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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与多多的春天

   作者:剑中
   
   艺术审美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经验,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标准,这个标准只能建立在艺术作品本身呈现的面貌之上。电影《无极》与《魔戒》同属魔幻题材,二者最大的差距不只是技术和制作费的多寡,而是《无极》无法给人物的行为提供一种内在的合理逻辑,高下立判。
   
   周泽雄《李渔的锉刀》(11.19《南方周末》)对格非的散文《苏醒》的解读,完全脱离了作品提供的情境,用李渔的锉刀去锉艾略特的春天,与其说是焚琴煮鹤,不如说是关公战秦琼。

   
   格非将自杀与春天联系起来,令周泽雄的阅读“渐趋烦躁”,情不自禁地拿起李渔“新耳目”、“备考核”的锉刀锉了那么一下。于是,在周泽雄的想象中,散文《苏醒》“粉尘纷纷,百字委地,作者的满腔愁怀,已然散了架”。
   
   究竟是格非的“文字遭遇了车祸”,还是周泽雄对格非的文字产生了重大的误解?窃以为,周泽雄在解读《苏醒》的过程中,预设主题挥舞锉刀,如同赛场上的裁判受贿一样,结局胜负已与过程无关。
   
   格非在《苏醒》里发出诗人之死“为什么是春天”的疑问,是为了引出下文关于春天的议论,强调“苏醒时的脆弱意识”与自杀的关联:
   
   “在春天,随着万物的复苏,人的思维也变得格外活跃,积蓄了一个冬天的能量此刻都已蠢蠢欲动——窗外的勃勃生机,它几乎是无处不在,却惟独不是你的。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你的衰老、没落、陈腐、百无一用。”
   
   周泽雄认为:对于志在“新耳目”的见解,只要不与人类的基本情感或经验事实相冲突,我们就不必拿“备考核”的标准加以衡量。(《李渔的锉刀》)
   
   事实上,《李渔的锉刀》距它要锉的对象已经远得开始拐弯,读者着急得不行。《苏醒》只是一篇中规中矩的感时伤怀的散文,把春天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算得上什么“新耳目”?甚至,《苏醒》引用的艾略特的名句:
   
   四月最残忍
   从死了的泥土里滋生丁香
   
   对春天与死亡的特殊感悟和审美经验,在中国的诗歌殿堂里早已屡见不鲜。除了“万紫千红总是春”,别具只眼的诗人对春天隐含的恐怖与伤感,每每令人动容: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春望》);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临江仙》)。梦后酒醒,但见楼锁帘垂,暗示去年的繁华和热闹,春恨的气氛油然而生;“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取自翁宏《春残》,用在这里竟比原作还要贴切,形单影只的人和比翼双飞的燕,落花、微雨的凄美意象,独立、飞燕的单调与繁复的线条造型,自然环境在灵魂世界的延伸与纠缠,益发衬托出诗人绵绵无尽的春恨。
   
   也许,诗人多多在《苏醒》里的出现并非偶然。头发都白了的多多,避雨的时候坐在树桩下打盹,骂人的锐气仍在,只是换成了英语。1973年,多多著名的《致太阳》问世了:
   
   给我们光明,给我们羞愧
   你让狗跟在诗人后面流浪
   
   你创造,从东方升起
   你不自由,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
   
   产生于红色恐怖年代的《致太阳》,对“红太阳”辛辣的嘲讽和质疑,与怀疑春天的《苏醒》在精神气质上一脉相传。对人们熟视无睹、习以为常的事物的追问,体现了诗人与战士非同凡响的高贵气质。1983年,32岁的多多写下了《北方闲置的田野》:
   
   当春天像一匹马倒下,从一辆
   空荡荡的收尸的车上
   一个石头做的头
   聚集着死亡的风暴
   
   将春天与尸体、死亡联系,诗人内心的田野似乎也在刮起一场观念的风暴。
   
   “苏醒”一语双关:人在春季里可能出现的厌世情绪,与春暖花开的环境极不谐调,强烈的反差加剧了诗人的悲观;愤怒和反向思维、怀疑主义,有时恰恰是平衡情绪、保持头脑清醒的有效方式和对独立思考能力的训练,当然,更是别具只眼的不二法门。
   
   推而广之,中共宣传机器大肆制造和谐稳定的舆论环境与粗砺现实的脱节,是否也是在“从死了的泥土里滋生丁香”?大陆文艺作品质量的下滑,盛行歌功颂德、无病呻吟的伪劣快餐文化,几成文化沙漠,难道与整个庸俗、拜金的社会氛围和受到严格控制的创作环境无关?
   
   在大陆这样由党文化主宰一切的低级、堕落的文化沙漠里,人们确实应该苏醒了!
   
   对《苏醒》的解读,如果脱离了作品整个文本的语境,和作者以及作品里出现的人物的精神脉络,拿起李渔的锉刀锉其一点,很容易得出“表象上的庄论与骨子里的轻慢,在笔下构成滑稽对照”的结论。误读总是能够“新耳目”,却怎么也无法“备考核”。
   
   
   
   原载《黄花岗》总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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