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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打假不应有“忠臣烈士”
三十七、打假不应有“忠臣烈士”
假货泛滥,人们都痛恨假,希望铲除它,消灭它,但是不到情非得已,人们又不愿随便加入打假的行列,即使是在遭遇假的祸害时,不到忍无可忍,也不愿轻易地去投诉,甚至于视投诉、打假为畏途。之所以如此,原因就是打假的过程复杂,代价高昂,结果往往是得不偿失。
例如,你如果觉得买到的日用商品有假要去进行投诉,仅检测费就会使你望而却步。如检测一个电表收费500元,检测一瓶洗发水650元,一双皮鞋300元,一袋食盐收费六七百元,检测一公升汽油两三千元。假如消费者在北京买到一瓶价格为40元的洗发水,使用后发现产品质量有问题,首先要到北京市质量监督检验站进行产品检验。检验部门规定,洗头水做检验时需要提供13瓶相同的产品,并缴纳650元检验费;两个星期后才能得出检验结果。此外,消费者还得证明此货并非原厂所生产,如果生产厂家在广州,往返火车费用约为800元。一周后拿到证明,才能够到消协进行投诉;消协的通常做法是把当事人双方叫到一起进行调解,如果商家同意调解,先期所花的费用由商家支付给消费者,如果商家不同意调解,只好走法律程序,等法院裁决。根据消法第49条的规定,消费者可以得到双倍赔偿,也就是80元的打假收益。而打假最低成本为1970元外加三周以上的时间。
问题还不远不止此,实际的情形是很多假冒伪劣产品,消费者根本就没有办法去证明它是否原厂生产。如被OK镜害惨的赵玲,她母亲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到图书馆查阅相关法律资料、拜访专家、给国外写信、到大连欧科公司实地探访,先后耗时近两年。为了进行这些工作,把家里的房子也抵押出去了。 最后虽然官司打赢了,但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其他人,从中感到的不是欣慰,而“难”和“累”。成本如此之高,经济、时间、精力,样样都叫你耗不起,打假何止蜀道难!
比假冒伪劣商品打假成本更高昂的是政治打假,不仅要付出高昂的经济成本,而且还得准备当“忠臣烈士”。许多人在政治领域纠错止假,不仅要承受经济上的巨大损失,而且人身健康还要受到严重摧残,人身权利受到严重侵犯,声誉、人格受到极大污辱,甚至家破人亡,付出了“忠臣烈士”般的高昂代价。政治领域的打假,要成为忠臣烈士是其成本高昂的突出表现。 “忠臣烈士”尚来为传统文化所提倡和推崇,也为人们所赞美和景仰。因为他们往往在国家危难、政治黑暗之时挺身而出,一往直前,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忠臣烈士”的道德风范、人格力量固然伟大,但是,依靠他们在政治领域纠错止假却极不现实。因为,要成为“忠臣烈士”,付出的往往是前途、家庭、事业以至于个人的一切,因而它不仅代价高昂,而且从根本上来说是反人性的。不管任何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特殊的时候特殊的条件下都需要有自己的忠臣烈士,都需要有人来为种族、群体、国家作出牺牲,但这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的事情。从本性上来讲,人都愿意生而不愿意死,都有求生避死的本能,都不愿意随便放弃自己可以或可能拥有的前途、事业和家庭,除非万不得已。正是因为要付出诸如前途、事业、家庭以至于个人生命的巨大代价,与人的本性背道而驰,因而在根本上是反人性反人道的。反人性反人道,不是说“忠臣烈士”们的行为本身,而是要使他们成为忠臣烈士的社会机制、环境和权力结构。因为如此,对于忠臣烈士,崇敬、赞美者虽众,但愿意成为忠臣烈士者寡。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的历史,可以说就是不断提倡人们做忠臣烈士的历史,但真正的忠臣烈士如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因为愿意做忠臣烈士者少,能够形成的力量也就极为有限,在政治逆流、政治做假势力面前,往往显得极不对称和非常的微不足道。在上世纪,我们曾经提倡人们为了抵制浮夸虚假,坚持实事求是,要有“五不怕”精神。所谓“五不怕”,就是“一不怕撤职,二不怕开除党籍,三不怕老婆离婚,四不怕坐牢,五不怕杀头”,它实际也就是要人们作现代的“忠臣烈士”,但真正能够做到“五不怕”的人也实在不多。提倡“五不怕”的结果不仅是普遍的浮报虚夸,做假造假,而且最终是普遍的冤假错案。
后来,我们终于变得聪明了一点:靠“五不怕”来进行政治纠错,阻止政治造假只能是良好的主观幻想,其成功希望非常的渺茫。于是,有人提出了要“五不准”:对实事求是、坚持真理的人不准撤职,不准开除党籍,不准离婚,不准坐牢,不准杀头。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但问题是,如何来做到五不准,特别是如果有人“准了”以后,对那些要让其“准了”的人我们依然缺乏有效的办法来对其进行惩罚,因为如此,虽然没有人敢于公开宣称对实事求是、坚持真理者要施以撤职、开除党籍等“五座大山”的压迫,但实际上在不少的地方,不少的时候,“抓起来,关起来,撤消职务,叫你下岗”依然是官场弄虚做假者或者说官场骗子对付敢于讲真话,做实事者的杀手锏。前面提到的高勤荣、吕净一、张冲波、王亚光、李昌平、“中原大律师”,一个又一个,就是活生生的典型。他们都因为反对弄虚做假,敢于坚持公理,坚持正义或者被抓被关,或者被迫离岗离职,亡命天涯。因此,政治领域的打假,今天我们所依靠的实际上仍然是人们的“五不怕”,仍然是“忠臣烈士”们个人的勇敢行为。要有效地遏止假祸,极大地减少政治领域的浮夸和造假,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有人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作忠臣烈士上面,这样的思路和方法必须彻底改变。
依靠“忠臣烈士”在政治领域进行打假之所以不可能发挥作用,原因就是所包含的制度前提决定了力量的极不对称和一边倒,因而也决定了它必然的没有效果,而且,从根本上来说它与人类文明发展趋势、人的本性是背道而驰的。
人们遏止政治领域的浮夸造假会成为“忠臣烈士”,其制度前提就是有人手中握有制造“忠臣烈士”的权力。产生“忠臣烈士”的情况有三种:(1)国家、民族遭受危难,为抵抗外来敌人需要有人流血牺牲;(2)为反对社会政治腐败、黑暗和苛暴,需要有人挺身而出。这又有两种情况:一是苛暴、黑暗到极点,需要有人揭竿而起,以铁血方式彻底推翻现存统治势力,重建社会秩序;一是在政治浊流汹涌的情况下,一些人逆流而上,力图通过改变统治者的行为,在维持现行社会总体制度、秩序的情况下,来达到统治集团自我纠错的目的;(3)在一般情况下,出现盗匪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或诸如恐怖类活动的情况时,可能需要有人作出牺牲。政治领域的纠错止假主要地属于第二类中的后一种情况,产生这类“忠臣烈士”是封建时代的事情,其对立面就是拥有无上权力、掌国家机器的封建君主或势力强大的权势人物(以下简称“权势者”),这是由其制度特点所决定的。“忠臣烈士”之所以成为“忠臣烈士”,就是在明知力量相差悬殊,收效甚微,个人凶多吉少的情况下,力图去阻止“权势者”制造黑暗、灾难和种种的倒行逆施、种种的颠倒黑白,从而保持社会的正常、光明、公道和有序。而能否达到目的,是否会因此招来灾祸,完全取决“权势者”的开明、宽容、理智和公道。一旦“权势者”没有他们所希望的公道、开明、仁慈和理智,不仅他们的努力不会产生任何效果,而且会灾难临头,往往要搭进个人的身家性命,代价非常高昂和惨痛。不管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忠臣烈士”们的这种努力徒劳无益,无法阻止政治浊流横流泛滥。
因为,在“权势者”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制度下,“权势者”不那么仁慈、理智和开明时,不要说如上所述,愿意当忠臣烈士的人不多,即使忠臣烈士再多,不仅同样起不了阻止其行为的作用,而且同样地可以将其全部铲除和消灭。而“权势者”的开明、理智、宽容和仁慈的道德基础就是他必须崇尚善良。具体来讲,如果“权势者”是封建君主,他必须是真正在想着顺承天意(按:古代主张天命的思想家杜撰一个高高在上的天,本意是希望用这个“天”来恐嚇封建君主不要胡作非为,要他秉承上天“好生之德”,保民安民),为天下老百姓做好事,使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即使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要想着自己坐的位子,取决于天下人心的向背,假如偏离天下人心太远,可能招致身死国亡;如果“权势者”是封建君主之外的其他官僚,必须真正具有忠君爱民,尽心事君的道德修养。只有具备这样的道德基础,“权势者”才可能对“忠臣烈士”们阻止他搞政治恶行的言论、意见会有认真和可能比较认真的态度。但这还不等于他对“忠臣烈士”们就会宽容和仁慈。因为,即使在这样的道德基础上,“权势者”能否接受“忠臣烈士”们的意见,能否对其仁慈、宽容还有如下几种可能:一种是他能认识到“忠臣烈士”们意见的正确和自己的错误之所在。但这还不能最后决定他就会宽容“忠臣烈士”,还要看他的品性修养和心理素质。如果其自尊心理特强,认为公开、直接地接受忠臣烈士们的意见会自己颜面无光,“面子”上过不去,有变态自尊心理(这种心理在“权势者”身上差不多都有,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因而在很多时候即使知道了别人正确也不愿意公开承认,所谓“殄灭其人,阴用其言”,多半是这种心理在作祟),或其他因素引起的不良甚至变态心理,这时,他还是不会对“忠臣烈士”们心慈手软。再一种可能是他认识不到忠臣烈士们意见的正确,从而将其当作“乱臣贼子”来对待。至于“权势者”不具备这种道德基础时,那“忠臣烈士”也就注定了要必然地成为“忠臣烈士”了,“权势者”的宽容、仁慈也就免谈。据此,我们可以计算出“忠臣烈士”们成功的机会有多少。假定具备和不具备必要的道德基础各占50%(考察历史和现实,不具备者绝对不止50%),在具备必要道德基础的前提下,能够和不能够认识“忠臣烈士”们意见的正确性也各占50%,在能够认识的情况下具备和不具备接受意见的心理素质同样各占50%,因此,它的成功概率等于:
100×50%×50%×50%=12.5%
因此,仅仅从理论上来讲,依靠“忠臣烈士”们在政治领域纠错止假,就可以说希望渺茫。在实践中,这种渺茫性向我们已经演示得相当充分。在历史的实际进程中,我们看到的是“忠臣烈士”们遭遇的一幕又一幕悲剧和惨剧。要特别指出的是,凡是在政治上做假,要颠倒是非,制造政治浊流的“权势者”,都不存在具备“崇尚善良”的道德基础,看一看古今中外大大小小的“权势者”,蓄意要倒行逆施的,哪一个不是私欲熏心,品质恶劣,又有几个不是心理变态,或自尊狂,或偏执狂,或怀疑狂,或虐待狂,或杀人狂,或兼而有之。因此,在制度使“权势者”有制造“忠臣烈士”的权力时,“忠臣烈士”没有几个不最后成为“忠臣烈士”的。要遏止政治领域的假祸,最关键的是剥夺进行政治做假造假者制造“忠臣烈士”的权力,使其想把“忠臣烈士”真正变成“忠臣烈士”而不能。可惜的是,我们一直没有能够跳出依靠“忠臣烈士”来纠错止假的思维方式,因而没有发明和创造出能够有效地遏止政治假祸的制度,在政治假祸面前始终无能为力,而政治浊流,政治造假则越来越多,一朝胜过一朝,一代超过一代,以至于“假”成为政治文化、政治生态环境的正统和主流(当然是“潜正统”、“潜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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