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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达故事——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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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达出生很偶然,只因妈妈延误了流产手术。
    父母分居10年后,全家终于得以住进那个“红太阳”君临的城市。阿达对它的印象从偷窥开始:孩童清澈的眼睛,贴近吉普车模糊的车窗,透过淡紫色的雾霭,哈欠中看到个空荡荡的广场。
   

    这个城市存在有上千年,废墟、灰城墙与刺天的纪念碑层层叠叠、互相渗透。革命者拆除了皇家城墙,又诞生了新的“万岁”。
   
    小时候,阿达爱去学校附近的圆明园遗址。废墟上光波颤动,阿达喜欢坐在池塘边,虚构着自己前生的故事。有时蓉也来了,她们会在夕阳中在追逐蜻蜓。
   
    每次看到红色,阿达总是不安。生命就象支箭,渴望一瞬间的肆意!
    一场“百年难遇”的风暴吞噬了那个城市。
    振臂一呼,街头都是人。车轮上、旗帜下,下跪请愿的,以绝食相逼的。阿达兴奋地随着人群流向街头,如鳗鱼般不知疲惫地游窜,手舞足蹈。当第一滴血溅出时,人浪惊去,发现不是什么好玩儿的游戏。
   突然,阿达看见一只海狮鼓掌的镜头,画外音为:“小流氓永远成为不了革命者!”
   
    阿达疲惫地睡去。醒来时,遇到的不是背影就是沉默,无人提及那场“风波”。
   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梦魇,阿达从此变成个失眠者。夜里,她总能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持久鼾声。
   
    无数类似的梦做过,就成年了,阿达变成一只谋生的工蜂。大学毕业后,她做了记者,每天描绘城市“美丽的风景线”。
   
    一次郊游时,阿达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痴痴地望着那蝴蝶般的叶片。艳阳中,叶片几欲透明,期待着风起。
    Q出现了。
    乏味的生活,突然与火焰相连,造成了一片炙热而混沌的天空。
    Q自称是“为阿达而落的红苹果”。他的活法很简单:多喝水多做爱。
   与Q的交往,简单如重复播放一部原始而庸俗的色情片。
    日子不在烟里就在火里,情欲似荡在秋千上。
   
    突然有一天,阿达发现这个城市越发衰老,天还没黑就耗尽了阳气。
   某个午夜,她独自在环城高速上溜车。晚风“呼呼”穿透躯体,无穷的黑洞在扩大。阿达猛然醒悟:“生活原来是没有目的。再这么绕下去,这一生马上就忽悠完了。”
   
     生命意味着挺住。她的过去就象陈年的画,被悬在远处。
   有人说,这世上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就是纽约。“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纽约港口。” 这是阿达红色兄长们的梦呓。
   
    回头是岸,阿达终于到大洋那一边。
   纽约城似剪影般,笼罩着在淡紫色的雾霭。阿达又进了学校,很快拿到了个艺术硕士的文凭。
   偶然的机会,阿达做上了自由撰稿人。她向女性杂志投稿,冒充专家写些约会技巧、性爱新招,还煞有介事地编造数据和采访,宣称“女性更认同外遇”。阿达的文章甚至上了《M》新闻周刊的封面故事。
   
    纽约城,是单身者的天堂,人五人六,来自世界各个角落。每个街角,都有一个咖啡馆。若干双充满情欲的眼睛,瞟一瞟热咖啡冒起的白烟,再瞟一瞟街头匆匆而过的独行者。
   A就是这样从窗外的人群里看见阿达的。其时,阿达正站在“哥伦布环岛”,作势拦截taxi。寒风中,她的身子蜷曲成只大虾。千车过去,无人为她而停。
   
    阿达和A开始约会。
    A是个摄影师,住在华尔街附近的炮台公园。每日出门后,他都要瞻仰一下不远处的那个“自由女神”。
   为地产开发商拍摄样板间效果图,是A的工作。不过,拍摄古老的建筑物和肮脏的地铁入口,却是A的最爱。A说“纽约到处都是巴比伦”。站在他的阳台上,就可以看见Grand Zero,那个美国人心头的大坑。
   要想住在这儿附近的社区,你的银行账号上也一定要有足够的zero。
   
    阿达喜欢看小剧场戏。纽约的剧院无数,broadway, off-broadway, off-off-broadway, 没日没夜歌舞升平。其中一晚,演员们穿着布满灰尘的道具鞋,卖力地演着久经磨难的《奥德赛》。这提醒了阿达:人类的苦楚从很早就开始了。
   
    阿达常给二战老兵辛迪打电话,看看他是否活着,是否可以再看看那张他拍自硫磺岛的照片。辛迪家住Bronx, 他的公寓在95号高速旁边。每当驱车经过这里,阿达总要琢磨,那个留着稀疏、灰白小辫子的辛迪,会在哪个阴暗的窗口里起身迎来天亮。唉,孤独的老头儿。
   
    纽约的地铁,阿达认为是“洞穴神话”的继续。她常常在深夜里,任由车厢晃动着她的躯体四处穿梭。
   
    终于有一天,辛迪不再接电话了。
    阿达茫然间走在Madison Avenue, 踱进了St.Patrick教堂。静秘的气氛下,阿达的心似乎停止跳动,她开始反省自己充满“虚构的高潮”、“追寻头条新闻”的日子。
    重新走上街头,使阿达想哭。
   
    S在地铁里卖唱。阿达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只是觉得那节奏有点象《嘎达梅林》,混合着阳光与阴谋、浪漫与杀戮。听长了,那曲调能进骨髓里,即便钻出了地铁,它还附着在身体上。
    终于有一天,阿达接近了S,知道了他的故事。S是个逃犯,不知来自何处。平日里,他举着“无家可归的牌子”,在华盛顿大桥上乞讨。突然有一天醒来,S发现自己开口可以唱一首歌,一首奇怪而漫长的歌,就由桥头到了地下。
   
    阿达又走进哥伦布环岛街角的咖啡馆。
    A和另一个男子正在静静交谈。A和S在一起!
    原来,A把自己个人摄影展的海报到处张贴。在西区的一个建筑工地的简易墙上,S发现了那些废墟似的图片,就找到了A。
    阿达很快发现,A和S才是soulmates.
   
    觉得快被纽约给榨干了,阿达又出行了。沿着高速一路向西,她发现自己在亚利桑那的沙漠里打转。如洗的蓝天,煞白的恐龙架,阿达再次感到离开北京前一夜的感觉。
    恐惧使她放声大哭。
   
    西出阳关逢故人。
    阿达弃车,登上了一辆旅行大巴,它开向赌城拉斯维加斯。
    50岁的余,坐在她身边。曾经有10年,余疯狂地搜集避孕套。“为的是做橡皮艇,偷渡香港呀!”
   二十多年过去了,余还在做恶梦。“我告诉边防军,我不是中国人了,我是美国人,两个孩子也是美国人,我老婆也在美国,你为什么要抓我?”
   
    阿达搬到了郊区小镇Ossining,改行做了人寿保险推销员。这份工作被她的经理誉为“天使”职业。Ossining位于哈德逊河边畔,阿达的窗口对着宽宽的河面和那座著名的监狱“星星”。
   
    半年后的某天下午,阿达坐在窗前修指甲,不时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石头上的阳光。突然,A来电话了。他说“与S住在一起了”,还领养了个2岁的男孩Luke。他们现在渴望的是平静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在后来给A的一封信中,阿达讲了一个故事:
    洪水过后,世上只剩兄妹二人。哥说:“我们做夫妻吧。” 妹不允:“不伦之事啊。” 哥开始演讲:“为了人类的繁衍事业…” 经过漫长的思想工作,妹提议道:“我们把这坡上的两瓣石磨,从两个山头上推下去,如果它们最终可以合在一起,我就与你同房。”
    天助人类。
    世上多了几十亿人,蚂蚁般占据地球,作奸犯科。
    上帝怒了,再次水淹。
    这次只剩下一对兄弟,Adam 和Steve,天使们雀跃着将他们迎入伊甸园。
    从此天下太平。
   
    一年以后,关于A和S的消息又传来。
    Luke的生父,一个卡车司机,听说是同性恋领养了他的儿子,就打上门来。争执中,S失手杀了他,A坚持替他顶罪,进了监狱。Luke被社工带走,S再次逃亡。 
    A告诉阿达:“S的宿命就是逃亡。我呢,早想在监狱度过余生,眼下正好是个机会。” 他没有告诉阿达他被关在哪里,因为不想再见外面的人。
   
    从此,晚饭过后,阿达会弹琴,弹那首初次遇见A时和他唱的歌:
        “Row, row, row your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Life is but a dream…”
   
    阿达坚信A就在窗外的“星星”。
   
    海伦是阿达的邻居。她很和善,离婚后一直独居。每到周末,海伦就会招待三个来自伊朗的姐妹,这些可怜的姑娘曾在难民营里度过噩梦般的日子。海伦告诉她们不要相信电视上的食品广告,很多是垃圾食品,不是她们认为的“美国梦”的一部分。
   
    一日,阿达又去罗斯福公园里慢跑。路面上有个蜻蜓,啊,dragonfly!它一动不动,似是死了。想象着马上会有辆车从它身上碾过,阿达不寒而栗。她小心地捏起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轻轻地放进草丛里。在一颠一颠的跑动中,阿达对自己说,“该回家了。”
   
    深夜里回到北京。客厅里的气氛,却如白昼般不知疲倦。
    阿达听到一个惊人的新闻:蓉自杀了!
    蓉,是阿达童年的一部分,是生命中的第一个朋友——从夕阳里追逐蜻蜓,到一起参加课后小组。不知为何,从初中时,蓉就有意从阿达的生活中消失了,虽然她们依然住在同一个大院。蓉这些年一直独身,与父亲相依为命。
   
    这个城市,依然有开不完的会,和天天出现的“美丽风景线”。恰赶上个“德高望重”死了,大街小巷,悼念活动不断,人们对着镜头,如丧考妣地大哭!
    站在嘈杂的街头,阿达感到彻骨的寒冷,如第一次进入这个城市时的感觉。她顿悟:当年,早在地下三尺。
    
    掏出一张1美元的纸币,阿达凝视着背面的金字塔:
    塔前森林茂密、充满生机,塔后是无尽的沙漠和戈壁滩。她最后撞见塔尖上的那只大眼睛,神秘、炯炯。啊,上帝之眼!
   
    阿达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孤鸟,露宿在深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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