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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赴天津卫

2000年岁末,我收到一封寄自美国宾州的圣诞卡。从卡上热情的附言中得知,寄卡人是一位旅美的中国同胞。

   

     他在向我表示节日祝愿的同时,还向我提供了一位“六四”死难者的线索。这位死难者生前是天津师范大学的学生,家住天津武清县。寄卡者没有向我提供死者家人的姓名和住址,只是让我去找天津师大的一位某姓知情者。但是据他说,他所提供的那位知情者,也已于多年前离开师大“下海”去了,现在下落不明;他要我去知情者的一位朋友。这是寄卡者提供的唯一的一条确定的线索,他告诉了我此人的姓名和工作单位。

     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线索,而且还拐了几个弯,我却不想放弃。开转年来,我想约张先玲女士一起去天津一趟,却苦于手头有很多事情要做,一时难以脱身;等我把要做的事情告一段落,却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敏感时期,国安部的“便衣”又开始对我实行例行的监控了,当然更无法脱身。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六四”这个日子,被束缚的腿脚终于可以放开了。于是,我与张先玲女士商定日期,并由她解决用车问题。恰好,她的一位朋友要去天津办事,我们就搭上了他的车。

     记得那天我们一路问讯,等我们找到天津师大都已快到中午时分了。车主去办他自己的事,我们却不敢停留,立即按寄卡者提供的姓名、单位去找那位知情者的朋友。令我们高兴的是,我们居然顺利地找到了他,而且从他那里知道了那位知情者的下落。原来,这位知情者“六四”后确曾下过海,但不久又回到了天津师大,现在该校分部的一个单位工作。

     至此,我们的寻访算是有了一些眉目。于是缓过来,随便在路边的一个餐馆各要了一份快餐,草草用餐毕,又接着赶到了天津师大分部。但一看手表,离下午上班的时间还早呢!只好又随便在校园里找一张椅子坐着等候。快放暑假的天气,已经很炎热了,又是大中午的,又赶了半天的路,真让人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挨到了上班的时间,又碰上被访者正忙着要处理公务,说是过一会才能接待我们。我们就只能在附近的学生阅览室等着。这所谓的学生阅览室,也不过是一个十分简陋的大楼梯厅而已。

     终于,被访者把我们招呼进了他的办公室,但可以明显地感到,他对我们的来访是有疑虑的,甚至还有所戒备。幸好我们这次是有备而来,于是先由张先玲女士说明我们的来意,并扼要介绍了我们的身份。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她还向被访者详细地陈述了儿子王楠在“六四”惨案中遇难的经过,并拿出儿子生前及遇难后的照片来作证。经过一番沟通,对方的疑虑消除了,谈话也就变得坦诚和自然起来。

     这位被访者肯定地告诉我们:天津师大确有一位学生在天安门前遇难,他就是该校中文系87级的学生李浩成。在89学运期间,李随同该校五千余名师生前往北京声援。据当时与李在一起的同学提供的情况:6月4日凌晨戒严部队进入天安门广场的时候,李正好在广场东南角的一个地方拍摄现场照片,当闪光灯亮起的时候,他遭到了戒严部队士兵的射击。据说,李当时连中两弹,致命的一颗射中他的肝部,随即由民众送往同仁医院,经抢救无效身亡。大约是6月6日或7日,医院方面根据李身上的学生证号码通知了天津师大,随后由校方及死者亲属赶去医院认领了尸体,就地于北京八宝山火葬场火化。据说,后来校方曾给了李的亲属一些钱的补偿。

     然而,对于我们最急于想得知的死者亲属的家庭地址,这位被访者却无法向我们提供,他只是告诉我们,李的家在农村,父母均为农民,父亲在李入学前就已去世,家中多子女,生活贫困。

     初次见面,被访者能向我们提供这么多的情况,我们觉得已经是对我们的最大帮助了。但我们还想进一步查找死者的亲属,尤其是李的母亲的下落。对方对于我们这个要求,脸上显露出了难色,他不无歉疚地说:“校方已将李的个人档案毁了,我们只知道李来自离天津不远的农村,偌大的农村地区到哪去找呢?再说,这么多年了,他当年的一些同学也都四散了,要找他的亲属实在太难了……。”

     我们一方面向他表示感谢,一方面向他介绍了我们在寻访活动中遇到的一些类似的个案。我们对他说:学校可能销毁了“六四”惨案中遇难学生的个人档案,但从遇难者所在单位的文字记录中还是有可能查到一些相关的数据,譬如一些基层单位都还保留着历年来的工作档案,从那里也许能找到一些直接或间接的线索。

     我们很希望被访者能继续给予我们帮助,因此在访问结束告别的时候,先玲给对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想以此来向他表明,尽管此次天津之行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但我们对李家的寻访不会放弃。

     我们第二次去天津,是在2003年年初。年前,我从苏南老家回到北京,先玲就兴奋地告诉我,天津师大的那位朋友给她来信了,告诉她已经找到了“六四”死难者李浩成亲属的下落。她说在那位朋友的来信中,不仅提供了李的母亲以及两位兄弟的姓名和家庭地址,而且还提供了李的大舅的姓名和地址。在来信中,这位朋友还留下了他本人的手机号码,说有事随时可同他联系。这正是我们不敢奢望却又非常想得到的消息,我和先玲都喜出望外。

     我们恨不得立即就去李家,但一看地址是在天津武清区(原武清县)的农村,坐火车或乘长途汽车都无法直接到达,还得像第一次去天津那样,等机会搭乘朋友的小车。一直等到2003年春节期间,好不容易有一位朋友的小面包车有了空闲,可先玲却又患了密尼尔症无法成行。这时,我和先玲商量,决定不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另邀了一位原藉天津的难友陪我同往,恰好他当年参军后在武清县服过役,熟悉当地的道路和风土人情。

     那天一清早我们就出发了,按友人提供的地址,从京津高速公路至武清站出口,一路打听李家所在的村子。但是,一连询问了好几位当地的农民,都说不清我们所要找的村子在哪里。原来,前些年把武清县划归天津市的时候,乡、村的行政区划作了变更,很多乡、村合并了,李家所在的村子也已有了变动,不知被并到哪个乡去了。正在一筹莫展之时,我们突然想起了那位天津友人提供的另一个地址——李浩成大舅家的地址小王村。我们想,总不至于把所有的村子都并掉吧!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位天津朋友的良苦用心,要不是他向我们提供了这个看起来多余的地址,我们此行也只会无功而返。

     我们的车子继续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奔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真可谓一马平川,一眼望去,心胸也似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但是,我们无心欣赏这眼前的景象,一心想着尽快地找到小王村。这里村与村、乡与乡之间,动辄就是十里八里的,很少能见到农户。那时又正值春节期间,公路上行人和车辆都很少,我们想打听小王村的地址,都很难找到人。

     我们几经周折,一直到将近中午时分,才找到李浩成大舅家所在的小王村。这位大舅已经七十多岁了,反应已很迟钝。当我们在他家的炕上坐下,询问他是否有一个妹妹叫“刘××”时,他竟然一个劲地摇头。那一刻,我沮丧极了,心想,年纪大了,难免忘性大,但忘性再大也不至于把自己亲妹子的名字都忘了吧!莫非我们又找错人了?,这时,一直蹲在地上听我们说话的一位中年妇女发了话:“刘××不是我姑吗?”我不假思索地连忙答话:“正是!正是!我们找的就是她,她的名字就叫刘××。”我们这才知道,原来刘家的地址没有变,只是在并村并乡之后变更了名称,就像一个人改了名字,想找到这个人就难了。再一问,那里离小王村还有二十多里地呢!

     我们赶紧告辞,直奔李家而去。

     下午一点,我们终于来到了李家所在的村子。第一次访问,我怕人多了使李家产生疑虑,就把开车的朋友留在了车里。

     村民们把我和同去的难友领到了刘的大儿子家。刘的大儿子是个40多岁的壮实汉子,正在院子里干活,蓬头垢面,一身尘土,突然见有北京来的生客,不免有些惊诧,带着惶惑的神色把我们领到了邻近的一个院内。原来,李浩成的母亲有三个儿子,剩下的两个儿子均已成家,而且都有了孙辈,她与小儿子一家住在另一个院。

     那是个典型的北方农村的院落,院子很宽敞,座北朝南一溜五间北房。李的母亲刘××住东边的两间,外屋是灶间,里间靠窗一排土炕,炕边摆着一个破旧的柜子,此外就没有什么陈设了,但窗明几净,屋里很整洁,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快人。

     母子仨都不善言辞,母亲刘××安顿我们在炕沿上坐定,就站在一边静静地听我们说明来意。当我们说到我们两家的孩子都在“六四”事件中遇难的情况时,室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来访者居然是与自己有着同样命运的人。原先他们脸上的那种疑惑的神情顿时消失殆尽,一种同命运者的心灵交汇把双方一下子拉近了。

     李浩成的母亲刘××比我年长一岁,头发全白了,却思维并不迟钝。我俩的手紧紧拉着,彼此都没有言语,仿佛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这位老妈妈很坚强,眼眶里噙着的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看得出她是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她一边给我们沏茶倒水,一边听我们说话,就像接待家里的亲戚一样。

     我们谈到2000年从海外得到她儿子遇难的线索,谈到2002年辗转打听到她家的地址,又谈到这次找到她家时所经历的种种周折,所有在场的人都不胜感慨:也许是一种天意的安排吧!世上总还是好人多啊!刘××的小儿子本来在一旁静静地听我们说话,此时也不禁插了一句:“怪不得今早我听房上有喜鹊叫呢!”可以看出,这次初访,在这个家庭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在以往的寻访中,常常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凡“六四”中受难的家庭,人们一般都是寄予同情的,但是,在涉及到具体人、具体事的时候,人们往往保持沉默。这一方面是怕一提起这事反而会触动受难亲属的伤疤;另一方面也出于一种恐惧,因为按官方的说法,“六四”是“反革命暴乱”,被打死的人也就是“暴徒”。基于同样的原因,作为受难亲属本人来说,也往往采取类似的态度——不是不想向人们诉说,而是没有人愿意或者敢于倾听这种诉说。这次见面,大概是李家这些年来第一次听别人谈起“六四”这个敏感的话题吧。

     这次我们没有在李家多作逗留,大过年的,本不该谈这些去勾起人家伤心的事情。于是,我们把来自海外学生学者的一笔人道捐款转交给李的母亲后,就匆匆告辞了。

     我们第三次赴天津是在去年的冬天。2004的春节来得早,我和先玲决定提前去看望这家难属。这次是熟门熟道,又有一位朋友开车,不需要在途中倒车,很顺利地便到达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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