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文集：四谈六四屠杀：坦克，杨家将和武力违宪（兼答范似栋，芦迪先生）

　　首先，坦克恰恰是清除城市路障（当时学生和市民为了阻拦军车，动用了许多公交汽车这样的大障碍物，还有点燃的可能），为后续军车开通道路的最佳工具。除了坦克之外，恐怕只有工程抢救车堪当清理路障的重任，但工程抢救车一是自我保护性很差（无法清除燃烧路障、不能防备砖头、燃烧瓶攻击），二是在部队里数量本来就不多，从民间调集也颇非周折。据六四目击者回忆，六三晚西线38军开枪前一刻，就曾经调动一辆坦克企图推开拦在木栩地大道上的一处横过公交车造成的路障，但由于众多群众在公交车的对面一齐向坦克用力的相反方向推，竟使得坦克清除该路障的多次努力均遭失败，最后只好动用士兵开枪驱散群众。。。此场景正是坦克开路作用的直接证明。

　　其次、不可否认的是，动用坦克可以最大限度地对敢于阻拦军队开进的示威人群形成心理威慑，这种心理威慑既可以保障军队进城清场任务的顺利完成，也有利用“心理战”吓阻群众，减少实际伤亡的作用；

　　第三、坦克也是防护力最强的军用武器和交通工具，如有需要，可以在开进军车和军队外围组成保护圈，保护运兵车辆尤其是普通运兵卡车顺利开进，使之即使在遭到周围枪击的情况下也免遭较大损失。

　　总而言之，在类似89学潮那样示威抗议规模巨大、传统防暴警力严重不足、只好动用军队的情况下，动用坦克镇压城市中大规模示威抗议活动本身并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出动坦克更不一定暗示非用来对付其他军队不可。事实上，根据38军军史记载，该军在执行戒严任务时，总共也只动用了33辆老式坦克（59式，属于50年代苏联T-54坦克的国产改进型），数量并不算多，而且远未达到一个标准坦克师的标准配备数量。其实熟悉军事的人应当知道，坦克这种武器并不很适合城市巷战；假如真的军队间爆发内战，其他军队利用配备基本反坦克武器（如火箭筒、反坦克手雷、反坦克炮、炸药包、反坦克地雷等）的步兵在巷战中消灭38军那33辆防护力一般的老式坦克决非一件难事。因此即使那点坦克用来完成镇压清场任务可能稍显过多，但从军事角度上看其数量和质量却起不到多少吓阻、对付其他部队的作用，我个人认为还是把六四出动坦克理解成针对学生和老百姓比较好。

　　2、六四期间虽然老邓不能全盘掌控军队，但根据共产党这些“老革命 ”间的内部游戏规则，除非老邓实在收拾不了局面（比如杀人了却镇不住场、或者人大常委会开会反对戒严等），否则其他如杨家兄弟、老军头、保守派、改革派等等人物恐怕还不敢开动用军队“逼宫”的先例（当然暗示自己的嫡系部队消极对抗老邓命令是可能的）。

　　事实上杨家兄弟和保守派都不是傻瓜，除非邓小平在政治上彻底失败，否则即使由他们出面发动军事政变什么的夺了权，他们也马上会同老邓一样面对如何处理学潮这一个天大的难题。在当时情况下，恐怕他们最好的选择还是什么也不做，一方面高喊“红色江山不能丢”，另一方面又反对军队开枪，这样反正里外都是人，把收拾烂摊子的工作和责任全扔给老邓、等着看老邓的笑话（事实上他们正是这样做的）。老邓要是能顺利“ 平乱”，政治上杨家兄弟、保守派也会因改革派失势、军队干政和邓小平成为“政治维纳斯”而得到利益，将来还没准可以拿“六四屠杀”当成自己打击老邓的政治资本；万一老邓“平乱”失败，他们也可以借机抛出老邓做替罪羊，运气好了还能挽救中共江山于既倒，运气不好自己也多少可以因手上没沾血而逃避清算。。。反正我要是杨尚昆和陈云什么的，我当时肯定选择静观其变，利用军队搞垮老邓则风险无限大，收益天知道，显然并非一个聪明的选择。

　　当然，老邓以80多岁的年纪，在六四当时是不是疑心太重、真怀疑杨家兄弟、保守派会有用军队来对付他的可能就不好说了；不过六四过去好几年老邓听了江泽民的黑状后才开始清洗杨家将，难道老邓能容忍自己如此忌讳、恐惧的人掌管军权这么长时间？

　　3、六四属于“武力违宪”正是我的看法，我并不是说戒严本身违宪，而是说中共阻绕人大常委会行使权力属于违宪。当然这也属一家之言，是否正确只有待历史真相大白那一天再来判断了。不过我并不同意先生“当时市民和学生当时应百分之百遵守”中共法律的说法，更不同意在评价六四这样重大、远远超出法律范畴的政治事件时，让所谓“法律性分析”超越“政治性分析”和“正义性分析”甚至“功利性分析”的主张。不过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太大而且见仁见智，以后有时间再谈吧。

　　我想说的只是：即使从纯法律的观点来看，六四学生和市民占据广场反对戒严也不能简单归之于违法！这里面的关键有两点：一是戒严本身是否合法尚存在疑问（见王军涛先生文章），而这肯定不应当由发布戒严令的行政机关国务院说了算，因此学生和市民上街反对戒严、要求召开人大常委会做出司法解释的行动是很合情合理合法的；二是中共虽然早就颁布了“游行示威法”，但该法律在执行过程中却屡屡被行政机关用来拒绝批准几乎所有的游行示威，这种情况显然直接违反了宪法中国家保障人民集会、游行、示威自由的有关条文，因此该法律的合法性也是可以通过示威抗议行动提出公开挑战、质疑，并要求人大常委会尽快做出司法解释的。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法律理解是：上述两点都属于公民要求捍卫宪法尊严的范畴，而宪法是高于一切普通法的，因此利用对公民违反普通法的指控来限制公民挑战违宪恶法恶行、捍卫宪法的手段本身就是既不合法、也不合情合理合乎道德的！而对这种公民故意违反普通法以挑战恶法寻求最高司法解释的行为本身更绝对不能用“违法”二字来一概否定其正义性和正当性。先生不妨研究一下美国的法律和判例，就会发现美国历史上公民这样挑战恶法并获成功的例子很多很多，比如60年代南方黑人妇女拒绝遵守南方州的种族隔离法律最终导致最高法院宣布该法律违宪等等，从法律和历史的观点看，正是公民这种“挑战恶法”的行为本身（当然也要承担 “挑战恶法”失败的法律责任）和法院的针对性判例，才保证了美国宪法的尊严、保障了美国法律的完善，同时留下了让宪法解释和法律都随着历史发展不断进步的空间。我想从这个角度分析六四中学生和市民“违法” 的无奈性和正义性，分析中共假“维法”真“违宪”的实质可能更妥当一些。

　　假如看不到这一点，单纯强调“以法律为准绳”，中共今后就完全可以利用其一家制定的各种法律和其完全掌控之执法机关的“黑箱作业”来限制公民本应享有的许多宪法自由，难道公民对此就只能选择毫无作为不成？！从这个角度看，我甚至认为在没有独立的、类似最高法院的机关来解释宪法、裁决违宪的情况下，中国大陆那种法律和法律系统本身，都从根本上是不一定符合宪法的，因此也不一定是值得尊重的，在这种情况下公民游行示威等“违法”行为当然也不一定都是缺乏正义性和正当性的。

　　芦迪先生：您文章中提到：文革前中国“那种暗无天日的无法无天的大大小小的暴君统治，决非安魂曲先生可以想象。。。”，其实我对这段历史是有所研究的，也正因为此，我同先生一样，对文革尤其是文革结束后被邓小平和中共老官僚全盘否定批臭的“造反派”势力有不同于官方的自己看法。

　　其实文革中刘邓等一大批官僚的被打倒，在很大程度上同他们在文革前和文革初期对群众无情压制激起反弹有关，我第一次开始反感刘少奇正是从读到他在文革初期派工作组到北京大专学校抓了1万多名“右派”开始的。要知道，在当时的中国政治环境下，这种划1万多名右派镇压的残酷程度其实是绝不亚于六四的！假如老毛不翻手打倒刘少奇，光北京市就将有1 万多青年知识分子和他们的家庭从此成为贱民，20年不得翻身！就冲这点，刘少奇不得好死也算报应了。

　　当然，文革从整体上看还是一个今后应当绝对避免的悲剧，我也决非肯定文革的“新左派”，所反对的只是邓小平和老官僚们那种同情“联动 ”等“八一八”开“红色恐怖”先河的高干子弟红卫兵，却对造了他们反的造反派切齿痛恨的简单化“彻底清算”罢了。。。

　　指出这点不为别的，只是想说明我们这一代人虽然年轻，不一定有机会经历所有事情，但在对待历史的态度上还是基本严肃的，也应当得到尊重.

问安魂曲：老邓要杀人，开枪就是了，何必用坦克？送交者: 范似栋于 Sat Jun 17 14:46:05 2000:

　　安魂曲的思路缜密，论理精当，实在难得。不过，曾有人问，老邓要杀人也就算了，开枪就是了，何必用坦克？安文尚未答。

　　人大常委如要造老邓的反，是不是属秀才造反，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秀才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秀才们将要和哪个武夫联盟，以保证不被镇压。

　　如老邓镇压人大，他是合法性就荡然无存，那时，想颠覆他的人就找到动手的理由了。

　　老邓的性格，并不特别硬，他的历练使他不信虚假的邪，对毛那种真实的邪他也不得不服。什么是六四时的虚假的邪？就是人民论，学生运动天然正确，谁镇压学生运动谁就没有好下场，等等，现在十年过去了，还有人信哪些玩意儿。在老邓看来，这些都是中共自己造出来吓唬敌人和欺骗老百姓的，他才不信呢。杨尚昆不会镇压，是因为出了天大的事，不是他的责任，是掌柜的事。要收场还要找他，他的身价只会因六四而上升。所以他赞成董卓进京，即戒严和启调野战军。但叫他下令开枪，他才不这么笨。所以老邓忌恨于他。老邓想，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太监不急皇帝急，要太监何用？

　　你的文章没有说六四的武力违宪的问题。戒严是不是违宪或违法，是日后可以追究的问题，但当时市民和学生当时应百分之百遵守，把它当耳边风，那就是流血满街的直接原因。安先生你的文章，在这根本问题上还欠一把火。当然中国民众不尊重法律和法令，一有事习惯从政治上分析，下结论，不是从法律上看待问题和行为，也要怪中共的恶习和文化。

　　六四已经十一年了，现在的中国人应该改一改了，但可惜的是网上诸友，仍然用革命，爱国、人民这些政治概念来分析六四，所以他们说要继承六四的遗志和精神，可能是因为六四死的人还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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