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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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中国城市教会的兴起及前瞻之一

中国城市教会的兴起及前瞻
   --金明日牧师访谈录之一
   余杰(首刊于《真理报》加西版2009年7月号)
   
   金明日简历
   朝鲜族,出生于黑龙江,一九八六年考入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一九八九年重生得救成为基督徒,之后在北京一家外企工作。两年后接受上帝之呼召,放弃世俗职业,入燕京神学院学习。毕业之后,金明日在神学院任教并在北京一家"三自会"控制下的教会担任牧师。二零零二年,赴美国富勒神学院学习,研究新约神学,获神学博士学位。二零零七年归国,担任北京一家开放的独立教会--锡安教会的牧师至今。金明日是积极推动城市教会公开化的牧师之一。
   
   在绝望之后有盼望
   余杰:金牧师,你好,在旧金山“一代人的见证”大会上,我曾经听到你分享个人的信仰经历,很受感动与鼓舞。可惜,那次每个发言人只有五分钟时间,没有听到你的比较完整的见证。今天很高兴有机会单独倾听你的分享。
   
   金明日:我出生于黑龙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一九八六年我考入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之后,在一九八七年,我开始去教堂。我家里没有基督教背景,父母都是循规蹈矩的农村人,对基督教相当排斥,是我自己想去寻求人生的真谛。
   
   我生命的转折与"六.四"有关,"六.四"的经验在我的生命中已经"内在化"了。当时,我是一名三年级的学生,不是那种最热心最积极的参与者,但与大部分的北大学生一样,是赞同和支持学生运动的,也多次参加游行活动。六月三日、四日的时候,我不在北京。我记得很清楚,四日清晨,我在泰山顶上看日出,下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高音喇叭在播放“美国之音”的消息,这才知道北京的军队开枪了。那是一个很特别的时刻,高音喇叭中居然在播放“美国之音” 的消息。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决定立即赶回北大。
   
   六月五日的清晨,我抵达了北京站。此时北京的情形与几天前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整座城市都处于瘫痪状态,没有公交车,人们纷纷离开这座城市。回到北大之后,老师们都劝我们赶紧回家。我一边整理自己的物品,一边流泪,整个人被一种绝望的情绪所笼罩,原来的世界全都破碎了。
   
   不久以后,学校通知大家复课。回到学校,继续学习,但已经是物是人非,有同学永远离开了我们,我自己也像死过一次一般。那是一九八九年秋天,我突然接到教会的一个朋友传来的消息,说崇文堂的一位老姊妹过世了。这位老姊妹跟我在教会里有一些来往,一直都在关注我的信仰状况,一直都在为我祷告。据她的亲人说,直到她患肝癌去世前夕,还在为我信主的事情恳切地祷告。
   
   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相当地感动,要知道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是没有自我的,没有独立性的,是很少被爱的。"六.四"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拒绝、被拋弃、被欺骗的人,在高压下连话都不愿说,也不愿看官方的宣传报道。那时,突然得知有这样一位老姊妹牵挂我、关心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被触动了。
   
   余杰:我是九二年考入北京大学的,那时的北大与八九年的时候相比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商业浪潮席卷校园,但我仍然感觉到当年残存下来的绝望与虚无的氛围。在我的同龄人中,有“六.四”情怀的人寥寥无几,也很少有人思考生命的意义的问题。
   
   金明日:就在那个人生的低谷,原来的那些理想都破灭了,上帝却拣选了我。我去参加在八宝山举行的那位老姊妹的追思礼拜,那是一个最普通的基督徒,除了上帝之外大概很少有人关注她。但就是这样一位老姊妹,心中却有爱。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死去的人的遗体,突然感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躺在这里面,不知会有几个人来看我的遗体。"六四"同学的死难才过去几个月,死亡的问题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当时我还是唯物论者,在唯物论者看来,死后人就变成了灰尘,就再也不存在了。
   
   那天我流了很多泪水,既是为那位老姊妹而流的,更是为自己而流的。我听到周围的基督徒在唱歌,他们唱的是"经过约旦河与天父见面",听到这歌声,我非常感动。以前,我们村里也有基督徒的葬礼,父母都很反感,认为子女不烧香、不倒酒、不磕头,是不孝顺,而且还在葬礼上唱歌。这一次,我身临其境,觉得基督徒的追思礼拜,意义与中国人传统的葬礼完全不一样。我感到信仰是勇敢的,不是逃避现实;以前我听不懂教会内的用语,是因为我没有处在那种光景里。我发现基督徒的歌声里有一种强烈的盼望,这是一般人没有的。我想起读过的丹麦哲学家齐克果的一句话:"信仰需要付出代价,但不信仰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是的,绝望是因为没有盼望的原因。以前听不懂上帝的话语,觉得上帝没有存在的必要。但这一次的追思礼拜让我意识到上帝很重要。
   
   那一天之后,我便开始积极参加教会的聚会。那时真是如鹿渴慕溪水,再长的讲道也听得津津有味。还参加查经班,虽然"同学"都是老人家,上周查完的经文,这周他们又忘记了,还得重新开始。但我还是如饥似渴地倾听,做笔记,也很热心地在教会中服事,比如打扫卫生等等。教会的弟兄姊妹很关心我,我是教会中唯一的北大学生,那时的大学生很少去教会的。
   
   这时,开始面临毕业的问题了。同学们都忙着毕业设计,看我整天往教会里跑,都劝我说,不要弄得毕不了业,一份北大的文凭对未来的生活是可靠的保障。但我当时考虑的中心问题是:上帝是否真的存在?我是谁?我为什么而活着?
   
   我学的专业是地球物理,一直以来都是科学的信徒。要让我相信像神话一样的《创世纪》是事实,与我所受的科学教育是矛盾的。
   
   那时,教会有一位来自美国伯克利大学的、到中国来短宣的弟兄。他一直在注意我,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你想成为真正的基督徒吗?"我一听这话,心中有点恼火:"难道我是假基督徒吗?"他看到我的神情,便对我说:"真正的基督徒不是只参加聚会、查经、服事就可以成为的,真正的基督徒是耶稣与你的生命发生了联系。你若有内在的需要,就去敲门,向主敞开你的心,主就进入你心中。"他的话带有不由分说的力量,却给我极大的震撼。
   
   这时,我感到自己是一个需要被上帝拯救的人,便跪下来祷告。祷告的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主的同在,我表示愿意接受耶稣基督为我生命的主。我流着泪,心中却有大喜乐。聚会结束,我骑自行车回北大,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一路上我都在流泪,我的里面有看见,那种喜乐是谁也夺不走的,就好象一个孩子被人欺负之后回家,父亲早已在门口等候,孩子看到父亲伸出来的拥抱的手,一句话也不用说,便痛哭流涕了,所有的委屈都在那一刻得到了安慰。
   
   那天是我重生得救的日子,我被圣灵大大地感动。我们教会是下午聚会,聚会完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一路上我看到路灯下沉默地奔波的人群。一九八九年的秋天是我所经历的最为阴暗沉闷的秋天,"六四"让这个世界整个地翻转过来,绝望抓住了每一个人。我在这种压抑的情绪下生活了许久,第一次感觉到人生如此美好,北京如此美好。正如C. S. 路易士所说,对美的体验是上帝赐给每一个基督徒的宝贵礼物,我们应当怀着感恩的心接受这个礼物。
   
   我回到宿舍,同学们都在打牌。"六四"之后,几乎所有的北大学生都沉迷于打牌,这是一种消极的反抗,以虚度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的方式反抗。有个同学嘲笑我说:"老金啊,上帝对你说话了吗?"我大声回答说:"上帝真的对我说话了!"那个时刻,我被基督的爱所充满,感到立即要为大家做点什么,便跑去为周围的三个宿舍的全部同学打开水,跑了很多趟,打了十多壶开水。这样的事情在大学里从来没有过,大学生们都爱偷用别人的开水,而不愿自己打水,更不用说帮别人打水了。大家都说,教会真是让人变得善良的地方。但我却清楚地知道,耶稣改变了我的生命,上帝安慰与接纳了我。
   
   余杰:鲁迅说过:“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同。”他是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不认为未来有一个“黄金时代”。你却在绝望之后得到了永生的盼望。那么,你成为基督徒之后,很快便走上了全职事奉的道路吗?据我所知,在九十年代初,很少有知识分子选择当全职牧师的道路。当时有没有生存方面和家庭方面的压力?这些压力你又是如何解决的?
   
   金明日:我信主之后不久,就知道自己一生要做什么,要为真理而活,要做一个传扬福音的人。当时我在缸瓦市的一家教会聚会,他们缺乏讲道的牧师,那时规定很严格,没有北京户口的人不能讲道。我毕业分配在北京,有北京户口,是北大毕业生,有文化,在圣经方面又很有追求,所以大家让我来讲道。
   
   那个教会只有三、四十个人,尽管是"三自"系统的教会,但当时北京控制非常严密,在我讲道的时候,派出所的警察和安全局的官员就混在其中听。我被圣灵充满,就放胆讲道,大声疾呼这座有罪的城市赶紧信主,不然就要灭亡。我将每一次的讲道都当作最后一次。感谢主的保守,一直没有出什么事情。
   
   家里人对我热心于教会的服事非常不以为然,他们专门安排我哥哥来劝说我。哥哥帮我介绍了一家外企的工作,收入很高,但我心中始终不得平安。两年之后,我遇到燕京神学院的吴慕迦先生,他当年曾经为信仰坐过牢。他跟我一接触,知道我的愿望之后,就对我说:"你来我们燕京上学吧!"
   
   通过了入学考试之后,我决定辞去工作到燕京神学院念神学。当时,我还不敢跟父母说是去念神学,只是说要学习。父亲知道了之后便说,年轻的时候多读书总是好的。母亲很细心,仔细盘问我到哪里去念书,当她知道我是去念神学之后,差不多气得昏了过去,躺在床上好几天不理我。后来,母亲对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人生很短,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她以为我是经过"六.四"之后,对这个世界灰心失望,看破红尘要出家当和尚去了。第二句是:"中国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是坚持无神论的,你们信有神论的没有好下场。"她知道共产党的意识形态的基础是无神论,与有神论是冲突的。第三句是:"你的妻儿谁来养活呢?"她考虑到了我们小家庭的生计问题。母亲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她是从生活中得来的朴素的智能。
   
   但是,上帝为我开了道路。我妻子当时在北大进修,她支持我的选择,停止了学业,进入一家日资企业工作,以此来支持家庭。我成为文革之后第一名进入燕京神学院学习的北大毕业生。经过两年的学习之后,第三年开始在神学院任教,并到一家教会牧会,有近十年之久。二零零二年我去国外念神学,二零零七年回国。六月三日,锡安教会汉语堂从七个人开始;六月五日,朝语堂从二十多人开始。有一家有三、四十人正在寻找牧师的教会也加入了。第一年,教会超过了三百人;第二年,教会发展到五、六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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