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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 信息时代,舆论导向似乎总是在与人们玩捉迷藏游戏。近二年来,关于邓小平的寿命长短、以及邓之后中国发展的种种可能性,被海外各种媒体炒翻了几次,至今不见"退烧"。 颇为滑稽的是,邓小平--这位二十世纪末所剩无几的社会主义阵营中的末代强人,在病榻上,仍以其近乎植物人般的"特异功能",令股票时涨时跌,令投资者举棋不定,甚至影响到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大国与中国关系的深浅程度。在这里,世界舆论的"一律性",与中国毛泽东时代的"舆论一律"有着惊人的相似〔尽管内容有所不同〕。一夜之间,人们的智商突然变得迟钝而混浊了,独立思考的机能突然萎缩了,更愿意受舆论的愚弄而不要问一个为什么。于是,奄奄一息的邓小平依然"叱姹"世界风云,美国五角大楼关于邓之后中国必将大乱的预测,台湾耸人听闻的"一九九五闰八月",更是将这种"末日的恐慌"渲染到极端。 一个行将就木的专制者,竟会产生如此大的"磁场"反应,这对于所有智商健全者来说,大概算得上是一种难以释怀的污辱。但从记者的角度来看,不能不叹服舆论的强效应。在此,西方舆论寻求爆炸性刺激以吸引读者的功利色彩;港、台新闻的政治性及对中国政情的认知距离与恐惧,均是构成这一"舆论误区"的成因,而中国政治中所包含的东方文化的圆润与神秘以及不规范性,则是这一"误区"的诱惑所在。
实际上,种种迹象表明,在举世慌措之际,邓后时代已然来临,今日中国已处于第二代中央集权向第三代"核心"--技术官僚权力转型的初级阶段。 江泽民惩腐败巩固权力 自八九年"六四"后,江泽民被邓小平指定为接班人,外界就一直以华国锋第二来比之,岂不知,这位貌似唯喏,内却圆滑,颇谙政治权术的技术官僚,不知不觉中,已改头换面,在邓小平垂危之际,俨然以一位开明君主"拨乱反正"的姿态出现,惩治腐败,并且不惜触及如"首钢"、北-京市委这样的"大老虎"及中共政界要人。 记得二年前这位总书记被引为笑谈的外事小节--接见外宾时,会撇开翻译讲几句蹩脚的英语,或不失时机地回顾一下自己的大学时代,曾被有的人看作江适应了新角色,有了自信,故而轻松自如。今天,江泽民囚周北方于秦城,制陈希同于台下的几个大动作,人们有理由视之为江泽民权力基础初步稳定的讯息之一。 权力的更替总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毛泽东是发动朝鲜战争以巩固政权;邓小平则以"严打"树立权威;与前二代中国领导人略有不同,江泽民是以反腐败巩固权力,矛头指向了共产党自身。这一方面可看作共产党的腐败已到了危机"党国"存亡的关健时刻,不整不足以平民愤,得民心,另一方面也可了解到,作为第三代"核心",江泽民既乏资历,又无功绩,自知权力并不确定,如果不动点真格的,仅凭手里的党、政、军三项最高权力,是难以服众的。
"新共产党"取代共产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应当看到,经过多年的政治运动、特别是经过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传统式的所谓马列主义共产党已趋没落,邓小平开创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早已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个党的理论基础,保守派从中央到地方屈指可数,其正统代表人物陈云的逝世,无疑使保守派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很难再成气候。而另外一派--包括技术官僚与改革派,已形成主流而跃上台面。事实上,这一派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共产党了,他们既没有传统共产党严密的思想体系,又缺乏早期共产党矢志不渝的理念,严格意义上说,他们是中国共产党历年政治运动和改革开放的"混血儿"--知识结构及思想的开放程度,均超越其前身,少数人还有一定的民主色彩或理念,但行为方式和思维习惯仍滞留在传统共产党文化的旧巢中,依然是"大一统"意识〔这一点在民运圈中也同样存在〕,党性仍然强于人民性,党的利益还是高于一切,没有真正的突破。在此,为了便于区分,在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名词时,笔者称之为"新共产党"。 江泽民正是新旧共产党交替中的转折性人物,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江的立场都更倾向于新共产党,反腐败要除掉的恰恰是老一代共产党多年积留下来的"病毒",这样做,对江泽民来说,有惊无险,得大于失,不仅可以淡化自身的传统共产党〔或曰保守派〕色彩,理顺总书记与新共产党的关系,含而不露地打击政敌,而且迎合民心,同时,处置陈希同还意味着摆脱"六四"心结。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有可能给江造成的阻力,反而会增加江的正面形象。
"乱"是中国社会的常态 正如本文开头所述,一些分析家受自身文化的局限和本能的排斥感,看不到〔或不愿承认〕中国已经发生的深刻变化,把大乱的危机归结于邓小平身后,至少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学术天真。 就象香港的转型和自我调节〔当然是面向中方〕,并没有迎合舆论--等待"九七"一样,中国社会的发展包括与之相随的种种危机,也不可能等待邓之后再发生。实际上,自共产党执政以来,中国人就一直处于惶恐不安的乱世之中。文化大革命是毛发动的最大的社会动荡,"六四"屠杀,则是邓对毛极具特色的继承和发展。前者造成了思想混乱和传统道德价值观的沦丧,后者加剧了共产党内的分裂与重新组合。在这样一种社会状态中,乱是常态,不乱则是非常态。 与毛时代单向型"阶级斗争"式的动荡不同,当今中国社会所呈现的"乱貌",既有西方早期-资本主义发展中国家的所有特征,又有中国特殊国情和政治环境下的不确定性,政治铁匣和经济神话的畸形,必然产生疯狂而病态的社会现象。最普遍的莫过于那些从中央到地方的大小贪官和权贵,他们不仅既要当"婊子",而且要立"牌坊",甚至还可以堂而皇之地先立"牌坊",再当"婊子"。将所有的丑行都饰以金框,实为二十世纪末中国之怪现状。 这种现状,笔者概括为六个字,即:无规则、无底线。
"乱世"中的国民心态 需要强调的是,就国民心态来说,尽管人们对社会现状不满,贫富悬殊越来越大,但邓经济改革带来的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与前苏联的变化带来的战事不断、民不聊生的情形相比,人们更愿意接受前者,而不希望中国走前苏联的老路〔在这方面,笔者不敢苟同胡平的论点〕。保留经济果实的最有效办法,就是维持现状,以不变应万变。因此,外部舆论所预测的"大地震",看来并不适合中国国情。 同时,第三代技术官僚和新共产党毕竟不同于他们的前身,"枪杆子"时代毕竟已成为过去了。在中国人的观念中,技术官僚一词并无贬义,因为包含了知识层次,反而较容易认同。虽然人们对江泽民在邓小平的庇护下掌揽大权多有不服,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江泽民的面孔和这个名字前面的一串头衔。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最大特点〔或者说积淀〕,就是把习惯当作自然,当作合理,即使这种习惯当初是强加于人的。 其次,几年来,江泽民虽无大功,也无大过,"无过便无害",乃是中国文化的一种哲学,当"打江山"的一代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人们更容易接受一种即成的"无大碍"的现实和习惯,而不-愿冒任何风险作另一种没有把握的选择。〔事实上,邓小平留给人们的选择本身就很有限,拘于篇幅,恕不赘述。〕 江泽民正是利用了这种心态,一手惩腐败,一手抚民心。最明显的是今年三月江亲往江西共青城拜谒胡耀邦墓地、为胡耀邦立碑之举。笔者以为,无论江居心若何,有这个姿态总比没有姿态要好得多。在对待国内的民主呼声方面,如公民上书、请愿书等,也采取了与以往不尽相同的方式,"引而不发"多于严厉整肃。 今年以来,国内民主力量再度聚集,被"六四"打压下去的自由化知识分子,重新活跃起来,"大气候"的微妙变化,不能不说是一个诱因。
中国不再有"终身领袖" 江泽民不是华国锋,这是不容质疑的事实。但是,江泽民到底能走多远,则有很大的变数。假如放开七十六岁高龄的赵紫阳不论的话〔从各种情况分析,赵"出山"的可能性都不太大〕,江面前还有乔石、朱容基、杨尚昆、甚至李鹏所代表的强硬派等,都是可能对江的地位构成威胁的对手,还有来自新共产党内的进步势力和社会民主力量方面的压力。江泽民的牌局能打多久,不仅要看江所掌握的"王牌"有多少,还要看江出牌的顺序和智慧。仅就目前来看,江泽民已顺应了权力转型的第一步,无论如何,邓小平的死都不会马上危及到江的权力,而江在其权力转型的初期,完全有可能操纵其六年所积聚的实力,形成新的力量对比,与威胁自己权力的对手较量。 历史是可以再现的,但历史事件是不可以复制的。值得肯定的是,随着"邓小平帝国"的崩溃,中央集权的迅即解体,中国将不再有"常胜将军"和"终身领袖",人们大可不必把"宝"押在江泽-民或者别的什么人身上,因为所有的"领袖"都将是"短命"的--如果按法国总统的法定任期来算-的话,江泽民还有一年就该让位了。如果我们套用中国国情,答案也很清楚:历史转型期的"接-班人",本身就是没有定数的过渡性人物。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的"大乱",也是必然的。但这是一种求变的乱,是发展中的乱,这种乱应该是有希望的。 一九九五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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