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客观性是个美少女，中国的记者和编辑们只能看着她意淫。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非常无奈，好像我们正在讨论一种“屠龙之术”，只有在五年、十年、甚至二十之后才能实际使用。78年之后，也有很多人从美国学到了对新闻客观性的尊重，准备回国大展身手，但24年过去了，放眼中国新闻界，只有审查和自我审查，以及李希光教授们对新闻客观性的恶意讽刺。
   
   （一）

   
   除了新闻审查机制和教授们的无聊作秀之外，还有四种力量让我们和新闻客观性隔离：
   
   3）有人认为在被宣传浸淫了那么多年的中国，一味的客观平衡反而会失去对旧制度批判的力度，甚至加上一些个人情绪化的语言也不为过。例如在对待弱势群体的悲惨遭遇的时候，报道这些事件的记者干脆就在文中直接表达愤怒，甚至为民请愿。《南方周末》长时间都是以这样的情绪化报道赢得了读者的心。在纪实文学之后，这样为民请愿的风格似乎影响了整整一代年轻记者，看他们的文章，除了愤怒就是悲情。我不否认这样的文章的作用，正是他们的努力，中国占人口大多数的老百姓才有了一点点透气伸冤的空间。如果是我负责这样的报道，面对那些生活在悲惨境遇中的小人物时，我可能也会怒火中烧，以激情来书写这无边的不公和罪恶。
   
   4）当读者质疑海外电子杂志大参考的编辑，为什么该杂志客观性不够，常常出现明显的假消息和未经多方查证的新闻，李编辑说这是对中国强大宣传的平衡，出现的问题远远没有它带来的好处多。这种意见是认为，在宣传面前，中立的报道是软弱的，正如你遇到一个不讲游戏规则的对手，你也无法和他彬彬有礼，唯有一种方法：反宣传。
   
   5）一些年轻熟悉美国媒体的记者编辑以另一种方法来瓦解新闻客观性。《三联生活周刊》一直倡导新闻个性化写作，整个报道充满记者的自说自话，以及琐碎得莫名其妙的细节。《经济观察报》的报道和分析更是形式优美却不顾事实本身真相，甚至出现用最性感的写法包装的最官方观点，比如江西禁炮事件，比如阿根廷政治经济危机。在这些“写者”眼中，新闻只是一种非虚构文学作品而已，而客观性早就被主观写作给“后”了。
   
   6）就连承认新闻客观性的记者也会因为文体的难以把握而不能做到客观。特别是在分析性报道中，非常容易把评论引入。一方面是因为在中国新闻界没有形成纯报道、分析性报道、评论、特写等文体的界定（以前有的界定目前只保留在党报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和为民请愿的记者一样，觉得“过度”客观就是让自己的声音在单向宣传的大背景中减弱。我在部分国际报道还能做到客观平衡，但在国内问题新闻分析中，我常常毫不犹豫地就让评论出场。
   
   （二）
   
   但是不能因为美女追不到就说她丑或者不存在。还是有一些报道非常接近这个标准。《财经》的调查、《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在新闻客观性把握上走到了全国媒体的前面。不过，在前面六种力量的影响下，这样的优秀媒体及其记者还是极少数。
   
   西方媒体之所以能普遍遵循客观性标准，不是因为客观性是法律，而是因为在长期的新闻实践中，主流媒体树立了榜样，不遵循这些标准的记者根本没有资格进入主流媒体供职。而在中国的主流媒体（无论是党报还是其他大报），根本没有这样的要求，因此记者们不能通过学习来达到对标准的掌握。
   
   还有一个原因是西方读者拥有的自由传统让他们对单向宣传的天然反感，客观性报道存在市场需求。这样的自由传统在中国不存在。在没有新闻自由的情况下，客观性美女的确不可能真正属于我们。
   
   不过，对媒体客观性要求的条件没有成熟，不等于记者们就不需要在客观性上训练自己。要知道，中国媒体一直在进步和突破，也总有一天坚冰会被打破，我们其实是在未来做准备。我个人觉得，那些崇尚新闻客观性理念的朋友有必要一起讨论，到底什么是中国媒体的新闻客观性标准？
   
   （三）
   
   新闻客观性标准其实是一个程序标准或者说形式标准，并不代表其实质客观。李希光这样的教授就是用“实质客观”来偷换“形式客观”，然后说客观性其实不存在。讨论新闻客观性具体的标准，其实也不会和西方新闻记者的手册差不了多少，不会存在什么“中国特色的新闻客观性”这样的怪物。
   
   不过，我最想说倒不是这些简单的程序，而是一种西方新闻记者手册没有提到的“不言而喻”但我们却无法直接了解的东西。这就是，什么是媒体读者的“不言而喻”的共识。美国的客观性报道中，当需要亮观点的时候，一定要让被采访者说话，而且要做到观点平衡。但对于一些“不言而喻”的事情，记者可以不需引文，直接把自己的评论加上，甚至可以用“无耻”、“令人发指”这样的强烈价值判断。这是因为在记者心中，有一些价值标准是和最大多数的读者共享的：
   
   例如美国时政报纸会认为美国宪法许诺的公民权利：言论、出版、宗教、人身自由是“不言而喻”的公共价值标准，因为如果不认可这些也无法成为美国公民，对于侵权事件，报纸在客观报道中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直接抨击，不需要考虑是否背上不客观的黑锅。而财经报纸认为资本主义市场的合理性是“不言而喻”，那些反资本主义的人也没有兴趣去阅读财经报纸。
   
   那什么是中国的新闻客观性标准中“不言而喻”的价值共识呢？当然不能看宪法，我们还没有到宪政社会，关于自由和生命价值的珍惜还没有形成共识。我感觉可能有下面几条，和大家共同讨论（不是指专业媒体的标准）：
   
   1）对中国以及统一理念的认同
   2）对人身权利以及其他“某些”合法权利的捍卫
   3）希望生活富裕
   4）希望被平等对待
   
   这样就形成一个简单一句话：“每个读者都希望自己是一个人身受到法律保护、被平等对待和生活富裕的中国人”。这就是中国读者最起码的共识。任何一个客观性报道，都可以在这个共识上展开对丑恶现象的抨击。而在此之外，都必须严格遵守客观报道的限制，不能随意亮出观点或者直接煽情。
   
   也许其他同行会提出其他的共识标准，不过，时刻掌握这样“不言而喻”的标准，可以让自己既能保持客观的新闻理念，又不至于脱离中国现实太多。而且这样的共识标准应当不断地向宪法公民权的方向迈进，才能保证新闻人在底线附近步步为营、不断突破。
   
   在做了半年的新闻人之后，我对自己说，在写客观性报道和分析的时候，忘掉为民请愿、忘掉反宣传、忘掉装神弄鬼，因为这些不是一个合格的新新闻人应该做的事情。九八年我告诉我MM，说新新闻人就是做真新闻，这句话我至今一直记在心中，虽然新闻客观性美少女在中国依然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3/6/2002 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