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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杂种 狗杂种 ——泣读《野蛮的婚礼》
文/东方安澜
人世间还没发出邀请,吕多维克就迫不及待地来了。从他未成年母亲冰冷的肚皮里蹦出来。也许因为肚皮里太冷,他急着出来,却不知道,这人世间更冷。
这个被三个美国兵痞精液浇灌出来的杂种突然闯入面包匠一家,令他的未成年母亲妮柯尔和外祖父外祖母措手不及。妮柯尔只有十四岁,面包匠夫妇还没有思想和心理准备在伦理秩序上升一级。突如其来的杂种,令全家蒙羞,带来了无尽的难堪。
妮柯尔张扬外放的个性,被威尔勾引、施暴,造成了自己的灾难。被轮奸后生出的杂种,使整个家庭抬不起头。这个杂种也就不得不接受这个家庭对他的虐待。投胎投的不好,只能埋怨上帝。人是否要在精子的时候就向母亲的肚皮申请受孕证,在胚胎的时候向人世间申请出生证?人是否在精子的时候就有杂种或正种的区别?不声不响就从母亲的肚皮里钻出来,是不是理所当然就得被鄙弃、理所当然得被当做畜生一样禁锢在阁楼上。
妮柯尔一家不愿面对这个耻辱,就掩耳盗铃对外隐瞒,羞于被外人看见,对吕多歧视虐待,让他舔屎舔尿,把不平和气愤撒向年幼的杂种。善于报复和欺负弱小是人的劣性,吕多把人间的残忍转嫁给动物,“他用剪刀剪去金鱼的尾巴,用帽子上的别针刺穿蜥蜴的心脏和脑袋,他花几个月的时间把鹌鹑喂得肥肥的,然后再让它们活活饿死。”在不自觉中,在从对动物的施虐中,寻求心理的平衡。长久生活在恐惧中,让他一听见人声人影就像老鼠一样警惕和害怕,睁圆了眼睛,蜷缩着身体,忧郁忧虑胆小多疑中渴望着母亲的关怀。扬•盖菲雷克把一个弱小者的童年描写得丰沛淋漓。童年的雨打风吹是最能摧残人的,童年的伤痕将永远烙在生命的底板上,到火葬场才会擦去。
上帝啊,借吧借吧借他一双慧眼吧,让盖菲雷克看见,在他写吕多的时候,看看中国的杂种在忍受妮柯尔湿毛巾劈头盖脑的羞辱;中国的杂种正被妮柯尔剥剩一条短裤,在冰天雪地里披着稻秈靠冬天的阳光取暖,在抖抖索索的恐惧里感受着母亲的肚皮和气候的严寒。冰凌在融化,哀伤在凝结。冬天的阳光照亮温暖,可无法照亮尊严。常常夜半三更一觉醒来,泪流满面,悲叹命运的薄情。记忆没有被黑夜笼罩,也无法被岁月抚平,一个悲惨的童年带给人一生的伤痕,一个糟糕的童年枪毙人的一生。我猜想,上帝当时专注着炒股票,忘了在这些女人冰冷的肚皮里装只空调。
饱受虐待的吕多从发梢到脚底全是伤疤,不可能回归正常社会。一个童年,要忍受多少虐待和折磨才能走向少年;一个少年,要忍受多少羞辱和非难才能走向青年;一个青年,要超越多少曲折和坎坷才能铸就成熟?继父米肖厚待他,给他买衣服、送他上学,可是长久的虐待,长成畸形心理,吕多无法与人相处,或根本不想与人相处。饱受虐待欺凌的孩子,一时间无法适应学校生活。母亲不是体谅他帮助他照顾她,却一味责备他,想方设法把他从家庭里清除出去,把他送给农家去做农活。照例,妮柯尔拖油瓶嫁给米肖,应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才是。可反而米肖倒是善待吕多,甚至在圣诞节的晚上,因为维护吕多,致使妮柯尔赌气回娘家,一家人不欢而散。作为问题孩子的吕多,致使米肖“怎么也睡不着,他不堪于失眠的痛苦,不堪于良心上的责备,不堪于对性生活的渴望,他一直在为继子的事烦恼。”米肖被妮柯尔折腾得精疲力竭,最后也开始怀疑吕多的不正常。气管炎的米肖以至在妮柯尔的撺掇下,把吕多送往表姐埃莱娜•拉柯夫的收容院。
血缘的连结是不会一刀割断的,在“圣——保尔中心”——这个专门收留富裕家庭弱智孩子的收容院里,吕多不停地给母亲写信,在门口盼望着母亲的汽车。外表木讷内心火热的吕多盼来的是一次一次的失望,天空没有为他的心灵打开那怕是一条窄缝。人生中最不幸的莫过于来自亲人的冷漠和羞辱。倒是继父米肖和常喜欢捉弄他的兄弟塔塔夫没有忘记他,给他带来了关怀。妮柯尔妄图用把吕多送掉的方法来使自己与过去割裂。仍而,人间的友善和亲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从亲人那儿得到的。感受不到人间的真善美,人生就一片灰色,暗淡无光。
我相信,劣质精子里也会有一丝人性,不用说吕多了。当继子塔塔夫和继母妮柯尔有了间隙,生了仇雠,塔塔夫捉弄继母,在她的衣服里塞大头针,在她的被子里塞臭鸡蛋,吕多巧妙地周旋塔塔夫,维护母亲。可是自私狭隘的母亲却毫不领情,沉沦在醉死梦生的生活里,醉酒、驾车、撞人、和米肖离异,不能自拔。母亲的冷酷,使他生出了对命运的迷惘。“他隔着大门往着未来,但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自己的命运”。一个心灵备受摧残的少年能否还有未来?假定他能回归社会,要付多少倍的努力来纠正自己的心理缺陷,调整身心,适应并融入正常生活。同样的人,不同的起点,造就截然不同的命运。积累了将近半个世纪的磨难以后,经验告诉我:吕多维克——这个人彻底没戏。
不知是否每个人都有贵人相助。毋庸置疑,吕多的贵人就是母亲的表姐纳奈特,每周坚持到阁楼上来看他,给他玩具,给他整理衣服,接回自己家里住;在妮柯尔嫁给米肖以后,纳奈特还不嫌麻烦特意去看他、去关心他、给他写信勉励他,把他视同己出。如果纳奈特的生命长一点,我想,吕多决不会和母亲共同走向毁灭。仍而,这只是善良的假设。来自社会方方面面无情的摧残,致使吕多产生了强烈的反弹,有了火烧收容院义无反顾的叛逆举措。一个人无所畏惧生,一个人也无所畏惧死,一个人清除了生死的界限,一个人得忍受多大的绝望才能做得到!没有爱和尊重的温暖,命运的刻薄,使吕多短暂的一生都在逆水行舟。
从阁楼到米肖家到收容院到旧货船:阁楼上牲畜般的生活;家里被母亲无处不在的鄙视;到收容院里被拉柯夫的歧视;旧货船上与大自然搏斗的挣扎,小小的生命尝尽了人间的辛酸。如果吕多在天堂有回忆,首先闪念得肯定是和阿芒蒂娜昙花一现的友情。从互相送花到互相交谈到亲密无间,纯洁的友情最甜蜜,“就像被一千个吻封住”。仍而,被世俗所不待见的友情唯一的结局只好戛然而止。
与收获短暂的友情相比,亲情却无休止地沦丧。从阁楼的地板缝里窥见母亲睡觉的那一刻起,内心就涌动着亲近母亲的一股暖流,米肖家的对母亲的维护,收容院的给母亲的信,直到在旧货船上,从没有冷却对母亲的思念。母亲放纵的生活里却容纳不下他。当他魂牵梦萦流浪乞讨着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母亲妮柯尔却已经和米肖离婚,和别人生活在一起。按响电铃的一刹那他感到恐惧万分,当听到“另一个星球传来的脚步声时”, 强烈胆小多疑的性格使他逃避了,他留给母亲和情人的是一个“老流浪汉”的背影,这个悲惨的“老流浪汉”就在母亲家花园的洞穴里过了一夜。
我天真地想,妮柯尔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尽管面对杂种,心灵上时一条深深地壕沟,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难道不能正视现实,克服任性,为孩子多付一点心血和时间,调整一下对孩子,对自己生活的态度,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一味胡来,乃至被绝望的儿子掐死共同葬身大海呢。反省需要认识缺点承认错误,反省需要勇气,女人也许天生缺少这方面的基因吧。四十年来,我一直想听听一个女人对儿子的自责,那怕只言片语,仍而,没有。女人的这种天生缺陷,使我一直被自己白痴般的天真困扰。也许,吕多妮柯尔,早死早超生,基督说:“属于凯撒的归凯撒,属于上帝的归上帝。” 09、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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