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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 一九九六年一月八日上午十时许,一个非同寻常的电话,打断了记者一天的正常工作。这个电话告知记者,前社会党总统密特朗于当日清晨八时三十分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九岁。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记者的第一个反应是遗憾,巨大的遗憾伴随着无可明状的失落感同时袭来。记者首先拨通了一位画家友人的电话。由于这一消息还未及见诸于法国各社会媒体,电话那边出现了片刻的愕然。紧接着,这位以艺术思考著称的富有灵性的艺术家,以智者的超越和对生命的感悟,更以一位自由主义者的认同,评价密特朗是一位"优雅的、有理想主义色彩的 政治家","一位杰出的人道主义者"。他说:你们"八九"流亡者应该有所表示。 理解的共鸣,使记者略感欣慰。记者要表示的不仅仅是一种敬意。 密特朗--这位被称为法国之父的共和国总统,是法国历史上仅有的一位经过两次全民投票、连选连任十四年,并于去年五月届满离任的总统。他那半个世纪的政治生涯,叱姹风云,诡秘多变,既是一位具有高瞻远瞩的政治智慧和卓越的政治胆识、给他的国家和人民带来希望的人文主义政治家,又是一位有极高文学天赋,学识渊博,通晓历史,机智幽默,对人民充满温情的知识分子。他复杂而神秘的一生,本身就是对生命的深层揭示,是生命回归自然的交响乐。 记者想向这位逝去的伟人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对生命永恒的纪念。
灵前的哀思 密特朗逝世的当天下午,记者手持一支象征社会党理念--社会主义标志的红玫瑰,来到巴黎第七区战神广场附近、前总统密特朗逝世的办公寓所弗雷德里克.勒.布莱大街九号,寄托自己 的哀思。吊唁的人群川流不息地在密特朗寓所前默默走过,鲜花和留言,表达着人们对这位伟人的深切怀念。 一位青年走过来,将一束红玫瑰递给记者,说他有急事要马上离开,请记者代他献上鲜花。随后,他就消失在人群中了。青年的真诚感动着记者,就象周围所有真诚的面孔一样,冷雨中传递着一种热浪。这种没有任何雕饰的真诚,正是这个民族的魅力所在。 大概记者是当时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亚洲人,引起了现场采访记者的好奇。得知记者是中国" 八九"流亡者,有人将镜头对准了记者。 记者相信,留在巴黎以及先拿到法国政府慷慨颁发的十年难民居留,再设法去美国的大批中国"八九"流亡者,都会有同样的思情。因为人们不会忘记,在"六四"惨案发生之后,当上百名身 心交困的逃亡者,在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紧闭的大门外濒临绝境时,只有法国张开双臂,热忱地接纳了这些人。虽然,作为知情者,记者知道,这项救援活动发端于一位法国驻香港副总领事的奇想。但是,记者以为,如果没有对法国"自由、平等、博爱"传统观念的认同,没有对执政总统密特朗人道主义理念的基本信任,这位前驻港副总领事是绝不会无后顾之忧地"先斩后奏"的。 "前哨"今年一月号有一篇写老鬼回国的文章,提到老鬼八九年八月逃到香港,十月到美国。事实上,老鬼就是先由香港到法国巴黎,得到法国政治庇护后才去美国的。在通过这种"渠道"去美国的数十人中,包括吾尔凯希、陈一谘、苏小康、远志明、刘再复、柴玲,以及在巴黎居住了四年之久也去了美国的严家其夫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因此拿到了"双重庇护",即法国十年居留和美国绿卡。其中有的人还奇迹般地保留并使用着中国护照,成为世界上真正的"自由 人"。 中国人对密特朗的敬爱,恐怕不能没有八九民运的情结。
邓小平不喜欢密特朗 中国政府对密特朗之死的反应,相对比较冷淡。人民日报并没有重点报道这一消息,江泽民的悼念用语也仅限于一种外交辞令而已,中国外长钱其琛在对非洲五国进行访问时,途经法国,参加十一日在巴黎圣母院大教堂密特朗安葬日的安魂弥散,被看作是与法国现执政右派政府加强双边关系的契机。仪式前法国外长德.夏莱特与钱其琛的会谈,就证实了这一点。会谈中,钱其 琛外长强调了中国总理李鹏今年四月将要对法国进行访问的重要性。而李鹏的国际形象至今仍没有从"六四"屠杀的祸首中摆脱出来。 中国政府以"中国式"的应酬性礼节对待密特朗的逝世,是合乎"常理"的。密特朗之于中国, 既是继戴高乐总统之后最为中国人民所称道的法国总统,也是敢于和执政共产党"过招"的政治强人。中国政府对他的排斥和中国民间对他的喜爱几乎成正比。 八九年"六四"惨案发生后,密特朗总统强烈谴责动用军队的中国政府,指出:一个向青年学生开枪的政府,是没有前途的。继之,一个月后的七月十四日,是法国大革命二百周年纪念日和国庆节,在隆重的国庆大典上,吾尔凯希、严家其等被中国政府通辑的"要犯",登上了观礼台,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和礼遇。自由法国的国际形象与中国独裁者的形象在世界人民心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对此,下令开枪的邓小平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在同声谴责的国际压力下,也只好暂且将这口闷气咽在肚里。 时过三年,也就是一九九二年,密特朗政府军售台湾,一下子就引爆了中国政府这颗火药弹。这回,中国政府没有沉默,而是老账新帐一起算,关闭了法国新设在广州的领事馆,并迫使法国召回了驻中国大使马腾。中法关系自此一落千丈,降至冰点。法国--这个第一个与中国建交的西方大国,在中国对外关系的外交名册上,被排到了末尾。不仅如此,中国政府还割断了与法国的贸易往来,而将大宗的贸易合同给了美国和法国在欧洲的伙伴国,这种情形,直到九三年法国"左右共治"、代表右派的巴拉杜任总理时出访中国,才得以改善。这是后话。 得罪了邓小平,密特朗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密特朗重政治而轻经济,使法国经济长期处于不景气状态,负债累累,失业率高居不下,却又被中国--这个处于经济起飞中的亚洲大国拒之门外,束手无策的法国企业界及政界难免对密特朗的政策有所微辞。
巴士底狱的缅怀与反思 一月十日晚,巴士底狱广场哀乐悠悠,数以万计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向这里,参加由法国社会党发起的悼念活动。 在密特朗十大建筑之一的巴士底狱歌剧院一侧,悬挂着十四平方米见方的密特朗的巨幅画像。这是十五年前密特朗出任总统时的照片。正是这位巨人,一九七一年亲手重建和缔造了法国社会党,并于十年之后,以该党党魁的身份,击败竞选对手、原总统德斯坦,成为法兰西第五共和的第四任总统,结束了第五共和创始人戴高乐及其追随者连续三任统领大权的政治局面,使社会党这一左派组织成为法国最大的执政党。 至此,密特朗达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巅峰。社会党随之进入一个黄金时代。与此同时,密特朗的左派政敌--法国共产党则开始走下坡路,得票率从原来的20%降为现在的7%。 回顾密特朗十四年的政绩,法国人的评价是褒贬不一的。密特朗执政之初,即进行了一系列 改革计划,如改善社会福利,增加工资,缩减工时,将一些大的私营企业国有化等等,似乎从一开始就显示出密特朗所维护的社会党的价值观。遗憾的是,社会主义理念并不完全适宜法国的现实状况,虽然密特朗来了个紧急刹车,二年后又走上了自由经济的道路。但是,在社会福利方面,一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一面是叫苦不迭的纳税人,一面是永远也填不满的大黑洞,想方设法靠福利混日子的懒汉意识也在逐渐滋生,发展到今天,庞大的债务支出和越滚越大的失业人口,已成为法国最沉重的社会负担。 这一切,已经证明了密特朗经济政策的失败。然而,记者认为,在二十世纪末,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这两个在国际上根本对立的两大阵营,出现的这种"互进"现象--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结构改建,社会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不能不引起社会政治学家的思考。密特朗所做的尝试,正是一种"解构"和"接轨"的磨擦。在这方面,现存理论和意识形态,均不足以为这个难题找出答案 ,有待做进一步地深入探讨。
历史的机缘 但是,在国际政坛上,密特朗发扬了法兰西共和国的传统,高举自由、平等、博爱的大旗,关顾弱小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在风云变幻的国际关系中,不卑不亢,运筹帷幄,突现了法国在国际上的重要地位。在化解法德历史恩怨,促进欧洲统一大业上,密特朗作出的贡献更是举足轻重的。 在国内政治上,将社会主义思想融入法国政治的密特朗,废除死刑,大赦非法移民,改善移民政策,使外国移民得以在这块土地上得到长期居留,并享有和法国人同等的工作、生活权利。尽管,这一政策的实施,使其反对者、法国极右派政党勒彭的得票率从原来的1%上升到了现在 的15%〔正好与 法 国共产党的发展成反比〕。 密特朗的人文意识,还体现在他无条件地尊重新闻自由。密特朗八一年出任总统时,就立下一个信条:只要在职一天,就一天不会控告任何新闻媒体,即使因此得付出代价。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巴黎竞赛画刊〕违背法国约定俗成的新闻惯例--不干预名人私生活,独家发表了"密 特朗与其私生女"的照片,在社会各界引起了很大的争论。遵守诺言的密特朗,并没有追究这一 事 件,尽管〔巴黎 竞赛画刊〕当时已成为众矢之的。 密特朗在捍卫法国民族文化,有效抵制美国文化侵略方面作出的努力,是每个法国人深以为荣的。还有,密特朗在任期内完成的大卢浮宫、新凯旋门、国家大图书馆、巴士底狱歌剧院和维耶特科学城等十大建筑群,虽然所耗巨资高达三百亿法郎,但是这些建筑本身所体现出来的历史眼光和造福子孙后代的文化行为,也是令法国人叹服的。 或许,擎着红玫瑰的社会党人,已不再有当年的激情和梦想;或许,法国人十四年的期待已变为淡淡的失望。但是今天,顶风冒雨伫立在巴士底狱广场上的三万子民,肃穆的神情,流露着对这位已故总统深沉的怀念和敬仰。 值得一提的是,密特朗从离职到病危逝世,只有短短的八个月。把密特朗生前最大的政敌希哈克推上总统宝座的法国人,在经历了新总统恢复核试验导致的国际反弹,连续不断的恐怖活动,重经济轻政治引发的失望情绪,以及长达一个月的铁路工人罢工之后,重审密特朗时代,人们的怀念,又多了一层意味。 在密特朗巨型画像前,记者与八九流亡学生王龙蒙虔诚地献上了一株燃烧着的紫色蜡烛。紫色--是记者最喜欢的一种颜色,高贵而忧郁,也是教堂的主色调。 人海中,"八九"流亡者韩建国在默哀。 在流传一百多年的左派民歌〔樱桃花开的时节〕的凄婉旋律中,中国民运的忠实支持者孙逸仙老师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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