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其次,我们常提到诗,我知道像班奇这一首意象平凡的诗绝不会是你心目中的好诗,但真正的好诗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记得我曾留言说你该不理会任何其他人的毁誉,甚至剜去双目吗?波赫斯是个盲人,对他来说,诗就是声音,诗─音乐─盲眼三者是一个联盟。在《作家的作家》的最后一篇〈谈失明〉,他把盲眼的作用与创造的天赋视为一体。他先历数三任阿根廷国立图书馆的盲人馆长,认为书籍与目盲之共存正是神的证明,意思是目盲证明了某种神圣的天赋。接着他便远溯盲诗人的统绪,这里包括荷马、米尔顿和德摩克里特。
关于荷马,他藉用王尔德的说法:「远古时候人们把荷马说成是盲人诗人,这种说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然后推论道:「荷马其人不曾存在过,但希腊人喜欢想象他是一位盲人,以便说明诗应当首先具有音乐感。」在米尔顿那里,波赫斯还提起另一位希腊盲诗人塔米里斯(Thamyris):「塔米里斯在一次诗会上为缪思诗神所败,诗神们粉碎了他的里拉琴(就是天琴少女的 lyra),夺走了他的光明。」
(我的《古典神话辞典》里说塔米里斯是音乐家 Philammon 之子,他曾爱上美少年 Hyacinthus,后者则爱上阿波罗,却悲剧地因西风神之嫉妒,而被铁饼砸中前额,阿波罗怜惜这位爱人,遂将他化为风信子。至于塔米里斯,他和缪斯的赌注显然惊人:如果赢,缪丝女神得轮流陪他睡觉,输了就任由宰割。结果如波赫斯所说,成了盲诗人的先祖之一。)
盲眼的波赫斯只承认诗与声音的婚姻,诉诸视觉、思维、甚至是智慧,对他来说都是多余,但又由刚才所提的替代世界的角度来看,在波赫斯那里,声音的世界其实也不无某种替代的作用,不能视为绝对。然而,谛听自己的声音,仍是创作最重要的原则。
(附带地说,你的〈月光经〉之所以突出,我以为正是它极丰富的音乐性,那是在对映世界与爱情呼声时,反复的谛听而传达出来的最真实的声音,它就是要求最纯净的爱,从诗的角度来看,那也正是你对诗的信仰的净化仪式,不容许世俗如麦克风等杂质的干扰。)
〈谈失明〉的最后,也是我最感动的部分,波赫斯引哥德对晚霞的感喟:「一切离我们近的事物都将离我们远去。」波赫斯以他的盲人经验诠释这句话:
「到了傍晚,我们周围的一切东西都会从我们眼前逝去,就如一个看得见的世界,已从我眼前逝去,也许是永远的逝去了。哥德可能不单指晚霞,他也指生活。一切东西都要离开我们,除了死亡之外。衰老是最大的孤寂,一切近的事物都要远远的逝去,这也是指失明的过程。」
尽管语调不无感伤,失明对他来说仍是创造新世界的恩物。德摩克里特挖去双目以免分心的故事在〈论永生〉和〈谈失明〉里都出现了,波赫斯同情地说:「谁能比一个瞎子更能考察自己、了解自己、认识自己呢?」更甚者,他对自己说:「既然我已失去形象世界,我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我要创造将来,一个能代替我这个实际上已经失去的可见的世界。」结果是他在同为迷宫般的镜子与百科全书的结合中创造了一个永远让我们神往的奇境天体。
在这里,我们听到盲诗人把失明变成一个隐喻生成的过程,对映着时间的休逝与再生,我们听到他深沉的叹息,和勇敢的自期。剜去双目自然也是一个隐喻,你当然知道,不然你不会看见保温箱里的神秘之光,但生命的毁誉不时以麦克风的形象前来干扰,我们却需时时回到宇宙的起缘之初,倾听一种文类本体的生成。而如果我们梦中曾经去过任何异世界,天堂、爱情或艺术,醒来时,我相信我们手上也会留下一些信物:诗──值得等待的贵客,你的写作,我的诵念。
再抄一段林泠译的波赫斯的〈海〉:
在人类的梦想(或恐惧)编织成
神话,宇宙的起源,和爱情之前,
在时间将它的实质铸入日子之前,
那海,永恒的海,已存在,已是。
谁是那海?谁是那暴戾的存在,
暴戾又古昔,嚙食着泥土的
根基?他是单一亦是众多的海洋;
他是深渊与华采,偶然及风的微扬。
是谁瞻望那海,将他初次地洞视
如同每一次,用提升自原质的
神奇─提升自美好的
黄昏,月光,营火的跃荡。
谁是那海,谁是我自己?有一天
随我最终苦难而来的一日将会告知。
不要对波赫斯失去信心,好吗?
ps. 转世的问题还没谈到,改天再说,看心情吧,或许谈 shaman,或预拟两位健叔对话的计画。
(三情人(十一) 相同11-3电玩、游戏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上一页][目前是第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