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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第12期《读书》杂志上,曾经发表常念斯的一篇回忆文章《老泪纵横话乔木》。作者在盛赞胡乔木之余,特地表示:"近十五年里,乔木与周扬、王若水的对立,我看恐怕乔木是错的。乔木反对提'社会主义社会中同样有异化',反对提'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在理论上,恐也未必对。"我感谢作者的好意。后来,秦川在香港《镜报月刊》1996年12月号上,于光远在1997年的《广州文艺》上,也都叙述了这件事的过程并表明了他们支持周扬的态度。虽然这都是个人意见,但这也许是一种迹象,表明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在这个问题上终于可以发表不同意见了。; 作为知情人,我觉得我有责任把我所知道的有关这桩公案的情况写出来。至于其中的是非曲直,让历史学家去评说吧! 六十年代批判人道主义 “文革”前后的周扬,变化是很大的。 在60年代初,周扬本是批评人道主义的。在1960年7月的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当时周扬是中宣部副部长,党在文艺方面的最高官员)作报告,就批判了"资产阶级人性论、资产阶级虚伪的人道主义、'人类之爱'和资产阶级和平主义等",称之为"修正主义的"谬论。周扬指名批评了"南斯拉夫铁托集团",说他们在他们的纲领中宣扬了"人与人之间的人道主义关系",提倡"人道主义精神"。周还批评了中国的胡风、冯雪峰和巴人,说他们宣扬了同样的"修正主义的"文艺思想。 1963年,正是在批判"修正主义"高潮的时候,刘少奇提出一个意见,认为单是写批判文章不够,还应该写小册子,从理论上进行系统的深入的批判。当时拟出了一批题目,其中有个题目就是《批判人道主义》。这个课题由周扬主持。他挑选了几个人,包括洪禹、汝信、邢贲思、罗国杰、王春元、王若水等,组成了一个写作组。 作为这项工作的准备,我们看了一些当代国外的有关人道主义的材料,还编了一本《马恩列斯论人性和人道主义》。周扬虽然不能花很多时间到我们这个小组来,但他每次来都很认真地出主意和参加工作。那本语录就是他和我们一起一条一条审定的。 我们当时都是支持对人道主义的批判的。但是,小组在讨论到异化问题时,却有一些不同意见。有些人说,这是一个唯心主义的概念,应当象抛弃人道主义一样抛弃它。我主张,“异化”不是一个唯心主义的概念,而是一个辩证的概念,唯心主义者可以用它,唯物主义者也可以用它。我的观点得到了周扬的赞同,被分配写“异化”和“人性”这两章。 1963年10月26日,周扬在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会扩大会议上讲话,再次把"资产阶级人性论"和人道主义当做批判重点。这一次,周扬不仅批评了南斯拉夫的"修正主义",而且批评了苏联的"修正主义"。 在这次讲话中,周扬首次论及异化概念,说“现代修正主义者”和某些“资产阶级学者”企图利用青年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关于"异化"的某些论述,来把马克思描述成"人道主义者",这完全是徒劳的。周的这篇讲话经过毛泽东审阅,并得到他的表扬。 然而周扬却无法完成他的这本小册子。在他作完上面那个报告后不久,1963年12月,毛作了关于文艺问题的一个批示,批评了周扬所领导的文艺部门"问题不少"、"不热心提倡社会主义的艺术"。1964年6月,毛又作了第二个批示,批评文艺联合会和它领导的协会"不执行党的政策,当官做老爷","跌到了修正主义的边缘"。这是很重的批评。熊熊的批判烈火在文艺部门和文艺团体中燃烧起来,周扬只能抛下写小册子的工作去应付。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它要把周扬排挤掉--这就是江青。 纪念马克思逝世百周年的报告 “文革”结束后,周扬出狱。他住在招待所里,没有多少事情,有充分时间接近一些普通干部,我认为这对他的思想转变起了很好的作用。另外,他抓紧时间读书。他曾表示,想找一些黑格尔的书来看一看。那时,这种书很难找。我借了两本书给他,一本是黑格尔的《小逻辑》(中译本),另一本是Stace的《黑格尔的哲学》(英文本)。《小逻辑》很难读,但Stace的书解释得很清楚,我得益此书很多,我想也会对他有帮助。在象他这样高层的中共官员中,到老年还对理论这样有兴趣的人是不多的。 周扬研究理论,我想也是为了对“文革”进行反思。不久他担任中宣部顾问。在一次中宣部的会上,他承认了他过去对人道主义的批评是不妥当的。汝信参加了这次会。大概他早就有这种想法,周扬的表态鼓起了他的勇气,不久,他写了一篇文章,题为《人道主义就是修正主义吗?》。这篇文章在《人民日报》1980年8月15日发表了,其中肯定了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的一致,肯定了"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的概念。这篇文章当时得到了胡乔木的表扬,因而被评上了《人民日报》1980年"好文章"奖。谁也没有想到,三年以后,胡乔木又授意汝信对这篇文章作检讨。 1983年是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为了纪念,中共中央决定召开一个大会,由总书记胡耀邦做讲演。此外,再召开一个由中宣部、中央党校、中国社会科学院和教育部联合举办的学术报告会。中宣部提名,由周扬来作主要报告人,题目是有关马克思主义和文化问题的。贺敬之挑选了几个文艺方面的意识形态专家来帮助周扬起草报告稿。周扬同意做报告,但他不满意这个题目,认为范围太狭窄了;他也不满意中宣部挑选的助手。他决意要从更广阔的视野来阐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并亲自物色了三个人来协助他:上海的王元化、中宣部的顾骧和《人民日报》的我。 周扬在天津迎宾馆找了几间房子,让我们和他住在一起。迎宾馆是过去天津市委为毛主席修建的“行宫”,占地很大,有好几座楼。这里树木繁盛,景色宜人,环境安静,没有干扰,是理想的写作地方。 我们几个人讨论了三天。周扬说这个讨论对外保密,让我们每个人都畅所欲言,无所顾忌。最后让周扬来确定报告的基本思想。我建议周扬讲讲人道主义,但是周扬似乎对异化更有兴趣。他对异化问题是有研究的,曾在中央党校作过有关这个问题的报告。 为考虑这个问题,有一夜他没有睡好觉。第二天他说,他决心讲异化问题。我对他说:"你决心讲异化,我很高兴。"我原来想,以周扬的身份,可能会觉得谈异化这样的敏感和有争论的问题是不合适的。他下这个决心需要勇气。 周扬根据我们的讨论,决定挑选四个问题来讲:一,马克思主义是发展的学说;二,要重视认识论问题;三,马克思主义与文化批判;四,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关系。文章题目,就定为《关于马克思主义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 第一个问题由顾骧起草,第二和第三个问题由王元化来写。第四个问题本来是准备分配给我写的,我因为还有一大堆事情,推卸给顾骧,提前回北京了。但稿子写成后,周扬又要我修改人道主义这一部分。我在北京对这一部分做了大的修改,不少地方是重写。因为时间匆忙,我只能把我过去的文章中的一些现成的话照抄上去。其他两位大概也是这样做的。我们向周扬说明了我们的不得已,但周扬似乎不以为意。 周扬报告中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的绝大部分观点也就是我的观点,但有些地方是按照他的意思写的。周扬并不完全同意我的观点,觉得我走得太远了。 这次,周扬不象过去那样,认真修改助手起草的初稿,亲自加写一些内容,而是有些大而化之。我明显地感到周扬是老了。 报告会3月7日在中央党校礼堂开幕。中央党校校长王震、中央书记处书记兼中宣部长邓力群出席开幕式。 我没有参加这个会,因为头一天晚上和王元化一起对讲稿进行最后的润色,工作到凌晨,弄得很疲劳。讲稿在《人民日报》印刷厂排印;王元化和我就在排字房修改,边改边排,第二天早晨临开会时才匆匆忙忙送到会场上(周扬对我们很放手,让我们替他最后定稿)。因此,事先送审是来不及了。邓力群似乎很放心地说:"先讲吧!" 在开幕词之后,第一个也是主要的报告人是周扬。周扬本是出色的演说家,他的报告常常是很吸引人的,但现在他已年迈,身体也不好,只简单地作了一个开场白,就由一个广播员代念讲稿。据参加报告会的记者回来告诉我,这个广播员很有本事,事先没有看讲稿,拿起来就念,居然念得抑扬顿挫,声调铿锵。当时,台下鸦雀无声,大家聚精会神地倾听。 报告结束时,全场一片热烈的掌声。这是这次会上最受欢迎的报告。王震走到周扬面前说:"讲得很好!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你说的'YIHUA',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文汇报》驻京记者马上要求周扬把这个讲话给他们发表。我说,《人民日报》有优先的权利。周扬当然希望能在中央党报上刊载。当天晚上发会议的新闻,着重报道了周扬讲话的要点。我特地在新闻后面加了一句预告,说:"全文本报另行发表。"这是为了防止别的报纸来争夺。 胡乔木在周扬家中的谈话 周在报告后马上把报告稿分送给胡耀邦和胡乔木审阅。送给胡耀邦的稿子退回来了,那上面有胡耀邦在文章中划的记号,但是没有注上意见(后来胡耀邦解释说,他还没有看完,秘书误以为看完了,就把稿子退了回来)。 在一篇赞扬声中,只有胡乔木一个人的反应与众不同。不过这一点人们是逐步知道的。 最初的一个不祥的迹象是:原定在3月9日结束的会议突然宣布延长,据说是因为有些同志还有不同意见要发表。可是10日和11日这两天都没有开会,看来是所谓"不同意见"还没有准备好。 3月10日,我按照事先接到的通知,到了周扬家中。胡乔木要和我们谈他对周扬文章的意见。去的人还有中宣部副部长郁文、贺敬之以及文联副主席夏衍。胡乔木正在住医院,他没有把周扬叫到医院而是登门造访,因为尽管胡乔木在党内的官职比周扬高,他的资历却没有周扬那样老,三十年代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还曾受周扬领导。 胡乔木开始说:"人道主义问题,周扬同志文章讲得比较周到"。他申明:"我是赞成人道主义的,我自认为是非常热烈的人道主义者。"接着他说:"我看了一些文章,抽象化的比较多,离开了社会主义运动的实践"。他批评了我的《为人道主义辩护》和《人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还批评了《离离原上草》等文艺作品,不过他的语调并不严厉;而对周扬,他自始至终是很客气的,没有正面批评他的讲话,只是说了一些"不够"。胡乔木讲话的大部分是批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也许这就是他认为周扬文章中"不够"的地方,其实这都是一些老生常谈,周扬文章也说到了,只是没有说得那么多。我听不出两人有什么实质性分歧。 “从资产阶级观点看,他们认为社会主义是反人道主义的。这个话很流行,例如‘大赦国际’批评苏联和中国,他们就是人道主义者。托尔斯泰也是人道主义者。人道主义中有各种糊涂观念。我们现在提人道主义,究竟指什么?很难给人以明确概念。如果不在'人道主义'前面加一个限制词'社会主义',就容易引起误解,好象社会主义和人道主义是两件事。当然周扬的文章讲到了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但没有展开讲。要展开讲。不能说服资产阶级讲人道,不去剥削。只有经过阶级斗争才能达到人道主义。很可惜,这方面的道理,在宣传人道主义时没有很好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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