般令人眼花缭乱的车厢等级,今天的列车上只有硬卧和硬座两种车厢。买票时售票员告诉我,明天的列车拖挂有软卧车厢。以往的经验告诉我,长途旅行坐在冷清的软卧包厢中常常会很无聊,而普通车厢里三教九流的人群中往往藏龙卧虎,只要你留意好自己的钱袋和行李,在那儿倒能体会到真正的当地风土人情。
   
    列车6点半准时出发,车内虽然不算拥挤,但也有九成满座。我的铺位是在上铺,放好行李,在下铺坐定。我这个唯一的外国人很快就成了大家瞩目的对象,斜对面一个满口络腮胡子,知识份子模样的中年人用英语首先开了腔:“中国人?”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他用当地话说了什么,周围的人都向我露出了友好的微笑,旁边一个工人模样的大个子还向我树起了大姆指。那会英语的中年人告诉我,中国是巴基斯坦的好朋友,知道我是中国人,大家多为能有我同行而感到荣幸。我虽然常常在海外旅行,但像今天这样,因为是中国人而受到如此热情的礼遇倒还是第一回,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
    大家脸上的笑容还没有退去,那中年人的第二个问题就来了:“你的宗教信仰是什么?”在这世界上的许多地方旅行,宗教和政治是两个十分敏感的话题。巴基斯坦是伊斯兰教的重地,据说世界头号恐怖分子本拉登现在仍藏身在这个国家。回头看看身后坐着一群穿阿拉伯长衫,留着大把长胡子,外形酷似本拉登的汉子,他们也都一个个用好奇的眼光注视着我。这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不想说谎,但又不希望冒犯这些虔诚的伊斯兰信徒们。我抬眼朝那提问的中年人笑了笑,显然他并不满意我的笑而不答,他说了句当地话,周围的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也不知他们都在说什么。
    转眼之间,坐在后排的一个外形极像本拉登的汉子挤进了我坐的这排,而且就坐到了我的旁边。他那和善的眼睛看着我,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英语聊了起来:他的名字叫阿里,曾经在英国学习古典文学,对莎士比亚的作品情有独钟,拥有文学士学位。现在是伊斯兰传教士。眼下他们一行五人准备先到卡拉奇,然后坐飞机到肯尼亚,再由陆路到索马里去传教。到索马里去?我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美国电影“黑鹰坠落”里遍地废墟,暴民满街的场景,而且现在埃塞俄比亚的部队也参与了索马里的内战,形势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阿里从我的面部表情看出内心的担忧,他告诉我,正是因为索马里的局势恶化,世界各国的伊斯兰教会才都派出志愿人员前往,去帮助那儿受苦受难的兄弟姐妹,他们这五个人只是整个大行动中的一个小组织。他充满自信地说,有阿拉同在,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听着他说的大行动,我想起了令西方世界谈虎色变的基地组织和塔利班组织。“这算不算就是圣战?”我问道。“圣战?”阿里笑了,“我们是反对暴力的,反对一切形式的暴力。”他伸出自己那双手,那双一看就是细皮嫩肉的知识份子的手,“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碰过武器,也永远不会去碰。”坐在他的身边,我渐渐地有了安全感。
   
    坐在斜对面的中年人听着我和阿里的对话,心中还惦记着我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趁我们谈话的间隙,他又提起了关于我的宗教信仰的问题。看来今天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没有宗教信仰。”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没有宗教信仰?!”那中年人面色大变,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宗教信仰?!”他已经几乎在吼叫了。
    看得出阿里也被我的回答所震惊,好在他还沉得住气,“你可以有不同的宗教信仰,但不可以没有宗教信仰,这可是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啊。只要你有宗教信仰,即使不同的信仰,那大家就有了交流的基础。”阿里真诚地对我说。
    看着他们那副真理在手,大义凛然的样子,我那不服输,不买帐的臭脾气冒了起来。
   “当今世界,伊斯兰教最大的敌人是谁?”我问道。
   “是美国,是乔治-布希总统,他是当今世界最大的魔鬼。”他们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巴基斯坦最好的朋友是谁?”我又问道。
   “是中国。”这又是一个没有悬念的问题。
   “你看,美国是现在西方世界中宗教气氛最浓的一个国家,在美国又以南方的宗教情结最重。布希总统恰恰是以宗教势力最强的南方各州为其主要票仓,宗教势力相对薄弱的北方各州倒是目前反战,反布希政府的主要力量。我想你们大概不会与布希总统和那些支持他的宗教势力有任何交流的基础吧?”我开始迂回颠覆他们关于人一定要有宗教信仰的定义。
   这时窗户外的天空已黑了下来,列车正以大约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向前疾驶。车厢内开始有人围拢过来,五个传教士中另一个懂英文的人正在小声地将我的话翻译成他们的语言。
   “而你们最好的朋友 --- 中国,是一个以这世界上唯一没有宗教信仰的民族 --- 汉族为主的国家。”我乘热打铁,再加一锤。
   “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这是真的吗?”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我有些得意了。
    “严格地讲,是主导中国社会的知识份子阶层没有一个主体宗教信仰。听说过孔子吗?这位生活在2500年前的智者,在学生向他请教如何侍奉鬼神时,说过一段著名的话:未知生,焉知死。从此以后敬鬼神,而远之就成了中国知识界的主流认识。”说起这些历史,我真有些自豪。“我们对一切超自然的力量怀有一种敬畏的心情,但因为搞不懂,宁愿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所以传统的道教,印度来的佛教,你们的伊斯兰教,西方来的基督教,天主教等,都能在中国占有一席之地,可是没有一种宗教能在中国社会上占据主要地位。因为当年孔子的态度对后世的影响太深了。”
   除了坐在二排卧铺上的八个人外,另有七,八个人围站在边上,列车长和乘警也在人丛中,我这些惊世骇俗的谬论把他们都牢牢地吸引住了。这些人把车厢的过道也堵住了,幸好这快车一路飞奔向前,还没有停过任何站台。
   阿里仍在思索我说的话。“要是没有上帝,那我们人类是哪儿来的?”斜对面的中年人不甘示弱,用挑衅性的口气问道。
   “我从来没有讲过没有上帝。”很清楚自己是在谁的地盘上,我可不敢得意忘形。“对人是由猴子变化而来的说法,我也认为难以想象。”我得先安抚一下那十多双正注视着我的眼睛。
   “问题是我已走了近50个国家,看到和听到过太多不同的上帝。仅仅在中东的弹丸之地 --- 耶路萨冷,巴勒斯坦人,犹太人和阿美尼亚人就供奉着三位完全不一样的上帝。我刚从印度过来,他们则事奉着又一批根本不同的上帝。”退了二步之后,我也得进一步。
   当提到印度人时,我发现周围的人都露出不屑的神情。阿里仍在沉思中,对面的中年人则不愿动脑筋,“那你说说伊斯兰教是不是最好的一种宗教?”他似乎不把我难倒,势不罢休。
   “我们的习惯是无论走到哪儿,都得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在巴基斯坦,伊斯兰教就是最好的。”我可不想在这儿和人发生正面冲突。
   “说说你的真实想法吧,我们都想听听。要做真正的朋友,就得坦诚相见。无论你怎么说,我们不会怪罪你的。”阿里抬起头,诚恳地望着我。“朋友们,你们说是不是?”为了让我彻底放心,他用当地话问周围的乘客们,回答他的是纷纷投向我的充满赞许和鼓励的目光。
   
   “基督教朋友们对我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态度不耐烦,他们常常用蚂蚁作比方,说我们和上帝的关系就像蚂蚁和人类的关系。我们不可能明了上帝的计划,就象小小的蚂蚁不能理解我们人类在思考什么一样。他们的原意是希望我放弃自不量力的思考,只管相信他们的上帝就是了。不知道你们对此是怎么看的,不过他们的这个比方深深地打动了我。对蚂蚁来说,人,马,牛,狮子等上百种动物的任何一脚踩下去,都会对它们造成重大的伤亡。换句话说蚂蚁要侍奉它们的上帝的话,也是有许多选择的。但是作为蚂蚁,第一它们不可能作出什么正确的选择,第二就算它们选对了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又有哪个人会注意蚁穴中正在举行的种种仪式呢?我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远超人类所能认知的力量,但我真的不知道它在哪儿?它是什么?因为在它的面前,我就是那只蚂蚁,要完全认识它,至少在现在看来是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能力。只是我这只小蚂蚁不想一看见面前的一只大脚就顶礼膜拜,再说我至今还没有看见那只大脚呢。”
   “那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是谁创造了人类?你不知道上帝是谁?你不知道哪门宗教是对的?你就不想去探求这一切吗?”对面的那位中年人又开始发动攻击了,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喜欢抬杠的人,今天他找到了对手。
   “是的,我不知道你提的那些问题的确切答案,但我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不知道而难为情,相反如果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承认自己无知的人多一些,那这天下就一定会太平许多。回顾历史,那一次次的战乱,一次次的人祸,难道不都是那些自以为掌握了所谓真理的人们造成的吗?!是的,我会去尽力探求答案,实际上也只有认识到自己无知的人才会去真正思考和探索。当你认为自己已经知道所有的答案后,你又怎么可能去进行任何认真的思考呢?”
   “你的话对我触动很大,这种观点还是第一次听到,我还得好好想想。时间不早了,大家也该休息了。”阿里站了起来。我环顾四周,虽然大部分人仍蓄精会神地在听,但对面坐着的一位老汉已将头靠在椅背上,鼻孔中发出轻微的鼾声。我低头一看手表,时间已近11点钟了。大家有些不情愿地散去,有二人还特地走前一步,和我握了握手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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