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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死亡 关于死亡
我不害怕死亡。
二十五岁那年夏天,天热,我做木匠,体力消耗多,累了,突然一个头晕,没有拐翻。我往楼梯上走,肩上搭个汗衫,刚走了三步,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往下软,父亲眼尖,一看苗头不对,连忙搀住我。软下去,有十秒,我没知觉。被父亲搀住,我意识到,但没法动弹。
坐在后门口阶岩石上,吹弄堂风,有两分钟,我就缓过气来。缓过气来以后明白了,死与不死,就在这十秒之间。好像鬼门关上走过一回了。没有害怕。事后想想,如果我象一堆稀泥那样软下去,头摔在楼梯的水泥角上,不死也得半死。幸亏父亲就在旁边。不知算我命大还是阎王不收我。如果热晕了下去,没醒来,现在坟上的茅草也有一人高了。
十几年来我一直困惑,活着为什么。十六岁,自行车上挂着木匠家什走家串户,那时还小,虽然身体矮小单薄,刮风下雨不知道苦和累,因为师傅师兄们也是这样熬出头的。二十岁,工地上的钢模板热得发烫冷得发烫,觉得苦,人一累,尿撒不出,向父亲诉苦,被娘跳脚拍手指指戳戳骂回工地。“书念不出头你苦力不做,做贼?”娘提醒我,屋子后面吴家泾里的河水正涨潮。暗示我,象我这种人及早报废了可以减轻她的负担。我再笨,也知道涨潮是什么意思。我想试试,走到河滩边,胆子一小,没敢往下跳。我骨子里还是贪生怕死的。在黑夜的河滩边徘徊了半夜,后来父亲一把耳朵把我拽回动物园,使我不得不又开始在动物世界里奔跑。
生活磨难多,活着也受累。有了晕倒的感受,我明白了,生死只是一张薄纸的厚度。生与死都不值得惊讶。几千年的人类,动物的本能性生存居多。娘说为了我,才成年累月地操劳,如果我提早报废,她就可以减负。我很自私,干活赚钱只是为了我自己,累晕了,我自当活该。只是现在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不再提醒我河水涨潮了。我却在每年河水涨潮的季节想起娘的提醒。我不说话,只是习惯于把娘的提醒和我自己对死亡的认识闷在肚子里。活着越不如意,我越不惧怕死亡。如果我有一天老得只剩生物性生存,甚至在可预见的生物性生存以前,我愿意安乐死。我不会留恋。
去除为三餐劳碌的底层需求,人很多时候会为了坚守自己的精神价值和自己的饭碗相冲突,很多时候为了应和市侩而不得不屈从,说违心话,做违心事,就总有一种屈辱郁抑的情结。郁抑多了,人生了无情趣。对于没生趣的人生,就不必为了多活而去刻意注意养生之类。顺其自然。生活富足,有享受生命的物质基础,我会满足;如果一直为一口饱饭碌碌终食,活着只是变成了生命的体现罢了。死与不死,没差别。活着是生命的最低形式,享受生命才是生命的最高形式。高质量的生活千万年来只对极少数人开放。
生命从初生鼎盛到衰竭,一个轮回循环的过程。面对死亡,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方式。用最少的痛苦来结束生命,这是我最乐意接受的。其实想想,如果二十五岁那个夏天我死了,老婆现在是别人的老婆,女儿叫别的男人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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