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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红蜻蜓—— 第一折 梧桐雨(节选)六四经历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阿果的故事
开篇:
纽约突然停电了。 事起某遥远的发电厂,据说位于某个著名瀑布。
黑暗中,电视电脑隐退。
窗前竹影摇曳,帘外细雨潺潺。
土味和湿气迷漫,陷在白皮沙发里,我,象是困在黑乎乎的洞穴之中。
壁炉里,炭星点点,一闪一现中,生命就在黑暗的空档中短暂出现。我使劲儿搓了搓脸,抬起头,怔怔地盯着落地窗 —— 记忆不知何时顺着冷而硬的窗玻璃涓涓淌下。。。
那是一个雨季里发生的故事。
在故土,这个故事被遗忘、被扔进空谷,死去的,仍在受难的,如落叶般飘零呜咽。在异国,这个故事却有无数版本、无数真相。
那时的天空里总飘着雨,眼里总含着泪。
我看到了18岁的自己,长发披肩,白衣蓝裙,走在中国南方W大的校园里。路旁的芭蕉叶上,水珠饱满着身躯,挣扎着从坠下,汇入细流,漫上街头。午夜中歌声传来,和着寒湿的虫鸣-----“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恍惚中我走进某教学楼,里面光线很暗,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我是Y大代表,我要发言!”
“明天还要上街!”
“一定要鼓动工人罢工!”
“北京的学生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
我看见自己愤愤挤出人群,有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孩尾随在后——
手指捏紧紫砂茶杯,想再感受它残留的体温。10多年后,我,一个4岁男孩的母亲,突然会讲自己的这个雨季故事了。
第一折 梧桐雨
“倘若我想用手去摇动这棵树,那绝对做不到。然而我们见不到的风却能随意使它晃动或曲折。同样地,我们也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所摇晃或曲折。”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1.1
黑暗中,火车嘀咕着向前行驶。
若明若暗的车厢接口处,靠着凉而硬的铁皮,我曲膝绻在地上,不时揉揉酸涨的小腿肚,不知身在何处。
回想起了上车时的情形。
1989年5月19日晚,7点多。北京火车站。
“看来我们没法南下了。” 我放言道,心已凉。
车门口人们挤得一团,身躯热烈地扭曲着,空中还挥动有大大小小的行李包。
我身边站着赵强和罗君。
“跟我来!” 赵强说着,沿着车厢走下去。赵强是湖南人,干瘦的小个子,带着黑边眼镜,神情很镇定。罗君是贵州人,中等个,虽不健壮,但肤色很健康,脸上总是挂着急躁,这会儿更急了。
赵强比我和罗君高两届,是86级党史系的。我和罗君都是88级新生,我学新闻,罗君在人口学系。
“嘿,赵强,就别指着能从门里进去了!” 罗君边摇头边估计着形势,稍顿,他提高嗓门:“有了,看我的!” 随即,罗君把绿色背包带缠在小臂上,猛跑几步,双手一下搭在某个车窗边,身子死死就坠上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窗口里就探出几只手来,东扯西拽地,罗君消失在黑乎乎的洞里。
“是学生吧?快上来!快上来!” 两、三个脑袋探出来,数只手如鳗鱼般舞动。
“喂,那个小伙子,先把包扔上来。” 有个声音建议着。
赵强摸了摸肩上的包,犹豫着。他的包里除了一些学运传单,还有我们的活动经费。
罗君从上面冒出来,大虾般躬下腰:“赵强,把包给我吧。”
很快,赵强和我先后被拖了进去。
幸好没穿裙子,但我的膝盖擦破了,血丝渗了出来。好在兴奋压倒一切:我-要-南-下-了!
我手扶着椅子背,四下寻摸:行李架上坐着人,座椅底下躺着人,卫生间旁的洗漱处蹲着人,车厢之间的通道塞着人。
看见了萧忠和邹燕!他们在我们这个车厢的中段,手抓着高处的扶栏,相对无语。我热情地挥了挥手,萧忠微笑着,敷衍地晃了下手掌。他们也是我们学运广播站,是85级的,很快就要毕业了。我们约好一起南下。
他们的眼神和姿态很那个,于是想起一进大学时,就被告知校园中有三派:托派(考托福),麻派(打麻将)和旋派(泡舞厅)。学运初起,校学生会就被夺了权,有个原学生干部很不满: “啊,昨儿还花前月下的,今儿就成民主斗士了?”
我正在失恋中。
1.2 阿朵的第一个男朋友(略)
1.3
罗君上车后就很亢奋,“啊,我们是R 大的学生,组织了个南下扩大宣传团。你们对我们学生有什么建议吗?”
“你们是一块儿的”有人转向我。我点点头,因想起欢,有些忧郁。
“W市的大桥被堵了,你们知道吗?” 罗君继续,“我们南下就是要宣传北京学生和平情愿的主张,让大学生不要给当地的治安造成混乱。”
“是啊,我们要去W市和G市,还有S市。”赵强参加进来,神情也很兴奋。
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看着我“啊,大学生了不起,中国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 我听了,高兴起来。
他说,“文革时,我们也搞串联。。。。。。”不由得唱起来,有几个乘客也跟着。“哈,中国的事儿——”
这时,人群有些松动。
那个中年男子赶紧起身:“啊,我要去厕所。”看着他钻、挤、扭、推,如泥鳅般地消失,眼下我最羡慕的人要算是列车员了。
赵强捅捅我说,“跟我来,到下个车厢去。”我不解,他嘀咕着:“查票的来了。” 啊,才想起自己没有卖票。先觉得有些紧张,后来混着些许兴奋,随着赵强挤过好几个车厢。乖乖掏了钱。
那时坐火车似乎没人买票,尤其是四处串连的学生。我的密友小芸在运动开始就失踪了,事后才知与男友四处免费游览祖国大好河山去了。
回来原来的车厢,就听见罗君还在高谈阔论。中年人也回来了。
火车系统人称“铁老大”,一直被国家垄断,其铁路线长度,据说“人均不到一根烟”。
父亲以前没钱坐火车。
二十世纪60年代,他独自在北京工作,母亲在四川的一个县城做小学教师。
爷爷奶奶没工作,在照顾我和哥哥,父亲就每月的大半工资寄回来,只留点饭钱。
他每月40块工资,火车票为60元。父亲没钱买火车票来看我。
5岁前,我几乎看不到父亲。
父母婚姻头八年,每年相聚一次,思念被蜿蜒铺开的铁路线哽着,酸楚难以排解。如果可能,我想父亲可以星夜兼程走路来看我们。
我出生时,父亲没有回来 —— 我的父亲没钱坐火车。
父亲带回来的糖真好吃,带回的米做成饭真软真白。后来我知道这些糖票啊、米票啊父亲攒了一年。因长期缺乏营养,父亲母亲有很多慢性病。
想到以前,父亲总是叹气,“啊,钱全花在铁路线上了。”
这是我第三次坐火车。
第一次是随母亲进京与父亲团聚。母亲的某个领导为“给北京控制人口”,把熬了多年才盼到的户口调令压了3年。她整夜地哭,看到她的牙刷毛都没了也没钱换新牙刷,我的大姨也跟着她哭。
爷爷奶奶也哭了,在目送我和妈妈远去时,他们不知何时再能看见我们。
爷爷说“我死前好想去看北京皇帝老儿的金銮殿”。奶奶说“咪咪不要在北京吃包子,听说不好消化”, 但我渴望吃包子,不想顿顿吃面条。
我第二次坐火车是12岁时,随父母回四川探亲。火车上,站台上,到处是人,到处是因渴望而伸出的手。我睡在硬座的椅子下面,枕着瓜子皮、花生皮、橘子皮,眼睛盯着四处摊开腿――或抖擞、或呆滞,心想着火车再停时,可不可以吃上在窗口兜售的“熏鸡”或“卤鸡脚”。火车每停一站,似乎都有地方的特产。东西好便宜,小网兜里的几个茶叶蛋,只要几毛钱。有的乘客围着小贩卖吃的。夜深了,明亮的站台上还是热闹的集市。
爷爷奶奶一辈子没有离开那个四川小镇,父母无力支付他们的旅行开销。我上初三时,爷爷奶奶在同一年去世,“享年”65岁。
爷爷原是小业主,公私合营后站了数年柜台。奶奶曾为县人大代表,批人斗人无数,后来成了老年痴呆。
那年的某天,我戴上了黑纱。班主任石老师说,“你明天可以不来上课。”其实我不太难受,早已忘了爷爷奶奶的模样。
我第三次坐火车,就是这次“南下扩大宣传”。火车依然这么挤。我是学生、我爱国,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理直气壮呢?不过对于这个国家的问题,却知道的很少。无人再对我说,“你们是毛主席的好孩子”。
毛主席的好孙子毛某某,倒和我住在同一个宿舍楼,在楼下的紫藤园里,经常可以看见他寂寞的身影。
在中国时,我总共就坐了这三次火车。
后来就是飞机或汽车旅行,我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这么跨过去了。
一上车,我就在捉摸:如果父母发现我失踪了怎么办?要不要到了W市给他们打个电话?
火车到了某站,才发现肚子饿了。站台上,各式小车推车是食品车叫卖,有个小男孩在窗口举着两只鸡——啊,德州扒鸡。我挤过去,问好价前,买了一只。
9点左右,火车上广播响起,是总理李鹏的声音:
“同志们!今天,根据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的决定,党中央和国务院召开中央和北京市党政军干部大会,要求大家紧急行动起来,采取坚决有力的措施,旗帜鲜明地制止动乱,恢复社会正常秩序,维护安定团结,以保证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顺利进行。。。”
数分钟内,从一片蛙声,到鸦雀无声。听完广播,那个中年人对我说,“不要怕,人民支持你们。这次可与以前几次大不一样,共产党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李鹏一讲话,我们更要南下!” 罗君又激动了。赵强的目光游离不定,陷入深思。他是学党史的,估计形势应该比常人厉害。
不可否认,我们的南下之举前景难测。
夜色里列车行进着,我们离学运中心北京越来越远。实在不知该留下,还该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外面黑呼呼的,什么都看不见,不知身在何处,恰好是我的心境。
列车嘀咕着向前。
W市到了。车站里有不少学生吵吵嚷嚷着要去北京。
车站外,遇见了有来接我们的几个男生,他们是H大自治会的。
进了H大,看到校园里的下垂的标语,“李鹏下台。”, “共产党比基尼,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我离京前,还没有看到这类标语,觉得南方的同学似乎更激进些。
郝民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他带着我们去食堂用餐,介绍着这里的情况。他说道兴起,手不经意地碰了我的大腿。当时我穿着牛仔短裙,我们俩都象电击中似乎,迅速闪开了。
“W大桥不是学生堵的。” 郝民说。5月17日列车受阻,纯属偶然。该日下午,有几十万人在桥旁看桥下的游行时,驶来列车。见有人在铁道上走动,火车便鸣笛警告,反而把学生、群众引去。几名警察赶到,劝阻围观群众,反而招致更多围观。当增援的警察和对话学生代表来后,学生和警察一起劝群众离开,列车于4点许开走,整个事件约为40分钟。
在安排我们的住宿问题后,我们相约晚上见,因为“武汉高校自治会”要召开个重要会议,欢迎我们作为北京代表列席。我们也打算散发随身带着的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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