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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中被射杀的实习医生

   1993年6月的一天,几家在89那场劫难中失去了儿女的父母来我家相聚。其中一对老夫妇带来了一盘录像带,这是不久前他们去京郊万安公墓为罹难的亲人做“六四”四周年祭奠时摄下的。屏幕上耸立着几座墓碑,墓主都是青年人。围着墓碑,是死者亲属们洒扫、献花、祭奠的场面。老人扶碑恸哭,子女搀扶劝慰,路人驻足伫立……那不远处的树丛后面,是三三两两窥视动向的“便衣”们。

     镜头从一座墓碑移到另一座墓碑。其中有一座墓碑正面镌刻着“王卫萍女士之墓”的字样,右上方是死者的生卒年月“1964·12·21生,1989·6·3遇难身亡”。此外,墓碑上还镌刻着死者的学历和工作经历:死者是一位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刚刚任职于人民医院妇产科的年轻女大夫,遇难时25岁。然而,这座墓碑的左下方却无任何落款,人们也就无从知道死者的亲属为何许人。

     几年来,这座墓碑始终是个谜。死者有无亲属?家住本市还是外地?是谁为她立的碑?每年“清明”、“六四”,总有一些不相识的人们为她洒扫、献花,但似乎都不是她的亲属。几位同难亲属特别爱怜这位不幸的姑娘,他们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对待,每次来为自己罹难的亲人扫墓,总要把带来的鲜花、供品分出一份放到姑娘墓前。几年过去了,他们断定姑娘一定是外地人,因此无人前来扫墓。他们觉得,怎么也不能冷落了这位冤死的姑娘。

     这件事我们始终放不下来,心里总想着要弄个明白。当然,这首先要找到死者的亲属。我们决定循着姑娘生前就读的学校去查找她亲属的线索。然而,几年过去了,却一直没有结果。

     五年后,一个偶然机会,有朋友向我提供了这样一条信息:有一位在北京市政府工作的干部,女儿也在“六四”事件中遇难了。我们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了这位干部的家庭地址,并且与他夫妇取得了联系。我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位罹难的年轻女大夫就是他们的女儿。谜底终于解开了,死者并非外地人,而是一位北京姑娘。

     从这对夫妇的谈话中,我知道了有关这位北京姑娘的一切。姑娘出生在一个多子女的家庭,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但只有她取得了大学学历。她自幼聪明好学,以600分高分考入了北京医科大学,苦读6年,遇难时正在北京的人民医院当实习大夫,并已决定留在这家医院任职。

     6月3日夜晚,这位姑娘正好在自己家里。当她得知北京街头发生军队开枪屠杀学生、市民的消息后,随即奔赴离家最近的事发地点木樨地,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抢救伤员的行列。据当时的目击者说,姑娘很勇敢,子弹从她身边飞过、在她周围迸发出火光,她毫无惧色,依然奋不顾身地抢救、包扎倒在她周围血泊中的一个又一个伤员。然而,正当她在包扎一位伤员的伤口时,略一抬头,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颈部,她倒下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她还是一个实习大夫,但她用自己的生命履行了作为一个医生的“希波克拉底誓言”(HIPPOCTRATIC OATH),一位古希腊医生为医学教师和医学院学生制定的誓约及道德准则:医师要尽其所能救死扶伤,要在私生活和医务方面堪为楷模。

     死者的父母文化不高,说起他们死去的女儿,看得出来心情很痛苦。母亲一再重复着一句话:“我们卫平是北京医科大学的,本来就要当大夫了……。”在她看来,能上大学本身就是一种荣誉,而当一个大夫又是那么神圣。父亲是一个党政干部,而且是在49年前参加过“新四军”的“老革命”,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死在共产党的枪口下,更不会想到当年他参加共产党发动的“革命”如今竟落下这样的结果。但是,他非常清楚,在“政府”里做事的人,必须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与“党和政府”保持一致,否则,意想不到的厄运就会降临到他的头上。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们女儿墓碑的落款处不写上自己名字的原因。

     谈话间,我说起有几位同难者父母每逢“清明”、“六四”都为他们的女儿扫墓,几年如一日,从未有过间断,这对夫妇不禁失声恸哭起来。他们这才告诉我们,他们之所以每次扫墓与其他难属碰不上面,是因为害怕灾难再一次落到自己的头上,所以总是避过“敏感”时期,另择时日去为女儿扫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但这对夫妇始终没有在“六四”受难群体的公开信上签过名。他们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从压抑、恐惧中走出来。面对这对质朴、诚实而又怯弱的夫妇,我们不忍心去责备他们;相信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用自己的手解开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绳索。

     (丁子霖执笔,2004/2/18)摘自《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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