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转文，我选择新闻是有理由的。做新闻，只要有客观报道的技术和记载事实的信仰，就可以做的很好，甚至能超过大部分仍然新闻、宣传（或者所谓“传播”）搅和不清的中国记者和新闻系教授们。在中国，几乎可以说是新闻业的金矿，你只要找到了方法，就立刻会有极大收获。用经济学的术语说，入这个行业的边际收益极大，因为本来没有新闻，你只要开始做真正的新闻，未来就是你的，如同抢钱一样。
   
   另外一个行业，恐怕就是现当代史的研究和著书。最近出的一系列书籍，都和这个方向有关。第一手资料正在逐步公开，党性紧箍咒也逐步发锈无力，所以《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历史的先声》、《往事并不如烟》、王明和张国焘的自传、《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也包括《一个普通人的家族史》都得以出版上市。看来，在共产党政权放弃谋求意识形态合法性、向谋求发展合法性转型之后，禁忌线已经拉高到1989年：之前都无所谓了。在《江泽民传》中我们就可以看出，甚至江都对文革的残暴不加掩饰地抨击。

   
   历史其实是过去的新闻。回顾历史，还是要借助当时有品格的媒体。例如有人戏言，《纽约时报》没有刊登的就没有真实发生过。我手头竟然有1995年大公报社出版的《人民手册》，绝对是回顾54年宪法创制前后的重要参考资料之一。
   
   接到毛泽东口信，毅然决然“向人民投降”的《大公报》社长王芸生，被选为人大代表，在1954年第一届人大第一次会议上有对宪法草案的发言，“我现在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发言，感到万分的兴奋和极大的光荣。”：
   
   宪法草案第87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的自由”，我们国家迫切需要开展健全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但是，建国五年来的情况，我们的言论工作往往落后现实，缺乏刚劲有力的批评风气。这种情况，我们做言论工作的首先应该自我批评，是我们没有认真尽职尽责，以致言论工作表现得软弱无力，报纸恹恹无生气。另外一个原因，是在我们内部还残存着官僚主义，官僚主义是缺乏嘉纳善言得风度的。我们国家进步非常大，成就非常多，这是世界公认的；同时不少的人因此有了骄傲自满的情绪，他们非但不鼓励言论批评，甚至抗拒批评。自然，这种情形并不是普遍的，也还不严重，但必须注意加以纠正。言论工作者今后在宪法的保障之下，应该掌握言论自由的权利，认真尽职尽责，为国家开展健全的批评和自我批评。（节录自《人民手册》）
   
   可见，王芸生对新生政权还是抱有幻想，《大公报》自1949年成为人民的报纸之后，完全中断了大公报的“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文人议政传统，他还是在1954年的人大把此归罪于新闻工作者本身意愿和政权内部官僚主义。他的发言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很快就进入新闻人绝对的冬天——1957年。而他的大公报，在大陆中断，在香港也是在左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下去，一直到今天还在污染我们的视线。
   
   1949，是一个坎儿，也是一个劫。对于文人来说，是去是留，必须选择，无法逃避。什么第三条道路、只问学术之类的托词，都在残酷的历史面前逐一剥落。无论是挣扎如王芸生，还是改造自我和党贴心如史良（作为司法部长积极参与镇压反革命），留下来的人写就的都是“悲剧”二字。
   
   《人民手册》上面还记载了其他人的发言，其中达赖喇嘛的发言，值得认真一读：
   
   西藏在过去很长的历史时期中受着国内历代反动政府的压迫，特别是由于外国帝国主义的挑拨离间，以致和祖国的关系，曾经有一个时期疏远了一些。但是，自从1951年签订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中央代表、进藏人民解放军及工作干部鲜花到底西藏以后，执行了中央的民族团结政策，遵守和执行了和平解放西藏办法协议十七条，这些正确的政策和其他各项措施，都是可以清楚的看得到的。与此同时，由于三年以来，先后从西藏地方派出了几次参观团、致敬团来到祖国内地，他们回到西藏以后，将所了解的祖国内地的情况，做了宣传解释，因而逐步解除了西藏人的疑虑。中国各兄弟民族，特别是汉藏民族正在日益走向亲密团结之中。班禅额尔德尼回返西藏和我相会，也进一步加强了西藏内部的团结。根据毛主席的各民族间内部应该团结的政策，在西藏业已出现新的和平友爱的气象。
   
   关于宗教方面：在敌人的各种挑拨离间中，主要的一项，就是造谣共产党、人民政府毁灭宗教。西藏人民具有很浓厚的宗教信仰，这些谣言，曾经使他们疑虑不安，但是现在“共产党、人民政府毁灭宗教”的挑拨离间的谣言，已经全部破产了，西藏人民已经切身地体会到了他们在宗教信仰上是有自由的。（节录自《人民手册》）
   
   历史开了一个大玩笑，达赖对于这个1954年他还满心欢迎的新中国，他5年后就挥手告别了。今天诸如“西藏人民已经切身地体会到了他们在宗教信仰上是有自由的”此类的话，恰恰是国务院新闻发言人或者外交部发言人用来应付达赖的。现在没当真，当时他说的时候也没太当真，他不像王芸生是个文人，竟然相信那个什么宪法草案。
   
   这些人，这些事情，会渐渐地以历史上的真实面貌出现在我们的出版物上。毕竟，历史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