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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中:中国病人郭路生

   文章摘要: 郭路生,一个精神围城里的病人,却给无数在痛苦里挣扎的同龄人点燃了希望的灯火:相信未来。
   
   作者 : 剑中,
   
   發表時間:1/5/2009

   
   199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谢默斯・希尼,1998年10月26日与贝岭进行了对话,这是东西方诗歌艺术一次非常重要的交流。谢默斯・希尼认为:
   
   "郭路生那首有关列车的诗(《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芒克那首有关太阳像血淋淋的盾牌的诗,可以被拿来作为共同的精神财产以及转变成共同的精神财产。但在我看来,那首有关列车的诗似乎一开始就依赖个人体验这一现实。它似乎像一首成为抵抗之歌的诗,但当初写的时候却不是要成为对群众的公开发言,它是要表达一种个人悲伤。而这,似乎就是一种需要。当然,政治愤怒作为创作动机绝对无错。我是说,那可以成为绝对纯粹的动机。愤怒必须是个人所感,一定不可以成为口号式的愤怒。"(《面对面的注视----与谢默斯・希尼对话》)
   
   艺术都是相通的。谢默斯・希尼作为爱尔兰著名诗人、批评家和诗歌翻译家,对《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的感受非常敏锐。直觉告诉他,这首诗像一首"抵抗之歌"。受伤的心灵、混乱的世界都在传达诗人的不满,这种被抛弃和被欺骗引发的不满,在由曾经是红卫兵或其同情者组成的知青中间,迅速获得了广泛而强烈的共鸣,《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因此成为1960年代最为震撼人心的诗篇。其隐藏在内心的苦痛和愤怒,完全个人化的经验表达与传播的地下色彩,构成了对抗官方话语体系的"抵抗之歌"的元素。
   
   谈起郭路生,不能不谈红卫兵,后者很容易让人想起希特勒1921年8月创建的"冲锋队":在完成利用价值之后,冲锋队1934年被成立于1925年的党卫军取代。
   
   红卫兵原意"毛泽东的红色卫兵",1966年5月下旬在北京出现,以8月18日毛泽东第一次接见红卫兵为标志,迅速波及大陆全境,成为中共施行党内大清洗、残酷迫害知识分子、摧毁传统文化的一个法西斯组织。1968年,毛泽东象扔臭袜子一样,以"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取代了红卫兵浪潮。
   
   朗钧《剑中力挺郭路生的根据是否成立?》:"'乾坤持重我头轻'和'相信未来'是遇罗克和郭路生同时期的作品,它们水火不容、格格不入的对立性如果都看不出来,读不明白不是可悲就是可怜。"
   
   "乾坤特重我头轻"和"相信未来",一是烈士情结,一是对"现在"的怀疑和否定,本身无交集或对峙,又哪里谈得上水火不容?分析、解读诗歌,只看诗人家庭,而不仔细研究诗人当时具体的表现,以及作品本身及其社会反响和历史回声,只能说朗钧既可怜又可悲。
   
   1966年,郭路生因劝阻其他学生殴打教务主任而遭围攻,后又因写诗被批斗。据同学赵强回忆,当时几个班的学生开他的斗争会,说他那时写的有浪漫主义情调的诗是资产阶级的。温和善良、少有才名的郭路生,从未参与过红卫兵的打砸抢烧,残酷的现实让一度精神狂热的他感到迷茫和痛苦。他非常同情"家庭出身不好"的同龄人,曾对自己的弟弟新生说,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他们几乎没有活的愿望,我们有些干部子弟是无法理解的。(林莽《食指生平断代》)
   
   1968年2月,19岁的郭路生写下了著名诗篇《相信未来》: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生在被歧视、被压迫的资产阶级家庭的李恒久,与郭路生有过密切交往,1970年因莫须有的"反革命罪"锒铛入狱,"在单身牢房里披枷带镣度过两年多漫长的岁月,在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炼狱中又是得助于郭路生的诗篇使我获得生存的信念。为此,我真诚的感谢他!"(见《路生与我》)
   
   郭路生,一个精神围城里的病人,却给无数在痛苦里挣扎的同龄人点燃了希望的灯火:相信未来。
   
   江青"相信未来就是否定现在"的评价,无法阻止《相信未来》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广泛传播。从山西、陕西、内蒙古,到遥远的黑龙江和西双版纳,凡是有知青的地方,就有郭路生的诗歌传诵。许多知青把朗读郭路生的诗当成一种精神享受。
   
   作家刘孝存回忆:"没有经历过文革苦难和恐怖的人很难理解,一句'相信未来'会给我带来那么大的震动。'未来'?未来是什么?那时的'未来'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相信未来'就意味着对现实不满,就是'反动',就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我知道它的内涵,我懂得它的分量。"(《昨日沙滩――关于〈相信未来〉及其历史风尘的随笔》)
   
   既是害人者又是受害者的红卫兵,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让郭路生处于精神痛苦的旋涡。热情歌颂过红卫兵的他,在1968年12月20日赴山西杏花村插队的列车上,创作了《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
   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意从来高难问"。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除了大独裁者毛泽东,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工具,红卫兵与毛的那些没有独立人格或独立思考能力的战友一样,无法摆脱工具的命运。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被愚弄、利用,又被无情地抛弃,这就是红卫兵可悲、可耻、可怜的结局。
   
   作为一个典型的"中国病人",郭路生不愿随波逐流,无法停止用诗歌剖析、叩响时代最敏感的神经。1973年2月,诗人的心灵一再被粗砺、冷酷的现实撞伤,终于精神分裂,入院治疗。
   
   1978年12月23日秘密创刊的油印文学刊物《今天》,在北岛看来,"反抗的绝不仅仅是专制,而是语言的暴力、审美的平庸和生活的猥琐。"
   
   郭路生认为在中国作为诗人,无论是写作还是生活都存在着无形的压力,但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损伤不了一个人格健全的诗人,于是,索性用"食指"为笔名,表达自己的抗争与解嘲。《今天》1979年发表的《相信未来》、《命运》、《疯狗》、《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是郭路生最早以食指为笔名公开发表的作品。《疯狗——致奢谈人权的人们》犀利如刀:
   
   我还不如一条疯狗!
   狗急它能跳出墙院,
   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比疯狗有更多的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条疯狗
   就能挣脱这无情的锁链,
   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
   放弃所谓神圣的人权。
   
   30岁的郭路生对世态人情和中共暴政有了更多的体认,对人不如狗、"不如一条疯狗"的现实社会的批判,不由让人怀疑:究竟是谁疯了?诗人,还是这个世界?
   
   善良、真诚的中国病人郭路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痛感中共所谓的人权还不如变成一只无所畏惧的疯狗,被时代的大潮裹胁,也写过歌颂红卫兵的诗篇。诗人的敏锐和高超的表现力,使他在迷茫、痛苦的时刻,仍然写出了感人至深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等不朽的诗篇。
   
   宋海泉先生评价郭路生"使诗歌开始了一个回归:一个以阶级性、党性为主体的诗歌开始转变为一个以个体为主体的诗歌,恢复了个体人的尊严,恢复了诗的尊严"。(《白洋淀琐忆》)
   
   2008年11月19日,郭路生60岁生日酒会暨诗歌朗诵会在北京老故事酒吧举行,诗人黑大春、梁小斌、王家新、宋琳、谭五昌等四十余人到场祝福;12月19日,北岛在《财经》发表《启程》,回忆1970年听别人朗诵《相信未来》的感受:"郭路生的诗别开生面,为我的生活打开一扇意外的窗户。"12月31日,因为"在一代人的许多敏感的心灵间留下了痕迹,那痕迹中有泪水洗净的哀愁,也有属于受伤鹰翅的痛苦",郭路生荣获2008《中国自由文化~诗奖》。
   
   岁月沧桑,物换星移,人们没有忘记历经坎坷的一代诗魂。《相信未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疯狗》,用诗句触摸痛苦的灵魂,开启了对一代青年的精神启蒙和思想引领,奠定了郭路生在中国诗坛的崇高地位。诗人林莽在《食指论》意味深长地写道:
   
   "也许食指是幸运的,正如他的笔名一样,如不再被人们于背后指指点点,他已是幸运的了。"
   
   郭路生带给人们的启示是:相信未来,这样的未来不是个人崇拜的天堂和谎言肆虐的地狱,这样的未来没有暴政、压迫和奴役。
   
   为实现自己所梦想的未来,要付出怎样的努力,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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