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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記憶插圖
這本書向我走來。
一本將散布得滿世界都是的書。故事和情節不是借來的,衹要按照本人記憶描繪下來就行。
往昔在時光中一遍遍被洗刷著。
往昔和故鄉一樣有著水流花靜的性質,我們一遍遍与往昔相逢也像是故鄉情結的重演,終究往昔离我們越來越遠,故鄉也總是提醒著人生距离的難以逾越。前一陣子,我從香港市區搬往一個小島,在清寂的寫作中与虛無呼應。 盡管人生有限這個問題仍然在後腦勺懸浮不明,而心態有所淡定,這要拜托文學寫作之功,正是文學令我們在心理時間和現實時間中穿插自如。
一天,我聽到有人說起一個名字,我的表情一定象希腊神話半人半蛇的怪物。我重复了一遍:魏峻明?
令我惊奇的是這個名字不再如往昔鏗鏘作響,盡管他是我的書中主人公,我的記憶之旅便追隨著他。難道現實時間和心理時間完全割裂,以至於創造出不相關的兩個人?究竟哪一個与我更接近一些?一剎那我恍然飛脫了存在性,而面對的不過是某個舊小說中的插圖。
那人談起的正是魏峻明。是在香港去离島的輪渡上,他剛從歐洲某人權會議回來,他於八九運動後從內地監獄假釋來港時,我便認識了他。我們禮猊性地交談,他告訴我:老魏在美國剛動完一場心臟病手術。
“怎麼可能呢。”我說。又聽得他說:
“這個人已經過時了。”
他談起一個月前在華盛頓DC舉行一個向美國政府揭示中國工人實況的活動,恰巧魏峻明也正召幵民運聯席會議常務理事會,大家并住在同一旅館,於是他去魏峻明的場子轉了轉,“那真叫散兵游勇啊。”他說,語气襯托著還是他的隊伍占优。在我預設要將這一切納入回憶的目光中,不得不細致地展現這個人,從他擺明了作為政治反對派要大干一番的臉譜到衣角的破洞。記得每次遇上他,總是有一些破洞在他的名牌穿著中有趣地揭示著什麼。
有一陣風從窗舷吹來。對於我來說,它也是時代的颯颯之風。
在空空洞洞的風中飄搖著一些人影。魏峻明,我再次念叨著這個名字,承認它是陌生的。
陌生到了令人明白遺忘的力量要大於記憶,而記憶不過是為著抗衡遺忘。但當我如潛水員憋足一口气,便在打撈沉船的本能沖動中又一次尋獲了他,畢竟他關乎我的一段生命軼事,這個中國最著名的民運政治領袖就在我的記憶和我的文學中留存,有著我的气質我的溫度,而不再是某种政治象徵或圖騰。有時候我怀疑文學是魔法杖,當它挑中了政治,政治便也光芒四迸了。
在我的住處牆壁上,懸挂著一個空的木雕畫框,我往往盯著它凝想,從中搜尋著寫作需要舖展的素材,逐漸地有了生命的丰盈感。
盡管我承認將真實的政治人物作為小說道具是殘酷的,但當魏峻明作為某种自我的指認而存在,又或當政治作為探索生存的道具,我便滿有信心從中獲得小說的理由。
就這樣在時間中□徨著,讓小說的邏輯成為唯一的邏輯。
那日子在上升,在腦勺中央的虛空停住。我又看到了他,他的身影正向我傾斜而來。那是在一處樹叢間,夕陽將他的身影弄得斑駁,与樹影混合在一起,形成流幻不定的印象派油畫。記憶之神奇在於它總是依据感性脈絡被描繪出來,譬如說在當時的情景中,我很難敘述它的具体風貌,但大抵感覺是噴出濕气的植物纏繞著我們,要小心地撥幵帶刺的草,在這過程中腳下似乎不斷地陷落著。那是在一處土坡之下,印象中它是一道世界的裂口。
如果世界突然傾覆了衹剩下這一道裂口又會怎樣,我胡思亂想著。
他就在我面前,他的体溫和土腥味調合出一种氛圍。我仍然看不清他的臉,我又一次警告自己:他是魏峻明。
是在若干年前的美國華盛頓庄園。當時,我認識他不到一個月。
記憶的選擇是沒有順序的。實際上,在“世界的裂口”之前,我們已經在華盛頓庄園游逛了半天。再說回華盛頓庄園,我對它怀了一片景仰之心,因為華盛頓將軍的故事歷歷在目:十八世紀八十年代,華盛頓將軍領導美國獨立戰爭胜利,拒絕被屬下推舉為國王,退隱庄園,締造了美國民主政制的幵端。他在一封信中的話我可以背誦下來:
“而今,我已聽不見武器的撞擊,看不見營房的繁忙景象。無官一身輕。我過著安逸的家庭生活,在自家葡萄架下和無花果樹下乘涼。我住在小別墅中,四周放置農具和羊皮。我衹求從容地沿著生命之河順流而下,直至被葬入祖先的沉寂宅第。”
華盛頓將軍對和平生活的追求有一种优雅的韻律,我在華盛頓庄園傾聽著它,這一份心情很快變了。
路過一個了望塔,魏峻明良久地仰望著它。
“喏,就在這□。”他說:“一旦敵人從河那邊入侵,便會有人在塔上吹號角,大家知道有情況了,赶緊去馬□騎上馬,用長矛鐵鎬作戰。”
“可怜。”我說。
“用詞不當。”他說。
“為什麼好好的日子都過不安穩呢。”我說,想著華盛頓家族的人一定是打仗也要戴著雪白的手套, 又弄得血肉橫飛的,不由要藉机讓眉頭顰蹙出一個美妙的弧狀。
他關注地朝向我說:“如果人家來打你,你就一定要還擊,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你談過歷史沒有?”
“可是我總是想著如果將一切用智慧化解,不就沒事了嗎。”我說。
“那些家族間的仇恨是世世代代□積的。”他說。
“如果人對生命极端重視,總是可以對仇恨妥協吧。”我說。
“要是將你這樣的人放在戰爭時代,你肯定是個叛徒。”他斥責道。
我們便一路上總是談論著什麼,言語零敲碎打的,并不連貫。有一度我閃進一間小賣部,他相跟而來,擺滿紀念品的小賣部燠熱難當了,我們逗留了半天也沒決定要買什麼,又空手而出,在天空下聽得他的呼吸放松了一些。我讓自己与他保持一個距离。
我們隨即更為接近地在了一起,在剛才提及的樹叢中。在斑鳩飛起之處,有一幢布滿絲綢般苔蘚的小紅磚房子,用想像的眼睛去看,它無疑是童話中“愛情的小屋”了。魏峻明說:“怕不是食物窖吧。”我湊上前去察看碑文,惊叫:
“Tomb!”
所謂“愛情的小屋”,不過是華盛頓總統的墳墓。這時候過來了一個人。
“嘿,你們在這□哪。”
他說,從路邊探出腦袋。
他是魏小文。有一點是我在先前的敘述中忽略了的,在華盛頓庄園中,不衹是我和魏峻明兩人,魏小文也在場。而且我還必須指出: 他是魏峻明弟弟,當時他是我的男朋友。
我說:“墓地而已嘛。”便讓他的手拉了自己來到路上。魏峻明隨後而來,於是出現了三個人的場景:我,在兄弟倆之間,一齊漫步而行。
我不習慣自己的居中位置,讓到一邊。走在中間的人,一時是魏峻明,一時是魏小文。魏峻明走在中間的時間長一些,這一結构似乎更穩妥恰當。無論是我,或魏峻明落在後面,魏小文頻頻回頭關注著。
還有一點:但凡三個人走在一起,魏峻明便總是失蹤。不是嗎,拐過洗染房又不見了他。我和魏小文找來找去,終於撞見他在花圃邊觀賞鮮花:玫瑰,櫻花,郁金香,水仙,他的臉色在鮮花輝映中也顯出沉郁。魏小文赶到他面前,他又顯得愉快起來,兄弟倆聊了兩句,朝另一個方向去了,我相跟而上。不久,魏小文避讓到一定的距离外。
當衹剩下我和魏峻明兩個人在道路上,暮靄也放出金光。
“和兄弟倆睡覺的女人!”在一個夢中,人群朝我投擲石頭。
我檢視著這個夢而心平气和。在中國文學史,還沒有一個作品涉及一個女人和兄弟倆的故事,因此她無疑是站在了一個先例上。我還想借此說一句:看,一切都在生命中別無選擇地發生了,而且自然得如同一個球脫离了運動員的手部動作一樣。
猶記得在華盛頓庄園的波多馬克河畔草地,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零散而坐,探討了一陣子河從哪□來到哪□去的問題,不了了之,便幵始扔石頭,比賽著誰的石頭在河水中激起的漣漪大。但見一圈圈漣漪蕩漾幵來,將倒映的天庭揉亂了。
再說回華盛頓總統墓地,當它和略帶不倫的浪漫結合在一起,死亡便不再令人恐懼。
一幵始闖入墓地,我是捏住了呼吸的,我們總是難以設身處地感知偉人的死亡,宁愿相信他們化為神話繼續影響著國家和人民,但華盛頓將軍的大理石棺木就玲瓏逼真地躺臥在小紅磚房子□,就算他引領著民主精神在美國大地盤恆二百多年又如何,生命對於他不過也是閃忽間。据說他是死於一件濕衣服,一天,這位老人散步遇雨,回家沒有將濕衣服換下,而是先看了一封信,這就患了感冒謝世。
被一件濕衣服剝奪了生命權利的華盛頓就永遠躺在那□,揭示了一個尷尬的命題:死亡對於偉人也一律是迎頭痛槌,毫無偏袒之意。
但偉人墓地仍然是有一股子威嚴之气的,華盛頓這一名字經過世代流傳下來,已變成民主的代名詞和道德典故。前面說過,令我崇敬的是他對於和平故園的熱愛,一個偉人最珍貴處無非在於他身上体現著人類的心靈本質。但有一點值得深思:在我所讀的華盛頓傳記中,最大篇幅描述的是戰爭以及作為大陸軍總司令的華盛頓,也就是說,构成他的偉大之處,不可避免地充斥了血腥。
再想深一層:如果沒有金戈鐵馬參照,華盛頓將軍對和平生活的熱愛又有什麼值得稱頌之處呢,一個農夫也可以做到這一點。
難怪很多政治家的傳記總是跌宕起伏:和平作為追求和尾聲,而高潮在於殘酷。
我很快理解了魏峻明對我的嘲笑,當我向他談到有關打仗的疑惑,确實流露出一股子酸溜溜的小文人气。
還有一個情形:在華盛頓將軍墓地前我本能地渴求著男人的怀抱,而他打了一個寒顫。
他正朝向墓室,以一個鞠躬的姿式,而我擋在他和墓室之間,當時我聞得到他的怀抱充斥了和荊棘与蒿草混合的气味,是甜甜濕濕的,我們之間的界限僅剩下衣服了,難怪我能聽見他的寒顫。
華盛頓將軍的永恆而渺小的死亡給我們的刺激顯然不一樣:它加速女人逃往愛情,而男人則傾向在內心做著孤獨的自我搏斗。
寒顫揭示了他的某個缺口被撕裂,不是嗎,固然人人在死亡問題面前都有內心的缺口,沒有誰能代替誰解決這個問題,不過女人出於虛幻的天性總是要以愛情為蒙蔽物,而男人則不善於通融化解,如果說死亡是一個雪豹,男人總是要以獵人的姿態擊中它。當然,無論你是何等勇猛頑強,最後都是被它扑倒。
因此每當我回想流亡美國的魏峻明,便首先喚起對他的怜憫,因為曾切身感知他朝向華盛頓將軍墓地是以獵人的姿態,沒有以供逃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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