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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 我从1990年开始记录梦。 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我和里纪有过一次谈话。那时,我们都在读荣格的那本传记,即《荣格:人与神话》。这本书里纪先读了以后,就介绍给我读。整整一个夏天,我们都沉浸在荣格的世界里。 谈话就是从读荣格引出来的。 这次谈话得出两个结论: ①向自己学习。 ②向自己的无意识学习。 而梦则是我们通向无意识的一条最重要和最直接的途径。通过梦,我们才有可能深入自己的无意识,把握自己的人格进程。 基于这样一种认识,我开始热衷于把自己所做的梦记录下来,并且加以整理。这样,就形成了《梦海幽光录》的基本材料。 我想要达到这样一个目标,即在通过记录梦的过程中,把一个人的内在结构完整地描绘出来。但是,我没能做到这一点。和荣格在他的一生中记录了一万多个梦这一业绩相比较,我只是捕捉到了梦这个浩淼无垠的大海里的一束幽光。 在记录梦的过程中,我认识到一点,就象佛教中说的: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从梦中我们可以发现,我们具有的本生智慧由于世相的浸染而失去了光泽。那么,我们又怎么样让我们天赋的智慧之光重新照亮我们人格的空间呢?苏格拉底说:学习就是帮助你回忆。通过梦,也就是通过无意识的呈现,也许我们就可以重新获得一种能力,这种能力可以帮助我们与天地共处,从而找到一条我们“来时的路”。 时辍时续的这些梦(以及无意识或妄想)的记录,我想使它成为一个“人”的人格标本以有益于他人,尤其是我的朋友们,也许是并不能令人满意的。因为我还无法提供足够详尽的背景资料以说明这些梦正处在什么样的人格方位上。所以,从严格的科学意义上来说,这份记录只能充当进入正题的引子。我个人以为,如果把它作为一部文学作品来加以褒贬的话,也许会来得更为方便一些。 对于我掬起的这茫茫大海里的一瓢饮,虽不能说是我内心世界的全部呈现,但它多少也披露了一些我个人的内心隐私。所以,就此而言,我尤其感到自己已经鼓足了勇气。 这个书名套用了苏曼殊的《岭海幽光录》,在此一并说明。 (1998年春) 原型密语(代序) Ⅰ) 车流、崭新的院落,窄窄的通道在云端的罗马上空,黑色的梦幻一经说出,女人便变得刻毒。财源滚动、街衢的精气流入殿宇的佛像腹中。白光中喷射出药水把头发烫成狐狸的形状。我在死,正在慢慢地死。看着排列的词语,晚霞夕照中的妃嫔,我将茶叶中的汁水咽进沮丧。再见了,群众。我在沙漠的神殿里再来拷问你们! 在承认与不承认之间,我追随思绪中的完美弧形,渴望与残暴的美感交相辉映。死亡的先师在空气中频频露首,和我争论。你,可怕的美目在繁星闪烁的黑帽下困倦;应该在结构中发现!焦灼的思想家沿着古老的线索沉迷;应该在结构中发现艰难的历程,和挣扎。焦灼的思想家美仑美奂,在群众的天空照耀,使之晕眩。舔食词语的残渣,思想家应该被消灭。在王权的一侧我迈出艰深的一步。 这是倒霉的一周! Ⅱ) 啊,月经和童年,神圣的启合,激情的流放!女人,我不感激你,是因为我曾经感激你。我的非实在,我的意象--女人。月经唤醒了童年。在生活的闹剧之上,我与我的童年苟合,我就是女人! 我的刚烈之躯,我的太阳之气;纯粹的形体,流水的语言,我是神授的骄子,与睡眠的精灵一起锤炼空中的闪电。 躲开青草的触抚,躲开自己。我应该被逐出你们的行列,我应该和自己说话。我在夜里显现女人的原形,聪明人,--你,毫无察觉。 虫骸的春天,悍妇醉吟的春天;神圣劳工的岁月,刻写下我独创的世界。 女人!我想说明的东西,可以借用你的名字来表达。 百分之百的聪明人,你们这些蠢猪! 灵魂的天空翻云覆雨-- Ⅲ) 在脸上涂抹,看着女人隐蔽的形体,看见黑色的记忆散发灿烂的火花。有一种可能,在深陷绝望的时刻,和女性的我较量!幻美,阴怖的色彩总会显形于房门紧闭的昏暗中。我渴望在白昼的流放中拒绝它--我的内核,我灵魂的家园--其中,我可以尽享瞬间的无声,在它脆弱的眷顾下,我放弃了思想。 我拒绝交往,反对你们,在厚重的脂粉下流着虚弱的汗! 正部1990-1991 1. 梅坐在草地上,阳光笼罩着她,她的歌声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在我的眼睛里跳跃。 2. 我在读一首悲壮的颂歌…… 有许多人在我的身后繁忙地走动,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干扰,以至于单独的痛苦也成为不可能。 我和梅,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在一个建筑工地上,一座没有完工的大楼前。 我独自一人离开他们,趟过楼前的一个水洼,我在温热的水浆里越陷越深,直到整个身子都被水浆浸没,我惊恐地向着岸上的人们叫道: “我被水虎缠住了……这儿有一只水虎!” 我在吃力地挣扎着…… 在一个陈设朴素的房间里,我又看见了梅,无形中她好象有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使我凝固在那里了。我们的吻就象是一种死亡的胶着…… 3. 一个空虚的、埋着黑暗的地段,脚下是悬空的路面,凌乱地堆放着许多断砖碎瓦。 我吃力地在上面行走,好象捏着自己的心。一个秃额大腹的老头和我走在一起。 突然,一个人脱下他的鞋子,从后面扔过来,我借势用手臂一挡,鞋正好掉进脚下的石缝里。 鞋底朝天,发出刺目的黑暗。 4. 征回来了。 他已经不是和尚的样子了,但头发也不很长,却梳理得很光滑。我们好象提到了那个写怪诗的人,又感觉他是从云南回来的。他说回来后理发花了十块钱,是在香港理的。我说,什么香港?他说,就是四川路桥那里。我说,哦,就是香港理发店。他说,对对,就是香港理发店。我觉得这很奢侈,这个价钱都可以烫一下了,也许他吹过风吧。 我们走在一条石子路上,两辆大卡车停在路中央,挡住了我们的路。两车之间只有一条很窄的缝,我们就试图从这条窄缝中穿过去。心里感觉很危险,怕头被碰破了,又担心在这个窄缝中一旦车动起来,我们非丧命不可。但我们还是小心地往前挤了过去,挤到车头的时候,征说,我带回了一点东西,你也去拿一点,不过,你不要去对别人说。我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征,你好象已经成熟了嘛。征朝我看看,有点恼怒的样子。 我怕车动起来碰碎头,醒来。 5. 我是在别人的安排下成为今天婚宴上的主角的。来了许多人,绝大多数都是我不认识的。 酒宴结束后,我被送入一个房间,我才被告知是怎么回事,房间里的一个女人是我的新娘。除了我的新娘以外,房间里还有两位陌生女人。 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除了一张床,以及一些随便放置的桌椅以外,没有任何醒目的东西。但墙壁是做得考究的,墙面是用一种蜡染的布料粘贴而成。我用手在上面摩娑了一阵,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既然婚娶已成事实,我也并不反感,因为新娘也长得颇有姿色,眼睛很大,体态丰腴,很浓的女性味。看着她,我感到一阵冲动。 为什么我没有和她尽男女之欢?也许是因为还有两个女人守在边上。我感到这仍然是一个公共场所,不过我也确实没有那种男女欢爱的欲望,所以很自然地把它看做为是一次朋友间的聚会,只不过其中有一位今天是我的新娘而已。 房间总是很暗,只有那新娘的面容可以让我看清一些,其他两位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我也没有想把她们看清楚的欲望。 我们走出房间,经过一个露天的过道,然后再经过几级台阶。月光低低地照着我们,我和新娘隔着一段距离,走下台阶。前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平台,周围砌着栏沿,平台的中央有一眼水井,我们在水井边上站住,随便地说了一些话,这时才开始出现了一种使人感到轻松的气氛…… 我们去参加一个文艺晚会,我的家人也去了。到场的有许多著名的艺人,我舅舅彬与我邻座,与我们同桌的是一位已经很老的过时明星,她手拿话筒,主持着今天的晚会。她站起来,面向大家,但眼睛却一直在看着我。她仍然保持着昔日的丰韵,神情可亲。她手上拿着一些印制得很精美的纸签,把上面的小方格揭开,便是今晚对奖的号码。她给我一张,然后分发给大家。我揭开纸签,没有中奖,但彬却中奖了。我感到沮丧是因为我觉得我辜负了这位风采依旧的老明星对我充满特殊意味的期待。 在人们尽情的欢笑声中,我被遗忘在一边…… 6. 我吃力地驾着一辆大卡车,在一条泥泞的山道上爬行。我终于把车开到了山上,山顶上是一个小平原,路上到处都是泥浆、黄土。这就是毛泽东的解放区。 许多人都在用铁锹一边挖着泥土,一边在搅拌着。这是一群瘦弱的人,他们都是逃亡到这里来的知识分子,一种抽象的集体概念把他们组织起来。 有一堆砖,堆得很高,但由于是胡乱地堆上去的,所以摇摇欲坠,很吓人。砖堆旁边就是正在搅拌的泥巴,我怕砖倒下来,会倒在上面,便干脆把它向另一边推倒了。毛泽东象一个朋友一样,走过来和大家一起吹牛。 我走在大街上,一个陌生女人走过来对我说: “哎,你们单位里的那个大胖子死了。” 开始我还没弄清楚是哪个大胖子,后来才明白她说的大胖子就是我们店里的那个女营业员。据说,大胖子的爷爷是一个老红军,“瑞金时期”的湘鄂赣苏维埃政府主席。 7. 我的小屋。 门前的地上泥泞不堪,一道篱笆墙和我的小屋相连。这是我熟悉的梦中情景,但却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小屋里面的陈设很陌生,屋里挤满了陌生人,但他们却是我的朋友。梅站在书桌旁,正翻看着几本书,其中有一本书名叫“赫索格”,这些书,在我看来,都是很费懂,很难读的,我以为梅未必读得了它们。但梅对这些书所表现出来的兴趣,证明她能读懂它们。于是我就说: “这些书你想看,就拿去吧。” 她把书放进手提包里。 房间里的气氛很热烈,但我无心参与他们的谈话,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只在梅的身上。今天她怎么留着短发呢?她表现得很安祥、很宁静,充满了柔情。后来我们都走出去,来到大街上,但我们却好象是从一个学校里走出来的。宽宽的街道,街上有许多人,我们这些人都站在一起,互相道别,但我却不被人注意。街道的另一头有人在吵架,有几个人便过去观看。我和她仍然站在一起,但我们仍然没有单独相处,还有几个人围在我们的身边。我们谈论着她手上的那几本书,想不到梅的见解是那么独特。她话不多,主要都是在静静地听。好象沉入了自己的内心,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太注意。梅看上去有一种凝重感,象一尊雕像而让人感到难以与之交流。但又确确实实是有着动人的生命感的女性站在你的面前使你激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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