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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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这孩子

   在我的记忆里,所谓孩子,是指十二、三岁的人儿,小个儿,嫩肌肤,童嗓音,肯哭肯笑,肯跳肯闹,到哪里 都象一锅粥一样乱嗡嗡的。 不知道为什么,现今的年轻人,二十大几了,还被称为孩子的,言言表表,充满了亲妮与慈爱。“孩子”们也受之无愧了,脸上立即涌起一潮的娇怜与天真,清清澈澈地灿笑,活活泼泼地扭动身子,巴眨着纯真的眼睛,迸出一口“然后然后”的逗趣话来。 唉,快奔五十的我,也是从二十几岁走过来的,从来也没有享受到当孩子的骄傲和幸福啊! 我十岁那时,就分担父母肩上过荷的重负了。放学回来,冲舂、推磨、烹饪、砍柴、捡猪菜等等,几乎经手所有的家务事。活儿最轻的,要数放牛了。清晨,沐浴如血的霞光,站在自家的竹楼上,扯起嗓子一吆喝:“放牛罗--,”家家户户敞开栏门,牛们走出牢笼,习惯地聚集到村后的小路上,我,人称为“牛司令”,神气活现地叭一鞭子,二十多头牛听令,一头跟着一头,顺着那条羊肠小道,乖乖地向山上的牛场走去,满目的翠色风光,尽是我和牛们的天下,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节假日,还得参加大田劳动,那时候干人民公社,搞大集体,大人一天挣十个工分,我们挣两个。挖地、播种、施肥、刮玉米什么的,也还应付下来,最难熬的就是夏收夏种“双抢”大忙了。 太舒服了,真想不再起来,无限享受下去,难怪先人说的如梦如仙哦。突然,一阵炸雷在耳边震响,我吓得心惊肉跳,猛醒过来,看见父母亲火烧火燎的,“全村人都出工去了,你还不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啦,更大的人了,还睡懒觉。” “更大的人”骨碌翻身下床,顾不上洗脸,也没这个习惯,跑到灶堂前,从灰堆里扒出几个红薯, 在门背后操起家具家什,一溜烟地曳出门去。 三五个人,一字儿排开。左手握秧把,母指和食指迅速地分瓣秧株,右手拈接过来,四指并排伸齐,母指固定秧根,插进泥里,动作鸡啄米一样快捷,一点一绿,一点一绿,一片青翠欲滴的秧缎,荡荡漾漾地织在面前。偶尔舒展一下酸痛的腰,或者抓挠身上的痒包,耽误片刻,自己的工作面凹去一截,左右催声鹊起,我慌忙弯下腰去,急起直追…… 太阳火灼灼地在身上燎烧。衣服饱吸了汗水,淋淋漓漓地沾在身上,粘乎乎的,似乎一层将兑未兑的皮囊,甚是难受。额头涮涮地渗出一帘帘汗水,流淌下来,浸没了两眼,咸辣辣地激活了泪囊,泪水欢快地汨汨漫涌,遮住了真实的世界,眼前一片白茫茫。拉下眼帘,驱出泪汗,眼前洇现了一片红雾,雾里又滋生了挨锯一样的疼痛。我一手拿镰刀,一手握稻穗,腾出胳膊来搓眼睛,搓来了一片清晰的世界,又埋下头去,左手抓紧一根稻栓,右手挥镰一割,提起来,码到一边的谷堆上。知了的长鸣,像从头脑的深处传出来,仿佛投石击破平静的池水,脑汁粼粼地狂摇乱荡。蚊蚋在眉间缠绕,蝇虫在耳边鼓噪,忽然肩胛一处奇痒,顺应感觉甩去一个巴掌,收获一手蚊尸和血渍,慢慢脚上传来纯痒,浑水摸去,扯来一只滑腻腻的蚂蟥。常常的,水田里的倒影,山川白云什么的,呼呼地东摇西晃,眼看就要坍塌下来。我忙定定神,愣醒过来,稳住了大千世界。脚踩打谷机狼一样嚎叫,进料告急,我们一帮娃仔呼哇哇地扑上去,抱起一捆捆稻穗,满满一怀,直奔过去,毛茸茸的穗须针尖一样在脸上,坦露的胸脯扫来扫去,热辣辣的。大人累瘫了,我们 也踩打谷机的。大人两个可以踩动,娃仔三、四个上阵才行。齐心协力的,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凝在脚板上,一跃,狠狠地蹬在踏板上,打谷机一愣,明白过来,极不情愿的,嘟嘟哝哝地转动起来。我们也是一股犟气,狠命地蹬,打谷机服了,大人小孩一视同仁,一样的呼呼快转。几双小手接过稻把喂进去,人却像玩跳跳床,一蹦一蹦的,头发也爆起一闪一闪的黑浪花…… 散工的时候,夜色已经苍茫,父母们还要扑进黑黝黝的深沟夹谷,寻捡柴草和猪菜什么的,我们娃仔踏着星光回家,架锅煮饭、喂家禽家畜。待到饭菜上桌,夜色已深,父母踏夜归来,卸下肩上的重负,一家人狼吞虎咽地享受着一桌的粗菜淡饭。吃过晚饭,父母还在忙活,砍猪菜、煮猪潲、舂谷子、磨玉米……我们娃仔歇下来了,洗过澡,舒舒服服地倚靠着一根柱子,就一苗豆大的灯火,手持一根缝衣针,小心翼翼地挑剔手掌手臂和脚板底的肉中刺…… 夜深了,关上电脑,轻轻抬头,目光触碰立在桌上的小圆镜,心头一热,冲着镜中那沧桑的老脸,娇嗔一呼:嘿,你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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