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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毛词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作者:剑中
时至今日,躺在水晶棺材里的那具“腊肉”,还在接受四方的朝拜。反右、文革的罪恶一天不得到彻底清算,其淫威就仍能通过文选、尸体、画像、塑像、故居、影像、诗词辐射华夏大地。作为一个比秦始皇、希特勒、斯大林都更为残暴、阴险和荒淫无耻的暴君,在这片有着个人崇拜传统的土地上,本身存在合法性危机的中共,根本无法与之进行完全切割。
毛氏崇拜,其诗词占有重要地位。“自五十年代毛泽东诗词发表以后,注家蜂起,礼赞纷纭。文革中作为唯一幸存之‘四旧’文体,被广泛引用,家传户喻。影响所及,熏染了整整两代人。”(章立凡《闲品毛诗》)
蹊跷的是,毛泽东早已走下神台,一些深受其害,在反右、文革吃尽了苦头的老人,对其引蛇出洞的阳谋深恶痛绝,谈起毛词却如数家珍。毛词成为毛泽东隐性崇拜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署名“大浪淘沙”者对毛词心醉神迷:
“我最喜欢听两首音乐,那就是贝多芬的《欢乐颂》和刘秉义演唱的《沁园春•雪》。在我情绪低落、抑郁烦闷时,音乐一响,我就激情奔放起来,很快挣脱灰暗,重新找到自我。因此,我喜欢读毛泽东的文章、毛泽东的诗词,同样毛泽东也是我永远最崇敬的人物之一。忘记了毛泽东,抛弃了毛泽东,中国不可想象。”(《毛泽东的诗文为何让人百读不厌?》)
为政治服务的毛词果真如此优秀,以致人们不得不将毛的人与文分开,还是某种奇特的评价体系和既恨且惧的心理在作怪?
这种评价体系之所以奇特,在于其一专多能的标准:在精神上打击性格内向的加缪,萨特绝不会去炫耀自己在哲学或小说方面的建树,而是现场表演泡妞方面的才华;同为哈佛高才生,最引人瞩目的并非学业,而是体育方面的特长;“太白斗酒诗百篇”,唐朝才子总动员,李白拼的是酒量;孔明的空城计,不如张翼德当阳桥布下的疑兵;段祺瑞、陈毅等赳赳武夫,人杀得再多、仗打得再好也不算什么,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但这两人下得几手围棋,乖乖,不得了啊,儒将啊!荷,还作得几首打油诗,刀笔精通,文武双全!
曾几何时,对毛泽东文功武略的肉麻吹捧“轻飏直上重霄九”,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国人固有的权力崇拜心理融合“奇特”的评价体系,加上郭沫若等文丐推波助澜,毛词被包装成了巨大的神话,延续到了后毛泽东时代:与一般的将军诗人不同,毛泽东集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词人于一身,“狂飙为我从天落”,其诗词水平有口皆碑,几成定论。
解放军艺术学院副院长、《诗史合一:毛泽东诗词的另一种解读》的作者朱向前,恨不得把世上最动人的美誉都赋予毛词:毛是大诗人、大手笔;豪放大气,诗词中充满了革命的英雄主义、浪漫主义和乐观主义,少时写的《蛙泳》即可见一斑:“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几句儿歌相传是毛少作,立刻鲤鱼跃龙门,白菜卖出黄金价,实在是荒唐到了极点,也算是一种中国特色吧。
中国文化讲究含蓄之美,豪放诗歌最上乘者,并非大江奔流、一览无余,而是比拼内力,或悲或愁或刚烈决绝,融个人际遇、时代风云、英雄历史、人生感悟、自然奇观于一炉,回味的空间越阔大,艺术冲击力和感染力就越强,跌宕起伏、雄浑精壮,令读者大有蓦然回首、西风凛冽的审美享受。
毛先舒论宋词:“其妙处不在豪快,而在高健;不在艳冶,而在幽咽。豪快可以气取,艳冶可以言工;高健幽咽,则关乎神理骨性,难可强也。”
以高健幽咽而论,毛词不足为苏辛奴隶;以婉约而言,休说少游诸辈,晚清容若,毛词也难望其项背。“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为词之要义,毛词涂抹半生,未窥宋贤门径,何论堂奥。
1958年7月1日,毛泽东作《送瘟神》七律二首,“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当比“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雅致,以诗艺论之,则粗鄙不堪矣。
1959年3月11日,胡适在日记中写道:“看见大陆上所谓‘文物出版社’刻印的毛泽东《诗词十九首》,共九叶。真有点肉麻!其中最末一首即是‘全国文人’大捧的‘蝶恋花’词,没有一句通的!”(《胡适日记全编》第八册,568—569页)
1976年元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的社论,播音员紧接着朗诵了《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念奴娇·鸟儿问答》两首毛词。“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显示了毛泽东再次批邓的决心,俨然是“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战前动员。
《念奴娇•鸟儿问答》是毛泽东作于1965年的最后一篇词作,入选语文课本。1970年代,我还很小,听姐姐背诵“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不会吧,这也能登大雅之堂?以为故意瞎编逗我玩呢。哪有这么下流的长短句?嘿,还真就放进了中学教材里。就这一个屁,百万学子背翻天,真是斯文扫地。
1978年9月9日,毛泽东死后两周年,《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贺新郎·赠杨开慧》、《七律 ·吊罗荣桓同志》,《红旗》发表《贺新郎·读史》等3首怀旧之作,邓小平为被打倒的老干部翻案的急迫呼之欲出。“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贺新郎·读史》),隐隐有否定个人崇拜的雷声。喜用诗词为政治服务的毛泽东,要是知道自己的大作被邓小平用做翻案的武器,恐怕会再一次感叹“天地翻覆”(《念奴娇•鸟儿问答》)。
1936年2月7日,42岁的毛泽东在陕西清涧县高杰村袁家沟写下了他最有名的《沁园春•雪》。1945年11月14日,吴祖光在《新民报》第二版副刊《西方夜谭》上发表了这首咏雪词,标题是《毛词•沁园春》,后被《大公报》转载,轰动一时。
半个多世纪以来,《沁园春•雪》被文人墨客翻来覆去吹得神乎其神、不亦乐乎。恕我愚钝,还真没瞧出好在哪里。“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其不可一世、睥睨一切的嘴脸呼之欲出。
著名作家吴组缃在当时的日记里写道:“昨日《大公报》转载毛泽东填词《沁园春》一首……毛主一切为大众,于文艺尤主'为老百姓喜闻乐见',却作这样的词。毛反对个人英雄主义,而词中充满旧的个人英雄主义之气息。看他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霸主比高下;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意与蒋先生争胜,流露踌躇满志之意。说山河壮丽,所以古今英雄都要争霸,逐鹿,他亦自居于此类英雄之一。这些气味,使我极感不快。”
不快的岂止吴组缃一人:1934年1月,冯雪峰到江西瑞金金沙洲坝探望毛泽东,说鲁迅读过毛词,认为他有“山大王”的气慨(山大王者,土匪也,中共当时就被称为“匪共”)。毛哈哈大笑,是自得还是解嘲,不得而知。
看看“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再看看“赣水苍茫闽山碧,横扫千军各卷席”(《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激励士气倒还凑合,诗艺就免谈了吧。不愿贬辱自己的智商和艺术品位的鲁迅,没为蒋先生唱赞歌,又何苦对毛词阿谀奉承?
毛词崇拜,可以休矣。
原载《黄花岗》总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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