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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他就成全他——有感于冉云飞先生和他的朋友

   

   川籍作家冉云飞先生博客接连被关闭,引起他朋友圈子的愤怒。如果愤怒只是为了表达煽情和伪装,便遮掩了事件发生的本质。本就生存在铁幕下的狼群里,再故做惊奇地嘶喊“狼怎么还会吃人?!”那不单是狼的错。他在躲闪中,被狼咬了几口,还未到吃他的地步。铁幕下遍布骸骨,许多人却装着看不见。

   早就想写写冉云飞先生,他的博客被封促使我动手。

   不曾与冉先生谋面,大约在02、03年,在网络论坛有些间接的来往,更多的是从文字了解他。难免片面,但他是一个标本——体制内安分守己者、历史著述者、散文家、诗人,跟当下是疏离的,准确说不是挺立在前沿阵地;早年遭逢的几次重大政治事件未介入太深,跟绝大多数文人阅历相似,跟突兀遭遇政治迫害的同辈人相异。但是,最近五、六年走来,他在学做一个知识分子,他在学会克服内心的恐惧感和利益羁绊。学识积累、独立思考和写作,对他都不是问题。在冉先生身上,胆识觉醒和自我认知回归,充满成长性、自然性和完整性,与互联网在大陆的发育几乎同步,这些才最有观察价值。我在大陆还没发现第二个类似者。文学激进必然走向政治激进,这是异议知识分子的宿命,因此,他的自我定位和选择就面临瓶颈。这又是普遍现象。

   也不排除狼地追赶成就了冉先生对自己的某些期许。他跟绝大多数用做秀姿态写作而企图获得名利者,有所不同。他是真诚的,不甚偏爱功名,也不张扬。他是真心喜欢并擅长用文字表达的作家,才干也远在同辈人之上,这点我没有丝毫怀疑。跟他没喝过酒,恐怕在酒场上比较“嚣张”。这就对了。文字犀利尖刻者,往往本人比较内敛、羞涩;为人高调张扬者,文字往往讨巧圆滑。他熟读历史,他比常人更能观照政治的酷虐和文字狱的可怕,所以内心的恐惧感更强。这多少耽搁并消磨了他的更早和更大作为。

   成都平原尚保有一份宁静的思维,其次有广东的人文传统,这两地有数位优秀异议作家和诗人,广东有几份敢言报纸,其它地方几被浮躁和功利吞没。当冉云飞的肉体几年前试探性地走出成都、走出四川,他是挣扎的、犹疑的。他的觉悟是被成都个别朋友带动起来的,但今天他凭自己的品行和文字几乎超越了他们。

   关闭博客再正常不过,不关闭反倒不正常。许多中国人在大陆还开不了博客,这不是问题所在。想做个社会批判者,海外华人媒体从来不缺表达的平台,只是愿不愿意、敢不敢的问题。恐惧懦弱也可能转化为与狼共舞,人性的不一定就是正当合理的。良知正义、公民使命和社会责任,只有与政治迫害正面遭遇时才能最大化表现出来。不去监狱走一遭,不可能驱除恐惧感。当戴上手铐那一刻,恐惧不知不觉离你而去。唯有信仰和监狱才能成就内心的强大;从地狱归来的人不怕苦难。

   “智慧的生存”,是大陆所谓知识群体普遍的生存方式,无论他们的写作姿态还是立场表达,都与自由无关。奥斯维辛也有性爱的自由,但铁丝网和刺刀下的自由,那不叫自由。共产国际活动家、德国共产党创始人罗莎·卢森堡曾警告“只给政府的拥护者以自由,只给一个党(哪怕这个党人数众多)的党员以自由,这不是自由,自由始终是持不同政见者的自由。”她所警惕的被一一应验。“智慧的生存”实则即为个人利益最大化,却要装扮成自由正义的面目,委实能忽悠大众。

   那些既想扬名立万将自己名字写进历史,又不敢公开捍卫言论自由者,仅有的思想和写作才华,都浪费在琢磨言行自律方面,这些人不足论。在恐怖政治天空下,“高尔基”是大多数人选项,“索尔仁尼琴”毕竟是少数人。虽然每个人的选择权都应受尊重,但作为言说者的成色不是粉丝的天真幼稚定义的。异议知识分子总是孤独的,孤独到朋友都远离的地步。对于当下的异议写作者,勇气比学识更重要,他们并不缺少学识。

   冉先生是否做好政治囚徒的心理准备,比照一下也能略知一二,但是,需要善意提醒那些有志于为中国发言的知识分子,做这个准备有两大好处,既可自我减压,又可从容坦然。在极权铁幕下,做囚徒是异议知识分子必然的结果,中间没有缓冲地带,别无选择。这个标杆是作为被反对者狼树立的。我理解的知识分子是指社会批判者,或称为异议知识分子,与职业、学历、阅历和信仰无关。

   恐惧就是害怕。这是人性,是人都有。只不过恐惧的程度不同,消解的方式各异。作为因言治罪者,可能戴上“(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也可能戴上嫖娼、贩毒、非法经营、诽谤、盗窃、诈骗等罪名。失去自由即意味着饥饿、挨打、酷役、洗脑……面临完全不同的世界和生存方式,活下去和活得更好才是第一位的,其它要暂且抛在一边;跟你以前的身份无关,但跟你的技能有关。文化人利用价值高,就意味着享有某些特权,这里的特权关乎自由度。此外有钱也能保证日子好过许多。也意味着给家人带去无尽的苦难,也可能失去家庭和朋友。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

   政治犯的罪名都是罗织的,政治恐怖取代了司法审判,法律的贞洁祭献给权力。一旦进入牢房,你的恐惧便转嫁给了权力者。与其说政治审判是迫害,不如说是恐惧的交易。免于恐惧的自由,才是最大的自由。

   思想或自由的强大,乃在于可以驱除恐惧。胡适说“争个人的自由就是争国家的自由。”这话很能安慰人,事实也是如此。

   作为屡次经历这一切的见证者,我必须重申,自由言说有巨大风险。但是,话说回来,在苛酷的极权社会不当一次因言治罪的政治犯,批判和教益别人的资格在哪里?尊重一个人,从尊重他的公义选择开始。

   

   2008年12月26日

   

   原载《观察》

   

   注:原文有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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