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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在兰苑后面,绕过一排冬青,是一排厢房。房门上方挂的匾上,写了三个大字:思源斋。
那天晚上,当遇之刚问赵林那天是什么日子时,黄秘书在思源斋的一张小桌旁站了起来。思源斋的主人华哥也跟着站起来,留下那张桌子。桌上摆着四个碟子,一个汤碗,一瓶酒和两个杯子。酒瓶空了一半,盖开着,标签上是一个马身人头的图案。
华哥抢先一步,拿过黄秘书摆在椅子上的皮包,走进里间卧室。他打开保险箱,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他在手里抛起来,让那信封在空中转了个身。等它落下来,用皮包接住了,然后把拉链拉好。华哥走出来,把皮包给了客人。 黄秘书嘴角轻轻地一笑,没有推托地接过自己的公文包。他们已经好几年交情了,不仅是老朋友,而且是校友。 华哥拉开思源斋的门,就有钢琴声扑面冲了进来。 “嘿,这音乐。”黄秘书知道,那是从前院的酒吧里传来的。吧里经常会有乐队演出。不过他从来没有到哪里去过。 “怎么的,要不要去兰苑坐坐?” 华哥扳着他的肩问。但黄秘书笑着摇摇头,“我讨厌你取那个名字的词,象小女人似的。” 说完了,黄秘书径直向思源斋边上的小门走去。那门已经打开了,华哥的司机何勇站在门口。 “你们胡秘书长到年龄了吧?几月份退呀?” 华哥陪着黄秘书走到桂树底下时,在阴影里问。 “老同志的经验是革命事业的一大宝贵财富嘛。应该充分发挥他们的余热。” 华哥笑着推了他一把:“得,卖关子了吧?余热还能烧几个月?总得有灭的时候。” 黄秘书只是笑笑,含而不露是机关生存的不二法则,无论何时无论对何人。他的车几乎与他们的脚步同时游到了门口。 华哥抢先过去,替他开了门。他回过身,看着黄秘书坐进去,替他关上了门。那车就流水一样地滑出了胡同,拐了个弯,不见了。 华哥转身进了园子,何勇在他的身后把门关上。华哥在桂树底下站了一会,感觉着自己的胃痛,这怪毛病! 他回想了一下和黄秘书的这顿饭,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谈话,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已经是他的老习惯了。 他想到了刚才的音乐,在他和黄秘书步出思源斋时听到从兰苑传来的音乐。但现在没有了。按道理,今晚没有演奏,而且那也不是他熟悉的乐曲。他对于自己周围环境的改动总是很敏感。 华哥顺手摘了一片冬青的叶子,用手指碾碎了。头也没回地告诉何勇,耳朵却听着兰苑的方向传来吵杂的声音:“通知西安李晓磊,那个电厂土方工程要加快进度,让他多准备民工。另外,把宝钢的那批钢材清点一下,准备两个星期后运出去。还有,多要两节车皮。” 他没有讲为什么,何勇只需要执行。 华哥把揉碎的绿叶撒掉,双手掸了掸,绕过那排冬青,走进兰苑。
遇之刚看着赵林的脸沉得挂水,他的心也惶惑起来。他赶快地回头,招了一下手,就有服务员推了一辆小车过来,上面是一个大蛋糕,点了18支红色的蜡烛。那些服务员们原先就和遇之刚熟悉,这时都跑过来,围了一圈,唱“祝你生日快乐”,陶子弹琴伴奏。 赵林这才想起自己的生日,竟是今天,只是自己也没有在意过。一时觉得好感动,但那全是给自己的。 然后,陶子跑过来,嚷嚷:“许个愿!许了愿,才可以吹蜡烛。” 赵林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些把戏。在家过生日,也就是妈妈多挑一碗寿星面而已。现在却要许愿,她闭上眼睛,想了半天却也不知道应该许什么愿。陶子等得急了,就喊:快点,妹子,蜡烛都要灭了。 让陶子这么催一下,赵林头脑里就乱了起来,胡乱地想起妈妈哄她的笑话。那是父亲刚释放回家,家里充满了喜气。她纠缠着问妈妈:是如何嫁给父亲的。妈妈笑嘻嘻地告诉她:有一次晚自习,教室停电,等灯亮了,她第一眼就看见父亲站在桌前,原来他担心她怕黑。但是他这样反而吓得她叫起来。后来,她就嫁了他。 第一眼吧,赵林想了一下,也顾不得这个第一眼是谁的或是给谁的,就睁开了眼,吹蜡烛。一口气,吹灭了17根。只剩下最后一根,没有了力气。她又吸了一口气,抬头正要吹,就见到门框里有一个人,象一幅嵌在黑色背景里的肖象,肃穆而庄重。他们四目相对。 那些原来叽叽喳喳的服务员,也一下子严肃起来,几乎齐声地喊“华哥”。遇之刚也喊了一声,站起来。
华哥从那画框里走下来,和蔼地笑了一下:“生日呀。谁的?”其实他的目光一直罩着赵林。 “她。” 陶子指了一下赵林,手快得象是风吹的羽毛。而赵林就看着他,一点也不动,直到陶子又惊呼:“快吹呀!”再看那支蜡烛,已经自行熄灭了。 陶子突然地就对着华哥发嗔:“你这人,怎么单单这时候来,蜡烛也灭啦,你得赔一个。” 华哥自己在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有服务生给他倒了一杯红酒。他对着遇之刚说: “现在我也是你的客人啦,小遇,要赔还得你出钱。” 陶子张罗着要切蛋糕吃。服务员拿了一个盘子托着刀,站到了华哥的边上。他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不懂规矩啦,是这位同学过生日,刀子拿到我这里干什么。” 赵林听他称呼自己同学,心里就非常地受用。华哥转手接过盘子,递给赵林。当她伸手接盘子时,两人的手指在盘子的底下碰到了一起,她象触了电一样地一索,盘子就斜了,刀子滑出去斩在蛋糕上。陶子吓得惊叫了起来,刀子正是在她那面落下的,就斩在她面前,蛋糕上的奶油也溅到她的衣服上。 众人都静下来,被这意外吃了一惊。陶子找张纸擦身上的奶油。 华哥拔起刀,叹口气:“蜡烛刚赔完,又得赔蛋糕了。小遇,还是你出钱啊。” 他转过头,吩咐服务员,换个新的蛋糕来。然后,他把刀就伸到嘴里,滤出来,吃净了上面的奶油。 赵林看着他做这一切,一个字也没有说。这时候,陶子又张罗起来,要遇之刚请赵林跳舞。偏偏他不会跳,就窘得什么似的,急迫中,竟说:“华哥,你来吧。” 华哥就笑起来,说:“你见我跳过舞吗?” 遇之刚确实没有见华哥跳过舞,他只得摇了摇头。这时,陶子却插话道:“那我教你好了。” 华哥偏过头看赵林,并不说话。 “走吧,哪有不会跳的。” 陶子过来拉华哥。 赵林的头一直低着,含着吸管。突然,她就抬起了头:“看我干什么?人家请你跳舞。”凶巴巴的样子。 遇之刚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液体沿着自己的血管流进了心脏。华哥笑起来,又露出了酒窝,对着遇之刚说:“你的同学好厉害,哈哈哈。” 然后转过头,对赵林:“我们家乡的规矩,寿星公生日这一天,是什么事情都得由着他。如果你不批准,我哪里敢去学。” “什么寿星公呀,那是男的。”陶子依旧不饶他。 “那就寿星婆了。” 赵林一下子笑起来,甜甜的。 “人家有这么老吗?”陶子也是笑。就只剩了遇之刚一个人,象个后到的客人,不明所以,插不上一句话。 “好啦,别贫了。陶子你们跳吧,我弹琴。” 赵林就站起身去钢琴那里,坐下来。她望着他起身拉住了陶子的手,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拽了一下似的。这时候,她注意到,华哥用另一只手对着那些服务的人员不经意地挥了一下,那些人就全从房间退了出去。 赵林把长发向后面掠一下,就弹奏“致爱丽丝”,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另一首流行钢琴乐曲。她坐在钢琴的后面,一袭黑衣,在清弱而昏的灯下几乎融于身后的黑暗中。面对琴键,她闭上了眼睛。偶尔,脸从黑发下升起来,白净的如同琴键前一弯十五的月亮。
灯光打在华哥的肩上,让他的身体一半黑暗一半明亮,颀长的身材几乎整个地笼罩住了陶子的身体。他并不做很多动作,只是缓慢地移动,随着节奏。 后来,他看过来,站在大厅中央。他们的目光便踏着乐曲相逢。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样严肃就和站在了像框里一样。她静静地盯视着他,让他感到自己成了音乐的一部分。 华哥静静地看她,偶尔抬起的脸是黑暗中被他探寻到的池塘,映射了自己的目光。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感动,却不知道是属于音乐的还是属于这室内的夜景。于是,他移了一下身体,抱着陶子,转到另一面。他看到遇之刚,目光一直也没有离开过那架钢琴的后面。 大厅里只剩下赵林的琴声,她不再关心任何人的目光。她宁愿相信每一个人都被她的琴陶醉,如她一样,陶醉在这月光一样的音乐中。她不愿意停止,她已经完全地忘了蛋糕,忘了自己的生日,也忘了舞池里的人。在第一曲结束以后,她以两个和弦自然地过渡到“蓝色的多瑙河”,没有停顿,她尽情地享受这大家伙带来的乐趣,她可以感受到内心异样的感觉,她要那蓝色河水清洗她的心房。 乐曲结束时,她才又想起他,但他已经不在舞池。她站起来,他也不在桌旁。在她座位边上,停着一个三层大蛋糕,只有一支蜡烛,静静地燃烧。 那支蜡烛似乎就把她的心烧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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