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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孤独:幼年生灵纪事
序
绝望,恐怕不止是专属于人这种灵长类生物才独有的情愫;而只有孤独感的体验,或许才是人所独享的一道人生风景。
当绝望和孤独联姻之后,其组合而成绝望的孤独,它就会像秋日黄昏中那道凄美的云霞一样,在太阳下山之后,把最后的一抹七彩余晖,展现在最西边的天际线上。
或许有人会问,绝望的孤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状态?我给出的答案是,如果你是一个具有行动能力,也有自由行动欲望的人,所谓绝望的孤独,则意味着,哪怕你来日无多,拿到了医生一个月死缓的疾病诊断判决,或是想在十日之内自我了断蝇营狗苟的人生,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设置自己的生活:你可以睡到自然醒;你若不饿,就不必在大家都吃饭的时候去碰碗筷;你若想去没人的地方和蚂蚁对话,自可朝渺无人迹的深山中一直走到头,在一棵枯树桩下和一窝蚂蚁从上午一直对话到黄昏。自然,对那些更富想象力的人而言,他至少可以为自己设置100中以上的活法。
而我,则选择了离群索居。当我想吃时,就一个人啃几个红薯,对付饥肠噜噜的抗议;当我困了时,就倒下进入梦乡,绝对不受任何人搅和地打着很大的呼噜;而当我脑子清醒之后,则一如既往地遁入虚拟世界,去实现自己当一个中文作家的伟大梦想。 下面,我所涂鸦的东西,全来自于我的胡思乱想,是我在孤独和寂寞中,从历史中复活的生灵再次走进了我的记忆,他们没有任何关联,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至于我从哪里下水说起,又说到哪里上岸,我自己的双手都不能做主,那要看我的心灵是否愿意责令我停下来。
是为序。
1,黑宝
黑宝不是财宝,也不是一个人名,它是我的文盲母亲给我家当年所养的一头黑毛猪起的大名。
记得在我8岁那年的1964年春天,我家养了头猪。那是一头黑黑的小猪。我妈把它牵回家时,给它起了个既好听又好记的名字“黑宝”。
我妈买来“黑宝”的时候,大哥已经被招工去了一个离城10公里的“三线”工厂开车。妈对我和我的四个姐妹们说,明年过年,让大家都放开肚皮吃肉。之前,我爸早就为黑宝在屋檐下砌了个猪圈。黑宝白天和晚上都被关在这个猪圈里。
我在这年的9月上小学之前,整个白天基本上都是和黑宝在一起度过的。每当我看着它吃食津津有味的样子,听着它睡觉发出阵阵打鼾的声音时,觉得黑宝的生活过得比我父母都要幸福得多。虽然它吃的是我的姐姐们捡来的黄黄的萝卜菜叶和粗糠,以及我偶尔吃剩的泡饭,但它毕竟不用劳动,除了吃就是睡,而不像我爸妈在工作日早出晚归之余,每个休息日不是开荒种地就是砍柴或捞泥鳅。
那年,因为有这头猪给我做伴,我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在9月上学之前,我每天都会在上午解开猪圈门上的绳索,把黑宝从猪圈里放到院子里,让它踱着悠闲的步伐玩耍,听凭它用那好吃的长嘴到处拱拱。而我则进到猪圈,把它拉的屎和我们一家人拉的屎尿收集在一个粪桶里,给我爸开荒做肥料使用。
伴随着这头猪的成长,我小学一年级的上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快到1965年春节的时候,我放了寒假,又可以天天和这头黑宝在一起玩耍了。此时,黑宝长的像个黑熊,我都能跨在它背上,在院子里把它当马骑了。我估计,它的体重至少超过我4倍以上,不会少于200斤。
一个雪后放晴的星期天下午,我和爸爸从洗马桥砍柴回家,我看见我妈在用家里那个端午节熬粽子才用的大鼎罐烧水。我觉得很奇怪,便问妈,干嘛烧这么一大鼎罐水呀?妈说,今晚准备“交年猪”。我穷追不舍地问,交什么年猪?妈说,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到时候看就是了。
傍晚,爸妈都吃完饭后,大哥也从10公里之外的三线工厂回家来帮忙“交年猪”了。只见我爸来到猪圈,想把那头长成黑熊一样的黑宝,从猪圈里叫出来,可这头黑宝似乎感觉到了它的末日来临,就是不迈开步子走出猪圈。于是,我妈就叫我出面引它出来。而此时,我已经弄明白所谓“交年猪”的意思,就是杀死黑宝,过年吃它的肉。我死活不肯去当父母的帮凶。见此情景,大哥则对我说,我们养猪就是为了吃它的肉,现在不杀它,过年你哪来的肉吃?我说,今年过年我不吃肉,我才不帮你们杀黑宝呢。
无奈之下,我哥和我父亲一个在猪圈里揪住猪尾巴,一个在猪圈外抓住黑宝的两个耳朵,强行把黑宝弄出了猪圈,并把它放倒在地上,用麻绳把它的四条腿,捆了个严严实实。此时,黑宝的嚎叫声估计隔三条弄堂都能听到,它的眼睛里,泪水不断地涌了出来。父亲把一尖刀咬在嘴里,整个身体压在被抬上两条长凳的黑宝身上,大哥则按住黑宝的头,只见父亲用刀在黑宝脖子上使劲捅进去,黑宝的嚎叫声便伴随着从脖子刀口中咕嘟咕嘟流出的鲜血慢慢枯竭,而最后没了一点声息。
后来,黑宝怎么被开膛破肚,怎么被大卸24块的过程,我没有看到。因为当我妈看见我在宰猪现场惊恐万状,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时,发现情况不妙,便把我拉进了里屋而没有让我看完“交年猪”的全过程。
说来恐怕很多人不会相信,那年过春节时,我没有吃肉。而且,据我妈事后告诉我,从此之后我经常从梦里抽筋一样地惊醒,为此,我妈又带我睡在一头睡了三年。
现在,自我家的黑宝被杀已经快48年了。时间曾经掩埋了我对它的记忆,但是,当我于一个月前,决定选择一种孤独面对自己内心世界的生存方式后,黑宝又在我的记忆中复活了。我记住了它吃食时的自由,记住了它睡觉时打鼾的放肆,自然,最难忘的是,我记住了它走向生命终点时绝望的眼神和泪水,记住了它脖子上的血管被割断时发出的无意义的嚎叫。
说来确实令人羞愧,我作为一个非素食者,什么肉都吃过。老虎、野猪、黑熊,獐子麂子、野兔野鸡,以及牛马猪狗,鸽子毒蛇等等生灵,都曾作为我的下酒菜而进到了我这个比海都深的喉咙。但是,我有一个怪癖,凡是屠杀时被我看见的生灵,无论其肉质多么鲜美,我绝对不会下筷子动它一下。
我一直认为,人作为万物之灵,虽然无疑是神灵派到地球上来主宰这个世界的,但是,人应该善待所有和他做伴的生灵。人当然可以吃猪的肉,因为你养大了它;高贵的人自然也可以把熊猫的生命看得比那些垃圾人口的生命更重;我对人所寄望的要求并不高,只是,人在剥夺其他生灵的生命时,甚至在剥夺同类的生命时,最底限度不可把暴虐的场面公开展示来污浊善良之辈的心灵。
忘了告诉我的朋友们,自从黑宝到我家来了又去了之后,我家再也没有养过猪。
(2008-9-11)
2.洪叔
洪叔不是我的亲叔叔,连表叔都不是,他和我没有任何亲戚关系,而只是隔壁邻居。他虽然住在另外一个院子里,但他的家和我家却只有一道板壁之隔。我家和他家,不仅鸡犬之声相闻,而且,他家谁要是放个响屁,我们都能听到响声。
洪叔可能比我爸年纪小一点,对此我不能肯定。我是从洪叔要我喊他“洪叔”而不是“洪伯”推断出来的。洪叔有四个儿子,当然,他还有一个老婆。我记得他前面三个儿子的小名,分别叫大荣,二荣和三荣,只有小儿子没有顺着叫四荣,而是叫做“癞痢子”。这个癞痢子居然成了洪叔的老婆别称的前缀,邻居们都把洪婶叫做“癞痢子娘”。
坦率地说,我迄今尚未遇见过比洪叔更具男人气的人,也没有看见过比他更英俊的人。说来我也不怕别人笑话,洪叔的身材和长相和我爸迥然不同:我爸虽然是个正宗的工人,但其实更像一个难民,而洪叔却像个地道的绅士。我爸身高只有1.6米多点,驼背而且是难看的偏驼,在50几岁时,满口只剩下一只手就能数清的几颗稀疏的牙,脸上长满了皱纹虽然并不难看,但却没有长几根胡须,看上去就没有丁点男士的刚阳之气。而洪叔却长得人高马大,身高估计不低于1.8米,满脸络腮胡,一口雪白的牙,两个眼睛大大的,其形象比后来登陆中国的日本影星高仓健简直英俊多了。至少,与高仓健那个难看的鹰钩鼻和那双无神的单眼皮相比,洪叔的鼻子是正宗的悬胆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长了副非常对称的双眼皮。
洪叔讨我喜欢,并不是源于他的英俊,而是因为他的和善与亲切,加之他对我无私的保护和照顾。
据大人们告诉我,洪叔是鄱阳人。其祖上一直在鄱阳县城开粮行,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和官府有洗脱不了的干系。1949年解放前,虽然洪叔已经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后来定成分时,洪叔还是被定了地主兼资本家的成分,并被人民政府扣上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交给居委会的小脚老太太们进行监督改造。
从我能记事之日起,我就记得,我们这条弄堂里每日起得最早的人是洪叔。他每天都是在我父母出门之前,把整条弄堂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过,洪叔令我难忘,并不是因为扫地扫的干净,而是他对我那种发自内心的呵护,使我感到他比我父亲更有温情。比如,他会经常用他那双富润的双手抚摸我摔跤摔得头上隆起的大包;当我被弄堂里那些比我更淘气的小孩欺负得嚎啕大哭时,他总会挺身而出赶走那些想继续欺负我的孬仔;除此之外,他还会经常把他家好吃的花生、瓜子和炒得香喷喷的黄豆塞满我的小口袋。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说,可能我受父母的影响,是个没有什么阶级觉悟的人。我跟洪叔在一起度过的时光,使我的童年充满了温馨的记忆。我觉得洪叔这个历史反革命分子,一点也不可憎,倒是个非常可爱的人。就是到了现在,我也一直没有弄明白的是,一个如此和善的人,为什么要“反革命”?
在我的记忆中,洪叔谋生的手段是用他家那部板车去城市远郊的山龙乡拉柴火卖给城里人,他几乎是完全靠卖柴火的差价,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在上世纪60年代,他每拉一板车柴火,按我们的计量单位,叫“一棍柴”,卖“一棍柴火”可以收入1.5至2元钱。
一年夏天的傍晚,我看见洪叔推了一车柴火回家后,泪流满面地仰坐在一个躺椅上嚎啕大哭。原来,是洪婶“癞痢子娘”当天上午在山龙乡的公路上,被汽车给碾死了。那晚,我一觉醒来尿尿时,还听见洪叔在低声地哭泣,并不断地发出很低沉的叹息声。
自从“癞痢子娘”死了之后,洪叔仿佛一下子就苍老了20岁。脸上几乎没有再出现过笑容。他的四个儿子不时地被洪叔厉声责骂,然而,洪叔唯独对我却一如既往地呵护和充满温情。
大概是1968年的8月份的时光,洪叔接到居委会的指令,必须把整条弄堂的地面铺上石头。于是,他一个人到处去捡来我们这座城里到处都能找到的窑砖头,开始了一个人独自完成的公共工程。我记得他整整干了40多天,才把一条60余米的弄堂全部铺满窑砖。在那年的暑假期间,我除了周日跟父亲去砍柴之外,经常是做完暑期作业,就去跟洪叔打下手。每当我出现在他身边时,总能感到他的眼神为之一亮。当这个工程完成后,在我10月3日生日那天,洪叔于中午把我喊到他家,非要我吃了一碗他亲手做的面条。当时,我坚持不肯,差点把他眼泪都给弄出来了。当我架不住他的再三热情而开始挑起面条吃时,洪叔就走到院子里去了,此时,我才发现面条下面居然藏着三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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