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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玛:两边的车都冲着我撞过来/茉莉.843.
(博讯2009年10月05日发表)
“我相信从长远看,历史会沉淀下来,严肃的学者在世界上不可能绝种。但是,自从1995年拍了《天安门》之后,我一直受到共产党和学生领袖的两边夹攻。有一次我在公路上开车,忽然看到路边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撒切尔夫人的话:‘不要在中间开车,否则你会被两边的车撞坏的。’我想,这正是我的处境:两边的车都冲着我撞过来。”
说这番话的记录片《天安门》制作人卡玛,陷入柴玲起诉的官司缠讼烦累之中,已经两年多了。2009年4月15日,卡玛所在的长弓纪录片制作组因高昂的诉讼费用,面临可能破产的危机时,发出《纪念六四:兼论言论自由及其倡导者》呼吁书。5月29日,中国作家王力雄发出《神化天安门运动是我们的心魔——我为何在“天安门”制作人的呼吁书上签名》,引起中文世界的注意。6月10日,笔者发表《柴玲起诉卡玛,是不是“恶意诉讼”?》一文,对此案的恶劣性质进行剖析。
通过和卡玛同住在波士顿的郭罗基先生,笔者找到卡玛,向她表达我的敬意和支持。此后,我便通过卡玛的影像、文字和个人交谈,了解这位遭到中国政府和某些学生领袖痛恨的导演,逐步认识她的身世、她的理念以及她对历史诚实的精神境界。
◎ 她坚守人文价值和史家传统 假如可以重新选择,卡玛和她的合作者还会拍这样一个令他们祸不单行的《天安门》吗?笔者认为,人们的选择取向基于他们的文化价值观,从这个角度看,卡玛作为主要制片人的困境几乎是命定的。尽管当初决定开拍此片时,卡玛有种种顾虑,但一旦投入,她本人对人生体会的深度和广度,对中国问题的独特认识,就必然渗入其中。她对镜头的选择反映了她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经验。
卡玛的政治倾向是如此明显。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承认说:“至于到想要拍的时候,采取一种什么方式拍,当时我觉得我唯一一点偏见就是我对这场运动是同情的。”在长达三个小时的记录片中,善良的人们可以用心灵感觉到,镜头背后的制片人在和他们一起流泪哭泣。影片一开头就有抗议者挡坦克的镜头,解说词评论说:“这是人类的良知与勇气,在向无情的国家机器挑战。”影片最后以一位死难者母亲的话作为结尾,卡玛说:“我们当时觉得,在这样的血腥镇压后,任何解说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以说,任何人都没有说话的权利,除了那位母亲丁子霖。”在此片中,卡玛自始至终坚守和捍卫民主价值和人道立场。
然而,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历史学者,卡玛不但要表明自己个人的立场,更要力求公正无偏地对六四事件进行全面的观察和诠释。中国古代史家强调著史须“不隐恶不虚美”“秉笔直书”。西方历史学家主张独立和中性,他们不能做某一方的代言人和啦啦队,而是要站在第三者的位置,以客观真实为目标,发掘有关该事件的确切资料。无论个人感情如何偏向学生运动,卡玛不敢背叛史家的优秀传统。
卡玛多次引用罗伯特.休斯有关历史人物的一段话,阐明他们制作《天安门》所遵循的原则:“人类追求经纬分明的善恶划分的需要是根深蒂固的。然而,这种追求往往将历史变成了说教,从而剥夺了历史人物的人性,否定了他们既有卑微也有崇高、既有奋斗也有失败的历程。因此,保持历史色彩斑斓的原貌,防止历史被僵硬陈腐的信条漂成苍白,正是历史家的责任。”
拍片初期,卡玛心里没有固定的剧本,也没有先入为主的结论,她只是非常同情学生运动一方。等到搜集了解到很多的资料,慎重地审查了各种信息资源,她就开始了痛苦的内心挣扎。她发现,抗议者追求的目标并不清楚,他们的组织结构也不够民主,一些学生领袖缺乏妥协精神,有些人甚至动不动就把不同意见者视为“投降派”、“叛徒”。曾亲眼目睹过中国文革中凸现的人性之恶,了解中国政治文化的卡玛知道,在冠冕堂皇的正义大旗下有多少仇恨和不宽容。二十年前在天安门抗争的人们,既有大量可歌可泣的英雄壮举,也有不太光彩的一面。
那么,卡玛是否还能在她的影片里保持历史的原貌呢?她没法推卸这种历史责任。这种坚持,是人类对于真实的永恒追求。人类需要认识自己,改善自己,制片人也就只能满怀对人性弱点的深切同情,毫不畏惧地直面事件真相。正如《波士顿凤凰报》评论所说:“这两位制片人所选择的纪念这场民主运动的方式,不是把它简单化,而是把运动的复杂性表现到几乎令人痛苦的地步。”
用摄像机来讲述这段痛苦的历史,卡玛为各种声音提供一个公平面世的机会。通过现场镜头和人物采访,影片几乎将1989年4月15日至6月4日这段时间的每一天,都一一清晰地还原重现。此片被评论家认为囊括百万人的阵容,纵横中国七十年的革命史,却毫不哗众取宠。其叙述语言简洁朴实,分析冷静理性并富有哲理,一切以事实本身来说话,重客观而不做主观结论。
◎ 继承了家族的密码和“原罪”
卡玛于1949年12月在北京出生,直到1971年才第一次离开中国。这位美国白人的女儿有着非常独特的经历,她在中国的语言文化中长大,作为“新中国”的同龄人,见证了毛泽东时期诡异而惨烈的政治运动。
当卡玛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时,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现实困境,思考自己未来的命运。那时正是文革前夕,中国开展强调“阶级斗争”的四清运动,还是初中生的卡玛也感觉到了政治压力。她读了美国左派作家安娜•路易丝•斯特朗的回忆录《斯大林时代》,获知革命中有很多屈死的冤魂。小小年纪的她便自问:“如果自己将来像斯特朗一样,被两个阵营都视为敌人,我还有没有立足之地?我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父亲的遭遇,证明这位小姑娘的忧虑不是空穴来风。韩丁(William Hinton)是一位记者,也是农业专家,曾于1945年随美国战情新闻办事处到中国,后受聘于联合国救济总署,在中国贫穷的乡村救助人民。这位美国人后来因认同中国革命遇到了麻烦。1953年,韩丁因不满苏联专家在中国的专断而回美国,遭到麦卡锡非美活动委员会的迫害,被传讯听证,上了黑名单,被吊销护照,禁止离开美国长达十五年。吊诡的是,韩丁在他所支持的共产党中国也曾被禁书。他的长篇著作《翻身》,因记载了土改运动中的过火行为和悲惨事件,遭到来自共产党营垒的批判,被认为是一个“资产阶级记者”。
十八年后才在北京重见父亲,这还不算卡玛太大的不幸。在成长过程中,时常让年少的卡玛感到很尴尬的是,因为她的金发碧眼而被人骂作“美帝国主义”,还常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通知离开做政治报告的会场。卡玛曾说想当勘探队员,被人质问说,你是不是要把我们中国的宝探走?文革初期,红卫兵吼叫着要她滚出学校。后来,公安局甚至将她备案为“特务嫌疑”。能够接受她的,是同学中一些不同出身的离经叛道者,不论来自所谓的“红五类”还是“黑五类”家庭,他们都反对“血统论”,认同遇罗克的《出身论》。
自从卡玛拍了《天安门》,柴玲及其支持者论理站不了上风,就追究卡玛家族“亲共”的历史。在卡玛的家人身上,笔者看到的是,天真而轻信的美国左派在风云变幻的时代,如何陷入中国政治的烟云迷雾之中。然而,无论对其家人的评价如何,卡玛应该为自己家人的言行负责吗?柴玲等人采取株连的手段,想要达到因人废言的目的,说明他们承袭的是共产党“血统论”那一套。
如果真要追溯卡玛的血统,我们还可发现, 在她父系的英国祖先中,有一位是著名的废奴主义者。还有一位曾祖姨母是写作《牛虻》的女作家丽莲—伏尼契,她嫁给了一位反对沙皇的波兰伯爵。卡玛母亲的一方是芬兰移民,卡玛性格中的忠实、纯朴又豪爽的因子可能来自北欧民族的这种风格。
继承了一代又一代家族的密码,卡玛怎样才能做一个自己?经历过东西方的社会变迁,认识了世界和人生的复杂性,卡玛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漂泊的人,不听从任何阵营、势力和利益派别,不为任何一个阵营护短,只听从自己的良心,做一个诚实的人,绝不人云亦云。
◎ 因拍摄《天安门》而惹祸上身
在哈佛读博士学位,卡玛选修的是“中国美术史”。她既热爱美术也喜欢历史,这个专业还和她熟悉而怀念的中国有关。但美术史并未和政治脱掉干系,她的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搜山图》的源流,那些画卷所描绘的诸多神祇搜山驱鬼的神话,分析起来涉及到中国的民间宗教和政治文化。
对卡玛来说,拍摄《天安门》这个记录片有点偶然。在这之前,他们夫妇曾以人类学学者的眼光,拍摄过多部表现中国农村生活的记录片,获得二十多种国际性电影大奖。当初八九民运轰轰烈烈的时候,有人来找卡玛拍片。卡玛开始不敢拍,理由是拍记录片太困难了,再加上孩子还小,博士论文尚未完成,家庭经济也捉襟见肘。但是卡玛的丈夫——摄影师高富贵经不起朋友热情邀约,参与了拍片计划,又极力说服卡玛加入。不久,政治风向就突然变了,原来力主拍摄该记录片的人退出了,卡玛只好和丈夫一起承担起这个计划。
在专制的中国生活了二十一年,又在民主的美国生活了二十年,身上带着东西方两种文化,卡玛一承担,一出手,这部影片就有了不同凡响的视角和独立立场。但她倾注六年的心血所摄制的记录片,给自己带来了摆不脱的麻烦。中国官方和某些异见人士都从不同的角度谴责她。用卡玛自己的话来说:“我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
中国政府方面不肯放过《天安门》。他们指责这个影片“歌颂暴徒,误导观众,伤害了12亿中国人民的感情”,对此片进行长期的围追堵截。1995年纽约电影节因放映《天安门》,遭到中国当局的抗议,张艺谋被禁止前去参加首映式。其后,香港、悉尼、柏林和旧金山等电影节也受到种种压力。汉城电影节因考虑到和中国的商业关系,最后把《天安门》从节目单上删掉了。连以帮助独立影人为宗旨的美国“太阳舞电影节”,在获知中国政府的抗议后也不再邀请卡玛了。此外,有西方基金会因为卡玛拍过《天安门》,害怕得罪中共而不敢资助卡玛,令卡玛的事业举步维艰。
来自柴玲等学生领袖方面的纠缠和报复,比起中国政府来也毫不逊色。他们对《天安门》的愤怒声讨,类似文革时期针对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的大批判运动。柴玲和她的支持者在拿不出证据的情况下,却一口咬定卡玛受中国政府指使。他们谴责卡玛等人“恣意亵渎污蔑学生领袖和学生运动本身”,是“利用自己的知识和虚伪,使用自己的文字和影片杀人的人”,“是一群苍蝇,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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