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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有几个晚上我都呆得很迟。打十一点了,她才送我出门。我能留下来过夜吗?我没提出来,她也没有邀请我。但我要是提出来,或者暗示一下,她也许不会拒绝。

   自从那天晚上的表白后,她就安下心来了。她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接吻和长时间的对望,她都不为之心动。她脸上又泛起玫瑰红,甚至露出羞色,人也变得更年轻、漂亮了。这使我觉得有点好笑。难道她真以为自己又变成一个纯洁的小姑娘,要在新婚之夜才献出自己的贞操?

   那个别人替我介绍的女朋友,我已正式退了。她是卫校毕业已参加工作几年的护士。我一直弄不清楚她对我的态度。我带她见母亲时,她只叫了声伯母,就再不和母亲说话。但我提出和她分手时她却伤心地哭了。她表明她已对我产生感情。我去见了杜晓芹的父母后,她又来找过我两次。我没想到会这样。她人不错,只有二十四岁,来自乡镇,有个叔叔是镇长。要是没有杜晓芹,她是最好的人选。

   这事我对杜晓芹说了。我不该说那女孩又来找过我两次。杜晓芹表面说她能理解,要我不要伤害那个女孩,给她一点时间,她很幸福,不想看到别人伤心落泪。但实际上,她心里却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认为我和那个女孩的关系比我以前对她说的要复杂得多。她用沉默来对抗我。她父母对我也不是很满意。他们当时答应得虽然很爽快,但事后又后悔了,甚至想到给她介绍她母亲学校校长的儿子,那个年轻人也是下过乡的知青,大龄青年,工作和家庭条件都比我好。这是我从侧面打听到的,杜晓芹没在我面前提起这事。我没想到事情节外生枝。我发誓说我只爱她,她是我唯一爱的人,我费了一番口舌才哄得她回心转意。

   这一切总算过去了,掀起的风浪平静下来。我注意到她身上的变化,她要等就等吧。但在我头脑里出现那幅画面后,我变得不安份了。我为什么没选在一个晚上,而要选在那个下午呢?我不知道。要是在晚上,我们让客厅的收录机开着,人到没开灯的卧室里去,也许就不会出事了。但我没选择不会出事的最安全的办法,我们不是偷情。事情也带着点偶然性。

   那是五月间的一个星期日下午。上午我们见了面,一起去逛商店,在音像铺里买了一盘流行歌曲录音带,下午约好去她那里。院子里只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大人都上街去了。她正在放那盘带子。我听了两首,就坐到她坐的那张双人沙发上,开始吻她。我吻得很长,她开始呻吟起来。天气炎热,她只穿着件府绸短袖衬衫,我手伸到背后,把乳罩的挂扣解开。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们的脸隔得很近。接着,我撑起身来,她也跟着站起来了。我伸手到茶几上关掉了开关,紧跟着我又奔过去关上了门。我又一次吻她,然后把她抱了起来。她眼睛望着我,她知道我要做什么,在这个星期日下午,在大白天,她没有说不。

   那是张老式的双人床,挂着帐子,但软绵绵的,铺着床单。她再热的天气也不铺草席,铺床单。我把她放下后,旋即奔向窗口,把窗帘拉上。房间宽敞,门两侧都是雕花的窗框,我不得不拉上两扇窗帘。房间里的光线顿时变得幽暗起来。

   这是在我们自己的住宅里,我关上了门,拉上了窗帘。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没骚扰任何人。这是两人的世界,或者说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感到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人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听到了敲门声。

   开始我们没在意,心想是熟人或朋友,多敲几下发现没人就会走开。但敲门声没停下来,越来越响,很急切的样子,还伴随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开门!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

   “罗寡妇……”杜晓芹一下反应过来,嘟哝道,翻身坐起。

   她猜得没错,是罗寡妇作祟。不过敲门的却是她的女婿,派出所的干警。

   罗寡妇是居委会的群众治安员,在节庆期间戴红袖章维持秩序,平常协助居委会派出所管理治安,监督居民生活作风,主管风化。还在文革期间,她就揭发过三个女人偷人,一个寡妇,两个有夫之妇,文革结束后,她也揭发过一起通奸,一起未成年人偷情。她女婿是派出所的干警,她协助派出所也就是在协助她女婿。居委会的人没有一个不讨厌她。她先后般过几次家,两年前才和别人换房子,搬到这院落里来的。

   我进院门时发现院子里没有人,其实罗寡妇就站在窗前看着我走过。监督别人已成了她的习惯。我早已成了她监督的对象。每次来我们都让房门大开着,或者开半扇。她一直没发现异常的情况。可这一次却不一样。她看着我走过去,又转回房间里做了会儿家务。隔会儿她又上窗口来观望。那几个孩子已跑开去了,院子里异常安静。她隐隐听到的歌声怎么停下来了?她往正房那边望了眼,立刻就意识到情况反常。那经常开着的门紧闭着,而且卧室的窗帘拉上了!

   她没有贸然采取行动,她要做到万无一失,她沉住气,蹑手蹑脚走到正房窗前来,侧耳倾听。一分钟后她才踮着脚尖走开,一出院门便飞快朝派出所跑去。

   很可能她女婿当时不在,她等了他一会儿,否则敲门声会响得更早。她很着急,但这样的案子她一定要她女婿来办,功要让女婿立。

   “快开门!”此时她女婿嚷嚷道。

   “你是谁?”我问。

   “派出所的曾干事!”

   “你有什么事?”我问,为了拖延时间。

   “你开门再说。”

   我本来懒洋洋的,没有力气。可是我没有享受这懒洋洋幸福滋味的机会,从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心脏就在胸膛里砰砰地跳动,浑身来了劲。

   “你去给他开门。”杜晓芹小声说。她已穿戴停当,起身溜进客厅,带上了门。

   罗寡妇不仅带来她女婿,还带来了群众。院子里的两家人已回来了。他们一路风风火火地过来,后面跟来了一些人,附近院落里的人也赶来了。群众就是喜欢看热闹。我打开门,看见走廊檐坎下一张张朝我仰视着的脸。我只开了半扇门,站在门槛前,一只手把着另一扇门。

   “有群众反映,你们非法同居,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曾干事说。

   群众就是指罗寡妇,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曾干事穿着制服,四十岁左右,年龄显然比罗寡妇的女大得多,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很警觉地盯着我。

   我要否认吗?这念头在我头脑里闪过。我说:“怎么是不正当男女关系?我们是恋爱关系,未婚夫妻……”

   我说这话时,伸手拦住了罗寡妇。她头一低,想从我手臂下钻过,她想搜集现场证据,但被我拦下来了,把她往后一推。她已听到我说的话。我已承认了事实。她明白了自己不是在捉奸,变得老实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曾干事问。

   我对他说了我们那个不受人尊敬的破单位。

   “你们办手续了吗?”

   “暂时还没办。”

   “群众反映的就没错。”

   “可是,这太荒唐了!”我说。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说不清楚,无论我怎样解释,辩驳,他都不会听。他已经认定了一个事实,我们必须受惩罚,即使这惩罚事后证明是错的,他也要执行到底。群众在看着他。他额头乍乍的,很严肃地盯着我。正是这严肃叫我受不了。

   “你觉得荒唐吗?你们就不要做这种事!”他说。

   “现在又不是文革了。”我说。

   “你们这样做是犯法!”他说。他是想说,要是退转去两三年,在文革时期我们这样做是犯法的。他说的是事实。

   “可现在不是文革了,”我说,“你想怎样?”

   “跟我到派出所去。”他说。

   “为什么?我犯了哪条?”我说。我说这话没有底气。他是那么固执,没有商量的余地。他那身制服使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没有人能制止他。

   “到了派出所再说。”他说。

   “你也许不了解,我们在乡下当知青就认识了,我们双方父母已经同意,我们已是大龄青年……”我说,这是突然冒出来的话。我还想和他说理,感化他。我不想去派出所。我们老三届的同学没有一个去过派出所。我承认,我突然一下感到很沮丧。

   “我们到派出所再说。”他重复这话,看了看丈母娘。不管她是怎样向他反映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他都得坚持到底。

   一个四十多岁的群众出面说话了,他笑嘻嘻地说:“给曾干事认个错,年轻人做错事难免,只要能认错就行。”

   他穿着很普通,居委会的无业游民。曾干事没理睬他,没接他递过去的烟。他涩笑两声,走开去了。

   我说有什么事就在这里当着群众说。我想争取群众的支持,可他们并不支持我,他们只想看热闹,连邻居也不帮我说话。曾干事坚持要到派出所去说。群众越聚越多。自从那次凶案发生后,院子里恐怕还没聚集过这么多的人。我意识到坚持下去不会有用,心一横,说:“好,我跟你去!”

   杜晓芹一直没露面。她在里面可能什么都听到了。我进房间去,隔着门,还没开口说话,她就说:“你去吧,你去吧,不要管我。”

   要去我一个人去,这正是我的意思,我只不过和她打声招呼,要她放心。可是我感到她有点着急,好像怕我会带上她。她也许发生了错觉,以为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呆在半坡上那间办公室里?

   曾干事了解她的家庭情况,罗寡妇和他小声嘀咕,想带她一块去,他说:“她父母受人尊敬,是个体面的家庭。今天的事对她也是个教训。”

   我不知道怎样去到派出所的。它离得并不远。那几分钟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到和同学们谈这事,谈这个荒唐的笑话。这是一个发生荒唐事的地方。我这是第一次进派出所。曾干事要我写一份检查。他要我选择,是写检查贴在居委会的宣传栏上,还是在派出所里过夜。

   在进门左手一间办公室里,他对我交代了一番,把纸和笔往办公桌上一搁,就走开去向领导汇报去了。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我不想在派出所过夜,我偏向于写检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一生写过许多检查,小学写,中学写,可以说就是在写检查中成长起来的。我决定写检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违心的检查真的算不了一回事。

   但奇迹发生了。没想到曾干事的领导之一,派出所副所长就是黄启兵同学。他刚从江北派出所调过来没几天。

   我刚刚在纸上写下“检查”二字,他和曾干事一块过来了。曾干事已把情况通报给他。他跟在他身后过来时脸是严肃的,可一看见是我就没再严肃下去了。

   “我来处理这事吧。”他对曾干事说,让他出去。

   我们谈了些什么我就不在这里说了。我们都感到很有趣,太有趣了,要不是在办公地点真会开怀大笑。曾干事这把年纪了还在派出所当一名普通的干警,在领导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末了,他把他叫过来,对他说“樊禹强是我老同学,检查就不用写了。以后请多关照。”

   

   

   

(2010/03/2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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