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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七星谷〉(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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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的天空,星光闪闪。几块红蓝渗透的粗布裹住墙面,呈漩涡状。墙正中央是个牛头,缠着红布条。
   夏日傍晚7点多,天还没有黑。阿朵无聊地坐着吧椅上,把玩着两个骰子,晃悠着双腿。望望窗外,叹口气。萨克斯曲《回家》填充着屋里的暗淡。住店小工王泽江(一口川音)把洞口似的窗户一个个关着,又去开霓虹灯。乐池里,有个黑影坐着不动,如雕像般。)
   王泽江 老板,今天还挂国旗吗?
   阿朵 挂。
   王泽江 香港不是已经被我们要回来了吗? 
   阿朵 不是还有台湾,还有钓鱼岛,还有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吗?
   
   (王泽江嘿嘿笑着,转身进后面的库房抄出杆国旗来,在场中央忽悠着,嘴里唱着:)
   五星红旗高高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阿朵眼睛在屋里游离。)
   王泽江 老板,我复员后好久没唱这歌儿了。
   (王泽江把国旗插在霓虹灯上。)
   阿朵笑道: 你倒真象“霓虹灯下的哨兵”!侦查侦查,看看有没有客人来?
   (王泽江向外作探头探脑状):
   饭馆里吃饭的不少。方哥和几个人在“斜阳居”坐着呢,安子、小泉和几个女的在傣家楼。兴许他们一会儿就过来(提高嗓门)啊,老板,下午,街道的又来催房租了,什么时候给人家啊?
   阿朵(不耐烦了) 就说老板这两天不在。不知道现在是‘杨白劳’的天下吗? 对了,我饿了,给我随便做点什么吧。
   王泽江 老板,我这就去。
   阿朵转向台下,叙述:
   我叫阿朵,今年26,单身,有业,是个记者。一天中,最无聊的时候就是从黄昏到睡觉前,所以就干脆开个酒吧,大家一块儿无聊。王泽江啊,是我家的远方亲戚,四川人,出来打工有10年了,以前在深圳、广州的装修队都干,油漆工,也可以做些木匠活。对了,王泽江在中南海当过兵,这可不能忘了提。
   (热气腾腾的蛋炒饭端了上来,王泽江一脸笑嘻嘻的。)
   阿朵 嗯,不错。是不是你在中南海当兵时学的。
   王泽江 不是的,我们那会儿学的可多了,见识得可多了—
   阿朵(打断他) 有年我在新华门门口静坐,门内坐着一排兵。那里没有你吧?
   王泽江 哎呦,老板,你怎么也参加动乱了?那年我是在保卫中南海。
   阿朵 还记得那一天早上我吃的是豆浆和油条,有人登三轮车给我们送来的,不要钱呐。后来,我还爬到门口的石狮子上喊口号 —— 干革命啊,实在过瘾!!
   王泽江(笑哈哈) 老板好会耍啊。
   (保罗上。白人,三十岁左右,中等个,结实。眼神忧郁而冷漠。)
   阿朵 哎,保罗,你不是去贵州了吗?
   保罗(面无表情) 下个星期,我还要去山东。
   (墙角有一把新吉他。)阿朵指了指它:瞧,我的新吉他,从一个哥们儿那儿订做的。你要不要试试?
   保罗并不作答,递上5块钱: 请给一扎啤酒。
   (阿朵转身拿过一个扎杯,小心翼翼地压出一杯,杯口满是白色的泡泡。)
   阿朵 对了,香港被我们收回来,你们英国人怎么想?
   保罗(面无表情,喝了一大口酒) 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 王泽江从库房里出来了,抱着一箱瓶装的“喜力”。他一见保罗,眼睛笑成一条缝儿,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啊,外国朋友来了,欢迎,欢迎。
   (保罗也点下头,接着闷头喝酒。阿朵不再出声。不一会儿,保罗去了卫生间。)
   王泽江向阿朵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我看这个外国人不象个有钱人。
   阿朵(白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王泽江(得意的神情)我当然知道啰。你看,哪个老外身边没有个漂亮姑娘跟着呢,他每次来老是一个人,混得真惨。还有啊,他从来不要洋酒,只要最便宜的扎啤――
   阿朵开始玩起骰子,不再理他。
   王泽江(谈兴正高)老板,我听人说英国早就不行了,现在美国才算是大国呢。你要交男朋友,一定要找个美国人。(顿了下)不过,有个外国人在我们这里,生意会好一些,对不对?
   (阿朵不作回答,猛摇着蓝色的罐子,哗啦啦作响;突然,阿朵将它往吧台上一扣—--- 咚!)
   猜猜是几个点儿?
   王泽江 不知道,不知道。老板,反正现在没什么客人,我陪你玩会儿吧。
   阿朵 好啊。
   王泽江(神秘地轻声耳语) 这个这个保罗,是干什么?我总觉得他鬼鬼祟祟的,该不是特务吧?
   阿朵 他说是什么“志愿者”,住在友谊宾馆。上次告诉我说他要去甘肃农村搞什么教育。什么“教会人们怎么打渔,而不是给他们鱼吃。”
   王泽江 啊,还有这种老外啊?听说外国人啊来我们中国,不是来挣钱,就是来耍女朋友。这个保罗真的很不正常。
   阿朵 保罗以前有个女朋友叫玛丽。那个玛丽后来跟别人好了,保罗就来了中国——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陪我扔骰子吧。
   (阿朵、王泽江专注于掷骰子。保罗从卫生间闪出,白衬衣只系着两颗扣子,眼神里悲天悯人的样子。他径直走向乐池,拿起阿朵的新吉它,摆弄几下,突然唱起来: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场上逐渐变黑,歌声继续。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接着保罗唱起来:
   And anytime you feel the pain, hey Jude, refrain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a fool who plays it cool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Nah nah nah nah nah nah nah nah nah
   (追光打在乐池里,现出个与阿朵模样一般的面孔。那女子手里拿着吉他,摆弄着琴弦,缓缓地唱着。)
   阿朵(警觉地) 喂,你是谁?
   
   影子 保罗走了,说有个朋友想拉他去做生意。
   阿朵 我问的是你是谁?
   影子 我啊,就是你啊,你的影子。
   
   阿朵 莫名其妙。我哪儿有什么影子?
   影子 人生下来,谁没有影子呢?
   王泽江 老板,你和谁说话呢?
   阿朵 我的影子!
   王泽江 老板,你也搞迷信啊。
   
   阿朵(哼哈着) 好了,不玩了。客人也快来了。对了,桌上的蜡烛还没有换呢,快去。
   王泽江 老板,你给我的摩丝找不到了,我想是被昨天来的老乡给偷走了。
   阿朵 别管这些了。早告诉你不要随便带什么老乡来我们酒吧。以后你们可以去那个火锅城见面嘛。
   (王泽江下。)
   阿朵看着王泽江的背影:穿着文化衫,还是个农民。要不是我,你还在工地做小工呢。
   影子冷笑着: 你嘲笑他?当年你的祖辈还不是长江边上的纤夫?
   阿朵 纤夫?做纤夫很好呀!“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舞台背景的大屏幕上,闪换着镜头。场景为20世纪30年代,长江边上的纤夫。瘦弱,半裸,躬腰,王泽江的面孔夹在其中。)
   影子(指着王泽江的面孔) 看见没有,这就是你的爷爷!
   
   场景切换成夜上海的歌舞厅,老外在唱“玫瑰,玫瑰,我爱你!”解放军行军,背上的挂着布鞋,鞋底上写有“打倒老蒋”——
   阿朵 早不兴革命了,没看大家不又开始眉来眼去的了?换个说法,不就活得轻松了吗。
   (纪录片继续切换:“反饥饿、反压迫、反迫害游行”、40年代工人大罢工镜头、六四学生游行、下岗工人包围市政府、连战和宋楚瑜大陆行。)
   (阿朵和影子都在乐池里,各坐个高脚凳,面前各有个麦克风。)
   影子叙述:我的祖辈是长江边的纤夫。爷爷的爷爷加入袍哥,当上个分舵的小舵主。到爷爷辈儿,家境越发衰败,后来总算攒点本钱,开了个小杂货铺,养了一大家子人。解放后,杂货店变成公私合营。
   奶奶是个文盲,建国后积极得不行,当上县人大代表。她晚年得了老年痴呆病,爷爷说是报应,因为她以前革命时斗死过人。
   影子播弄琴弦,弹起了《东方红》。
   阿朵开始叙述:王泽江啊,有两个女儿,小的是超生,据说交了500元罚款。本来啊,他老婆怀过一个男孩,可是做B超时给测错了,白白做了次流产。不甘心再生,又是一个女的。他提起这事儿就叹气。后来他老婆从农村来了北京,王泽江向我请求,让她老婆也住在酒吧。那哪成呢?我就把她哄走了。
   影子(幽幽地)他老婆后来死了。上次来北京是来看病的,被查出得了癌症。一年后就死掉了。七星谷酒吧倒闭后,王泽江又去饭馆打工。他的大女儿后来嫁了个包工头,蛮有钱的。现在王泽江就被女儿女婿养起来了。
   阿朵 啊,他老婆死了?是真的?咦,你怎么说我的酒吧倒闭了?
   影子 难道你料不到有这一天吗?我还知道你几年后在哪里。
   (屏幕上闪上雪花。台上陷入沉寂。追光打在阿朵身上。阿朵摇摇头,又坐回吧台。)
   (哗里哗啦,一个歌手出现在台上。台上明亮起来。歌手20出头,长发披肩、胡子拉碴,眼神里掩不住稚气,挎着把吉他。)
   他向阿朵打招呼: 喂,老板,今天我在这里唱唱歌行不行。你不用给我钱,酒钱免费就行。
   阿朵 行啊,不过我得先听听你唱得怎么样?
   歌手(挠挠头) 好啊,现在您就要听吗?
   阿朵 等一会儿吧。对了,你最近又写新歌了吧。是不是你们这些搞音乐的,现在都人手一册《宋词》、《唐诗三百首》?
   歌手 嘿,老板,圈儿里的事你怎么知道?
   阿朵 我算是半个圈里人吧。看见那边的乐器和调音台没有,是狼嚎乐队的。他们每天下午在我这儿排练。
   歌手(手舞足蹈) 狼嚎乐队?真的吗?他们的几个哥们粗狂得不得了,还在全国搞什么“穿刺行动”。可惜门票太贵了,我没有看过现场。我,我能去玩玩他们的架子鼓吗?
   阿朵 不行!人家的东西怎么能乱动,你妈没告诉过你吗?
   (几人上,安子领头。)
   阿朵叙述:啊,刚8点,就来客人了。照例是朋友带着朋友、朋友的朋友来这里聚会。
   (众人寒暄,安子给阿朵介绍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 这是李白的孙女。
   阿朵 啊,久仰,久仰,快请坐,大家请坐。啊,王泽江,今天这桌要打折啊。李白的孙女来了。
   王泽江 李白来了?好,知道了,要打折。
   孙女(兴奋地) 老板看过我爷爷写的书吗?
   阿朵 李白先生的著作我都买全了。最喜欢他穿青衣长褂那张照片,一看就是个世外高人。
   孙女(尖叫起来) 真的吗?那张照片就是我拍的啊。(兴奋地又蹦了起来,终于站定)啊,老板,这是大钱,我的男朋友。他开了个服装厂,专向美国出口,可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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